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chapter.16 “她有名字 ...


  •   二月的香港已经热了。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热浪就扑面而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宋拂坐在车后座,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车窗外的风景从青马大桥变成葵涌货柜码头,从货柜码头变成荔枝角的高楼,从高楼变成半山蜿蜒的老路。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周获坐在副驾驶上,面前的平板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报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宋拂一眼,没有说话。跟了他七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车子驶上半山,在一栋老式别墅前面停下来。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停在院子里的榕树下面。
      宋拂睁开眼睛,推门下车。

      别墅是宋时钦三十年前买的。那时宋拂还没出生,明蕙肚子里揣着他,从上海飞到香港,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大半年。后来他出生了,满月了,会爬了,会走了,被明蕙带回上海。但这栋房子一直留着,宋时钦每年都会来住几个月。

      对外宣称是处理香港的生意,实际上是为了躲上海的冬天。他的心脏不好,上海的冷空气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他喘不上气。

      明蕙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子别着。六十一了,看着像五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眉眼里还残留着年轻时的影子。

      “妈。”他走上去,弯了一下腰,让她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瘦了。”明蕙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尾音。
      “没有。”
      “有。”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

      宋时钦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报纸,沙的一声。
      “爸。”宋拂站在沙发前面。

      宋时钦又翻了一页报纸。过了大概十秒钟,才抬起头来。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了,耷拉下来,在腮边形成两道深深的纹路。
      但眼睛还是亮的,里面是烧了六十多年还没有烧完的火,埋在灰堆底下,看着是暗的,但你把手伸进去,就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的温度。

      “来了?”宋时钦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嗯。”
      “坐。”

      宋拂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明蕙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他面前。她看了宋时钦一眼,又看了宋拂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宋时钦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头版,又放下。他在等宋拂先开口。

      宋拂没有开口。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和刚才在车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宋时钦先开口了,“赵德富的事,怎么回事?”
      “他的货走不了。”宋拂说。
      “为什么?”
      “手续不全。”

      宋时钦看了他一眼,“手续不全?海关扣的?”
      “我扣的。”

      宋时钦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着,和宋拂的节奏一样,像两台调到一个频率的节拍器。
      “理由呢?”
      “他做东南亚线,有几批货涉及违规转运。资料我让周获查过了,确实有问题。”宋拂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不是冤枉他。”

      “你以前不管这些。”
      “以前是以前。”
      宋时钦看着他。那个目光从淡变深了,“赵德富的生意不大,但他在东南亚那条线上做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他,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条线。”
      “我知道。”
      “你知道?”

      宋时钦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些,像那把放在茶几上的裁纸刀,平时不用的时候是收着的,但你要碰它,刀锋就会弹出来,“你知道还动?宋氏在东南亚的布局,新能源那块,有几家供应商走的就是他的线。你把他卡死了,那些货走什么?走汪家的船?汪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底下几个儿子在抢,汪郁辜和汪若棠两兄妹都不一条心——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赵德富,你是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

      宋拂没有说话。他盆墨兰,花箭上还有一颗很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不是为了生意。”他说。
      宋时钦的手指停了。

      “那是为了什么?”宋时钦的声音低了下去。
      宋拂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宋时钦。

      “赵德富的事,我有我的考虑。”他说,“东南亚那条线,宋氏不能一直依赖第三方。我们自己有船,有码头,有仓储,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在中间过一道手?赵德富的关系盘根错节——那不是优势,那是隐患。他能在东南亚做十几年,靠的不是本事,是没有人动他。现在他手里有几批货确实不干净,我卡他,不是没有理由的。海关那边迟早要查到他,与其让别人动手,不如我们自己先动。这样在明面上,宋氏是配合海关整顿,不是针对谁。”

      “汪家的事,”宋拂继续说,“老爷子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他底下三个儿子,老大在加拿大,早就不管事了;老二汪郁辜,手里有实权,但不得宠;老三一直在国外,最近回来了。汪若棠是女儿,不参与继承,但她手里有股份。三个人三条心。汪郁辜想拉宋氏做他的后盾,汪若棠不想掺和,老三那边——我还没有摸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着宋时钦。
      “汪家的事,不能等。等他们内部斗完了,我们再站过去,那就不是站队,是投诚。投诚的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所以必须在他们还在斗的时候,就把位置定下来。”
      “你选谁?”宋时钦问。
      “谁都不选。”
      宋时钦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

      “汪家需要宋氏,不是宋氏需要汪家。”宋拂说,“这句话你说过。你说的时候是八年前,我刚从剑桥回来,你让我去谈新能源的那笔融资。你跟我说,谈判的时候,不要想着对方能给你什么,要想对方需要你什么。汪家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资源,是一个能让他们在老爷子面前加分的外援。汪郁辜想要的是宋氏站在他身后,让老爷子知道他有能力拉拢这么大一个合作伙伴。汪若棠不想要这个——她不争继承权,她只想把手里的股份卖个好价钱。老三想要的是——他还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什么都想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不烫了,温度刚好。
      “所以不能选。选了任何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另外两个。宋氏不需要得罪任何人。我们只需要让汪家知道,不管最后谁上位,宋氏都是他们绕不过去的那块石头。不是站在谁身后,是自己站在这条路上,谁想过去,都得从宋氏这里走。”

      客厅里又安静了。
      宋时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拂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长大了。”他说。
      宋拂没有说话。

      “八年前你从剑桥回来,坐在这个位置上,跟我说你要做新能源。我以为是年轻人的冲动。后来你做成了。三年前你跟我说要进医疗,我也以为是年轻人的野心。后来你也做成了。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讲汪家,讲赵德富,讲东南亚的线——”宋时钦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你比我预计的,早了五年。”
      宋拂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预计。”他说,“我只是——不想等了。”
      宋时钦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赵德富的事,”宋时钦说,“不只是为了生意。”肯定的口吻。

      宋拂没有回避。他看着宋时钦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
      “是。”他说。

      宋时钦的手指又停了。
      “那个女人。”他说。不是“佘粤”,不是“南京那个”,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说“那个女人”,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不值得记住名字的东西。

      宋拂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有名字。”他说,平静之下有压抑。

      宋时钦看了他一眼,“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你当初把她送到南京,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这件事过去。现在你为了她动赵德富,赵德富是什么人?他是汪郁辜的人。你动了他,汪郁辜会怎么想?他会查。查到你头上,查到那个女人头上——你当初送她去南京,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是‘那个女人’。”宋拂的声音硬了一些,冷冷静静的、每一个字都钉在木头上的硬。
      “她是我女朋友。”

      宋时钦看着他。
      “女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宋拂,你今年三十岁了。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女朋友,什么不是。”
      “她是我女朋友。”宋拂又说了一遍。

      宋时钦没有笑。他看着宋拂,目光从淡变深,从深变冷。
      “你把她养在南京的院子里一年多。你一个月去一次,两次,三次。你订婚了没有告诉她,结婚了也没有告诉她。她怀了你的孩子,一个人去医院打掉了,也没有告诉你。”他字字如刀,“宋拂,你告诉我,哪一样,不是情妇的待遇?”

      宋拂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肩膀平着,下巴微收。
      “是我的错。南京的事,是我的错。我没有去接她,是我的错。她一个人去医院,我不知道,也是我的错。你问我哪一样不是情妇的待遇——没有。都是。”

      他抬起头,看着宋时钦,“但她是我的女朋友。不是情妇,不是那个女人,不是南京那个。是我从上海送走的,是我没有接回来的,是我让她一个人在医院里的。这些是我的错,不是她的。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宋家、对不起汪家、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她只是——她只是认识了我。”

      客厅里很安静。

      宋时钦看着他,“你知道汪郁辜在查她吗?”
      宋时钦的声音忽然轻了像那片被他叠好的报纸,平平整整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还在。

      宋拂的手指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动赵德富?”

      “赵德富的事,和她是两件事。”宋拂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赵德富的货确实有问题。我不动他,海关也会动他。到时候宋氏在东南亚的线被他牵连,损失更大。我动他,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至于汪郁辜——他查她,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他想拿她来试探我。他需要宋氏的支持,所以他需要知道我有什么软肋。他查到了她,但他不会动她。因为他知道,动了她,就是动了我的底线。他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宋时钦看着他。那个目光从冷变淡了。
      像一个人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看见的不是自己,而一个更年轻的、更倔强、更不肯低头的自己。
      “你像你妈。”宋时钦忽然说。
      宋拂愣了一下。

      “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宋时钦的声音忽然轻了,“她家里不同意她嫁给我。她爸说,做生意的,不牢靠。她妈说,上海人,太精。她不听。一个人从香港飞到上海,在虹桥机场等我。我迟到了两个小时,她就在那里站了两个小时,穿着高跟鞋,拎着一个行李箱。我到的时候,她的脚后跟磨破了,血把鞋都染红了。她没有说疼。她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你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着毯子的腿。
      “后来她跟我回了上海。嫁给我,生了你。她家里一直不认我,直到她爸去世,都没有叫过我一声女婿。”他抬起头,看着宋拂,“你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从来没有。”

      宋拂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见过宋时钦这个样子。不是父亲的样子,不是商人的样子,仅仅是一个坐在沙发上老了的人。

      “你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宋时钦说,“她只是做。做了,就不说。你也是。你做了很多事,不跟我说。赵德富的事,汪家的事,东南亚的线——你都有自己的判断。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教你怎么做。我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宋拂的眼睛,“不管你怎么做,后果是你自己的。宋氏不会替你收拾。明家也不会。你选了这条路,就要自己走到底。”

      宋拂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我知道。”他说。

      宋时钦点了点头。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

      “那个女人——”他说了三个字,停住了。他看了宋拂一眼。宋拂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她叫什么?”宋时钦问。
      “佘粤。”

      宋时钦点了点头。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下去,就那么含着,像含着一颗不知道味道的糖。

      “佘粤。”他说,像在念一行已经忘了大半的诗。
      “爸。”宋拂叫他。
      “嗯。”
      “别动她。”
      “我动她做什么?”宋时钦说,“她又不是我的人。”

      宋拂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眉骨上,“谢谢。”

      宋时钦没有回答。他拿起报纸翻到第三版,低着头。
      宋拂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完全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