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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玩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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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松了一下,然后又收紧了。掌心贴着手背,指尖抵着指根,每一个接触面都是暖的。
“佘粤——”
“不是吗?”她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
“你给了我一个院子,一辆车,一个月的几天。你给了我钱——你不要说没有。南京的房子是你的,那个院子是你的,那棵枇杷树是你种的。谭庄不是房东,是你找来陪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没有说。”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收紧了,“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她说。“从第一天起就知道。那个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租来的。枇杷树太新了,新得不像是种了很久的。谭庄对我太好了,好得不像是房东对租客。我查过了——房产证上的名字不是你的,但买房子的人,是你妈的律师。明蕙,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我没有说。”她说。“因为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我是一个被买下来的人。我不想承认我住的房子是你的,我吃的枇杷是你种的,我花的钱——我不花你的钱,宋拂,这一点你也要知道。我在南京的那一年多,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海关的工资,每个月打到卡里,我一分都没有动过你的。你的钱——你放在床头柜里的那些现金,我一张都没有拿过。你给我的那张卡,我从来没有刷过。你可以去查。”
“我没有查过。”
“我知道你没有。”她说。“但你也不需要查。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用。你知道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花别人的钱。尤其是你的。”
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地抖着。不是哭,他不会哭。她认识他两年多了,从来没有见他哭过。
“宋拂。”她叫他。
他没有抬头。
“宋拂,你听着。”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那个除夕夜,她在电话里说的“新年快乐”。
“我们的关系,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她说。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被人用刀子在心口上划了一刀,血流不出来,全堵在眼眶里的红。
“佘粤——”
“最难听的,最真实的,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是被你养在南京的。我是你的情妇。我是那个不能被人知道的、不能被提起的、不能被写进户口本里的女人。你说那是恋爱——宋拂,恋爱不是这样的。恋爱是光明正大的,是可以被人知道的,是不需要在酒会上假装不认识的。你可以在心里叫它恋爱,但它不是。它从来都不是。”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根红绳在她手腕旁边,红得很旧,旧得像一段被人反复翻看、反复摩挲、反复放下的记忆。
她看着那根红绳,
“我极其不想承认,”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但——你说得对,也许你一开始是喜欢我的。也许你把我送到南京的时候,是觉得那是暂时的。也许你订婚的时候,是觉得还有办法的。也许你结婚的时候,是觉得——觉得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松开了。
像一个人握着一把沙子,握得太紧了,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想握得更紧,但越紧,漏得越快。最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道一道被沙子划过的、细细的痕迹。
“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爱人,不是你的什么人。”她说,“我是你的——玩具。”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自怜。
像一个人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终于把镜子上的水雾擦掉了,看见了里面的自己。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识。但水雾擦掉了,就再也遮不住了。
“你喜欢的,是我够冷,够硬,够骄傲。你喜欢的是我不会缠着你,不会问你要名分,不会在你订婚的时候哭,不会在你结婚的时候闹。你喜欢的是我懂事,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你喜欢的是——是你来的时候我在,你走的时候我不留。你喜欢的是我的身体,在床上,在你怀里,在你身下。你喜欢的是我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出声、不叫、不哭的样子。那不是我,宋拂。那是你想要的我的样子。”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我以为你喜欢。我以为你喜欢的那个我,就是真的我。我冷了太久,硬了太久,骄傲了太久,我都忘了——我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这次他没有握,没有拦,没有追。
她的手空了,他的手也空了。
两个人的手放在各自的膝盖上,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动。
车厢里很安静。雨小了,打在车顶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宽,大概二十厘米。一个人侧一下身就能够到的距离。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你不用道歉。”她说。“你没有强迫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去南京是我选的,留下来是我选的,等你是我选的,走也是我选的。你没有逼我做过任何事。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选了。”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中控锁还锁着。
“把门打开。”她说。“让我走。”
他看着她。她看着门把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更小了,小得像一个人的呼吸,轻得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伸手,按了一下中控锁。
咔哒。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推门。她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她推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没有大衣——大衣还在会所的包厢里,挂在椅背上,和那些男人的外套挂在一起。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在风里像一张纸,一吹就透了。
她一只脚迈出了车门。
“佘粤。”
她没有回头。
“你的大衣。”
“不要了。”她说。
她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她站在车门外,雨后的冷风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车门,背对着他。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然后是他的脚步声,绕过了车头,朝她走过来。
她还是没有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她感觉到他的质地。
“车不要了?”他问。
“不要了。”
“大衣不要了?”
“不要了。”
“你打算怎么回去?”
“走回去。”
“从这里到虹口,十一公里。”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水腥气。
“我让周获来送你。”
“不用。”
“佘粤。”他的声音硬了一些,“你穿成这样,走十一公里回去,你会生病的。”
“与你无关。”
“佘粤——”
“宋拂,”她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你送我一次,然后呢?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不能每次都在。你不能每次都在我需要一件大衣的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你不能——你不能让我习惯了有人送,有人接,有人在我冷的时候给我披衣服。然后你走了。你又走了。我怎么办?”
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他沉默了。沉默了多久?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风很冷,她的毛衣很薄,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好。”他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听见电话那头响了两声,然后被接起来。
“周获,来一下。外滩,中山东一路,灯柱——你等一下。”他走到路边,抬头看了一眼灯柱上的编号,念了一串数字。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她身后,隔着一小步的距离。“嗯。快一点。”
他挂了电话。
两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背。他靠着车头,她面对着马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整辆车的距离。
“车来了你就走。”他说。
“嗯。”
“大衣我让周获带给你。”
“不用——”
“你的大衣,你穿着来的,你不能穿着回去。”他的声音平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但也不软。像一杯放了一整夜的茶,凉的,但还有茶的味道。“你不要,就让周获扔掉。你自己决定。”
她没有说话。
远处有车灯在闪,从高架的方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周获的车。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他们旁边。车窗摇下来,周获的脸露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宋拂一眼,什么都没问。
“佘小姐,上车吧。”
她站着没动。
“上车。”宋拂在她身后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在她冻僵的手指上,又疼又麻。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蜷着,没有去暖。
周获看了她一眼,从副驾驶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她的大衣。黑色的,羊毛的,领子上还沾着雨珠。她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谢谢。”她说。
周获点了点头,挂挡,车子慢慢地驶出去。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引擎没熄。
他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后视镜太小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人影,在路灯下面站着。
车子拐过弯,那个人影就消失了。
周获在前面开车,没有说话。雨后的马路是湿的,黑漆漆的,路灯在上面照出碎碎的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她说他是买她的。
她想起那个词。玩具。
她把这个词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空,那种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扔掉了的空。
房间里少了一个柜子,空了很多,但你知道那些东西不会再回来了。
你不会再去买了。你就让它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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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片刻,拿出手机,翻到周获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送到了?”
“刚走。佘小姐上楼了。”
“路上怎么样?”
周获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宋拂明白,沉默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要不要说。
“没什么异常。没哭,没说话,什么都没说。就是——”
“就是什么?”
“下车的时候,高跟鞋掉了。她没捡,也没回头,光着脚踩在水里就上楼了。”
宋拂的手指在车门上收紧了。他想象那个画面——她从车上下来,高跟鞋掉了,她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回头看,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在雨水里,一步一步地走进楼道。她的脚该有多凉?
她穿着那双高跟鞋从会所出来的时候,鞋跟卡在巷子的地砖缝里,她拔了一下才拔出来。那双鞋是黑色的,细带的,脚踝那里有一圈很细的金属链,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只很小的钟。
“你怎么不帮她捡?”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获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他没有资格帮她捡。周获更没有。
周获对她来说是“宋拂的特助”。那个在南京的院子里出现过的人,那个帮宋拂送过东西的人,那个在她被养着的那些时间里,替宋拂跑过无数次腿的人。他更没有资格。
“算了。”宋拂说。他的声音平下来了,“赵德富那边,你安排一下,我亲自去谈。”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是正月十六——”
“就明天。”他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种语气周获听过很多次——在香港谈收购的时候,在老头子拍着桌子要他收手的时候,在汪家的婚约被摆在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好”的时候。不是命令,是决定。已经做好了,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建议,只需要执行。
“好。我约他下午。”
“嗯。”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您说。”
“汪郁辜。查一下他最近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汪总?”周获的声音里有一丝很细微的变化。
“他追佘粤追了多久了?”宋拂问。
“从去年秋天开始。送花,送东西,约吃饭。佘小姐没理过,但他一直没停。”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
周获没有立刻回答。这不是一个需要调查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判断的问题。周获跟了他快十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做事,是看人。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什么人是真心,什么人是算计,他比宋拂还清楚。
“汪郁辜四十二岁,离过婚,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汪家的生意做得不小,他手里不缺钱,也不缺女人。他追佘小姐的方式——送花,送暖手宝,送姜茶——太刻意了。像是一个人在照着教科书追女人,每一步都对,但每一步都不对。”
“说下去。”
“他不需要追佘小姐。他如果想找女人,有的是。他如果想找海关的人办事,有的是办法。他选了一条最慢、最笨、最容易被拒绝的路。这不正常。除非——”周获停了一下。
“除非什么?”
“除非他要的不是佘小姐,是别的什么。”
宋拂没有说话。他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着路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晕散开来,柔柔的,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眼泪。
他的脑子里在拼一幅画——汪郁辜出现在海关大楼的频率,他送的那些东西,他在酒会上看佘粤的眼神,他在牌桌上被几个太太问起“是不是在追佘小姐”时那种笑眯眯的态度。每一个细节都是一块拼图,单独看什么都不像,放在一起就看清了全貌。
“南京的事,他知道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您是说——”周获的声音压低了。
“他在查。”宋拂说。“他从哪里查到的,我不确定。但他一定知道了一些东西。他追佘粤,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落在棋盘上、让我难受的棋子。”
“他拿不到别的把柄。汪家和宋家的合作,所有的合同、协议、往来账目,都是干净的。他查不到什么。但佘粤——她不是合同,不是账目,不是能被锁进保险柜里的东西。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在南京待了一年多,那个院子虽然不在我名下,但经不起有心人查。汪郁辜如果查到了,他不会拿去做什么——他不会傻到用这个来威胁我。但他会捏在手里。会在某一天,在某一个谈判桌上,在宋家和汪家需要坐下来谈什么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一句。他不会说破,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宋拂在婚前有过一个女人。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查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还有——他有没有找过佘粤。不是送花那种找,是——别的。”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老头子给你打电话了?”
周获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宋拂没有催,他站在那里,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
“宋总——宋先生前天给我打了电话。”周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要见您。说您一直不接他电话,也不回汪家的消息。他说——他说您要是再不出现,他就亲自来上海。”
宋拂轻声笑了一下,“让他等着。”
“宋总——”
“周获,他六十二了,心脏不好,我知道。他是我爸,我知道。他要我接宋家,要我为明家谋划,要我在上海站稳,要我和汪家联姻——他要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了。但他不能要的,他也不能要。他不能动她。”
“他已经动过一次了。两年前那次,他拍着桌子让我收干净。我收了。我把她送到南京,关在那个院子里,关了一年多。他满意了。汪家满意了。所有人都满意了。但我不满意。从头到尾都不满意,够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周获没有说话。他大概是在等,等宋拂说下一句,或者等他把电话挂了。但宋拂没有挂,也没有说下一句。
他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和自己的沉默撞在一起,像两块同样的石头,撞不出火花,只有闷闷的回响。
“宋总,”周获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佘小姐下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拂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住了,“看什么?”
“不知道。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巷子口。大概——看了两三秒。然后她就进去了。”
宋拂没有说话。她说他不能让她习惯了有人送,有人接,有人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衣服。然后他走了,她又怎么办。
他让周获送她回去。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路虎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以为他做对了。但他不知道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两三秒。看的是巷子口,
他站过的地方。
“周获。”
“在。”
“赵德富的事,明天下午两点,你安排。汪郁辜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结果。老头子那边——让他等着。他要是不等,你就告诉他,再逼我,我连上海都不待了。回香港,回剑桥,回任何一个他找不到我的地方。宋家的生意,明家的谋划,汪家的联姻——谁要谁拿去。我不管了。”
“宋总——”
“我说的。”他的声音很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