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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很配你的 ...

  •   那天的晚饭佘粤做得简单。一碗米饭,一盘清炒小青菜,还有舒杳带来的卤牛肉,切了几片,摆在小碟子里。

      猫蹲在桌角看着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尾巴慢慢地摇着。她夹了一片放在手心里,猫凑过来闻了闻,叼走蹲在厨房门口慢慢地嚼。

      吃完,收了碗,洗净,擦干放进柜子里。她站在厨房门口擦手,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窗台上那束玫瑰——粉荔枝、黛安芬娜、和弦玫瑰,在暮色里暗了些,花瓣的边缘收拢了一点,像一个人眯起了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灶台边上,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对话框还停留在中午。她发的那张照片,舒杳回了一串语音,她没有转文字,也没有点开。

      佘粤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孔雀肖鸢尾很漂亮。谢谢。”
      她看了两秒钟,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桌面上铺着画纸。她从抽屉里拿出水彩盒,调了半碟颜色,粉、白、淡绿。窗台上的花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细节了,只有一大团粉白色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像一团被水洇开的胭脂。

      她蘸了水,先铺了一层浅灰色的底,把花的位置空出来。然后蘸了粉,点在空出来的地方。粉洇开了,边缘化进灰底里,没有轮廓。她又蘸了一点白点在最亮的地方。白,粉,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花,哪一笔是影子。

      她画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猫在桌角睡着了,尾巴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地晃。

      手机亮了。屏幕上那串号码没有备注。

      她看了三秒钟,拿起来接通。她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有。沉默在电话线里淌着,从上海到大理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像深水里游弋的鱼。

      “佘粤。”他叫她。声音很低,有一点哑,她听出来他喝了酒。

      “嗯。”她手里握着画笔,笔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有洗掉的粉,在灯光下微微亮着。

      宋拂沉默了一会儿。她能听见他那边隐隐有风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你喜不喜欢?”他把头一个字咬的很重。

      佘粤低头看着画纸上的花,粉和白洇在一起。把笔放下,她抬头看着窗台上那束真正的花。在灯光下,粉荔枝的花瓣软得像绸缎,和弦玫瑰不争不抢。

      “好看。”
      她没有回答喜不喜欢,而是好看。两个字的差别,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风声又来了,比刚才大了些。

      “我在家里也种了。”他的声音忽然快了些,像是怕她挂断似的,“和弦玫瑰。泳池边上,种了五排。”

      佘粤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自己院子里的那些玫瑰也是和弦的,粉白色,春天的时候开得最好。这种花适合种在洱海边,适合在大理的阳光和雨水里,安安静静地开。

      她不知道他在上海也种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傍晚蹲在那些花前面看着它们,像她看着自己院子里的那些一样。

      “你那边的气候,”她的语气很淡,“种玫瑰要注意排水。上海雨水多,根容易烂。”
      宋拂没有说话,她听见他的呼吸快了半拍。
      “好。”他说。

      佘粤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她已经在电话里说了比平时多的话。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她不是在教他种花。她是在说,她知道了。

      “宋拂。”佘粤叫他。
      “嗯。”
      “晚安。”

      她挂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佘粤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点在画纸上那团粉色模糊的影子上。

      -
      宋拂在伦敦待了五天,见了三拨人,签了两份合同,看了一个项目。最后一天下午,合作方问他还有什么安排,他说没有了。其实还有一个——他自己安排的。

      他去了诺丁山。不是电影里那个彩色热闹、挤满游客的诺丁山。而是Portobello Road市场往北走的那一段,安静且厚重,店面小一些,橱窗里的东西落着薄薄的灰。

      宋拂走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银器。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玻璃柜前停下来。

      里面躺着一只紫色中古包,不大,刚好可以拎在手里。包身是丝绒的深紫,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道光。翻盖上镶着一块银色浮雕,雕的是花,看不清是什么花,弯弯曲曲的藤蔓缠在一起。包口镶着一圈灰蓝色的羽毛和皮草,摸上去像猫的耳朵内侧。

      “That’s a nice piece.”店主走过来,从柜子里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1920s, French. The feather is original. Hard to find one in this condition.”

      宋拂拿起来看了看。翻盖的磁扣吸得很稳,里面的衬布是深蓝色的,没有污渍。他把包转过来,对着光看那块浮雕。银色的花在灯下亮了一下,是和弦玫瑰,花瓣边缘那一圈微微卷起的弧度很熟悉。
      “I’ll take it.”

      店主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张旧报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又套了一个纸袋,扎上绳子。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去。

      回到酒店,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她有一件浅紫色的衬衫。她穿那件衬衫的时候,头发扎成低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他在机场见过,那次她坐在咖啡厅里对着手机笑,笑得鼻子皱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从伦敦回来第二天,让周获安排人送去大理。周获接过纸袋看了一眼,“直接送?”
      “直接送。”
      “写什么吗?”

      宋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素纹卡片放在桌上,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把卡片折好放进纸袋里。周获拿走了。

      八月的大理,雨水多。佘粤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快六点了,天还没暗,猫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她的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有人站在巷子口。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裤,手里端着一个深色皮质的旅行箱,只比鞋盒大一圈。他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箱子放在脚边。看见她走过来,弯了一下腰,“佘小姐?送东西的。”

      佘粤看了他一眼。面生,不是快递,也不是外卖。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推销的,也不像是来问路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板让送的。”

      佘粤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深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是黄铜的,刻着很细的花纹。她忽然想起上次的玫瑰。也是这个路数,送到就走,不解释。

      她弯下腰把箱子拎起来,不算重。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和上次送花的那个小伙子一样,像怕她追问似的。

      她抱着箱子进了门,猫跟在后面,对这个新来的东西充满了好奇。锁扣按了一下弹开。盖子翻开,里面是一层灰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只包。她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包,在海关的时候见过,在上海的时候见过,在那些酒会、晚宴、商务场合见过。但眼前这只不是那种拎出去所有人都认识的东西。它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人收在柜子里很多年、终于舍得拿出来晒晒太阳的旧物。

      她把包从箱子里拿出来,绒布上压着一张小卡片。她翻开,上面是一行字,笔迹很漂亮,铁画银钩。
      “很配你的紫色衬衫。”

      她看着那行字。猫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包上的羽毛又缩回去了。她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紫色丝绒的,和她那件衬衫是一个色系——水紫色,不像玫瑰那么浓,不像薰衣草那么艳。他怎么知道她有紫色衬衫?她想了想,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他看见过。

      她伸手指搭在包盖上摸那块浮雕,花瓣的纹路细细的,栩栩如生。

      佘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她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正犹豫着,手机却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他。

      她接起来。那边有些吵,杯盏碰撞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远了。他大概是走到外头去了,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把那些喧闹都盖住了。

      “你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给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佘粤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手指搭在羽毛上,“为什么送这个?”
      “去伦敦出差,看见的。觉得适合你。”他的声音很随意,出差,看见,买下来,寄过来。三个动作,干净利落。

      但佘粤知道不是这样的。他那种人,出差的时候日程排到分钟,从早到晚都是会,连吃饭都在谈事情。他没有时间去逛街。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见过我。”

      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
      “机场。”他的声音低下去,有点暗哑,“你从上海回去那次。你坐在咖啡厅里,给你妈妈打电话。你穿了一件紫色的衬衫。”

      佘粤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她从上海出差回来,在机场等飞机,给舒杳打电话。舒杳非要来送她,她不让,两个人在电话里讨价还价了十几分钟。
      “你当时——”她停了一下,“怎么不叫我。”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怕你不高兴。”宋拂的声音很轻。
      佘粤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包。银色浮雕玫瑰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佘粤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宋拂这样的人,坐在她身后,隔着一排座位,听她笑了十几分钟,不敢叫她。怕她不高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你怕我不高兴,还送东西。”
      宋拂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一点笑意,他也笑了,声音里的紧绷松了些,“那不一样。送东西你又看不见我。”
      她轻轻摇了摇头,但没有人看见。

      她低头看着那只包。紫色的,丝绒的,和她那件衬衫是一个色系。她伸手把羽毛理了理,它们歪了一点,她把它拨正了。

      “很漂亮。”她说,“谢谢。”

      宋拂只是“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又有人声了,有人在叫他,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叫什么。
      “你忙吧。”她说。
      “好。”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通话时长四分多钟,比以前都长。
      佘粤把包放在衣柜旁边的架子上,退后一步看。在那排黑白灰的衣服旁边像一小片暮色。

      她走到窗边窗边,院子里的玫瑰在暮色里婆娑摇曳着脑袋。她想起他说他也在家里种了。泳池边上,五排。她不知道他种得怎么样,有没有按她说的注意排水,有没有被上海的梅雨泡烂了根。

      她站在那里抱着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猫放下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包收到了。很好看。”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成紫红色。

      -

      中秋节,上海落了一小阵雨。佘粤到家的时候,雨刚停,地上的水还没干透,巷子口的石板路亮汪汪的,映着天光。舒杳开的门时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看见她就笑了。
      “瘦了。”第一句话。

      她把行李箱拖进屋,换了拖鞋。客厅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盒茶叶,一盒月饼,还有一篮不知名的水果。包装都很精致,金色的红色的,摞在一起,在朴素的茶几上显得有些不搭。
      “来人了?”佘粤问。
      佘粤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你妈同事,老张。带他儿子来的。”
      佘粤看了他一眼,他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回电视,假装什么都没说。

      舒杳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还没解,把那盘糖醋排骨放在佘粤面前。“老张的儿子,叫叶维春,学金融的,在上海上班。人家专门来送节礼,我能不留人家吃个饭?”
      她看了一眼佘粤的脸色,把筷子递过去,“就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佘粤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我又没说什么。”
      舒杳笑了一下,转身回厨房了。

      叶维春是下午来的。佘粤在客厅帮舒杳剥毛豆,门铃响了,佘彦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老张在前,矮胖,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拎着两盒茶叶,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佘粤身上,停了一下。

      “这是我家小子,维春。在上海做金融的,CFA,考了好几年才考出来的。”老张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叶维春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站直看着佘粤,“你好,叶维春。”
      佘粤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语气款淡,“佘粤。”

      老张和佘彦在客厅喝茶聊天,聊的是退休工资和单位里的旧事。舒杳在厨房忙,时不时探出头来说一句“马上好了”。叶维春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佘粤坐在对面,继续剥毛豆。他把毛豆荚里的豆子挤出来,一粒一粒地落在白瓷碗里。

      叶维春看着那白玉一样的手指在绿色之间跳跃着。
      “你在云南做环保?”叶维春开口了。佘粤没有抬头。“嗯。”
      “做什么项目?”
      “长江流域的鱼类保护。主要是河豚。”

      他点了点头,“我在新闻上看到过。长江禁渔之后,鱼类资源恢复得不错。”
      佘粤把一颗毛豆扔进碗里,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像是在做一场准备充分的面试。

      “你对这个感兴趣?”她问。
      他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懂。就是看新闻的时候会注意。”
      他顿了顿,“你做的这个工作,很辛苦吧?要跑野外。”

      “还好。”
      “你一个人在云南,家里人放心吗?”
      佘粤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拍了拍手,把碎屑拢进垃圾桶,“我三十岁了。不是小孩了。”
      叶维春的笑容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佘粤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像是不想让人闻出来,又怕人闻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老张坐在佘彦旁边,聊得热络。叶维春坐在佘粤对面,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斯文。他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很快,像怕被人发现。
      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舒杳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佘彦看见了,低着头喝汤。佘粤也看见了,但她只是低着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饭后,老张和叶维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叶维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佘粤一眼,“佘小姐,以后去云南出差,能不能去找你?”
      佘粤站在客厅里,手搭在门框上,“看情况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老张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叶维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佘粤已经转身进去了。

      舒杳在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摞在一起,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佘彦去阳台抽烟了,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舒杳低着头洗碗。

      “怎么样?”舒杳问。
      佘粤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什么怎么样?”
      “那个小叶。人蛮好的吧?斯斯文文的,工作也好。”

      佘粤没有回答。舒杳擦了擦手,转过身靠着橱柜看着她。
      “你不喜欢。”不是问句。

      佘粤没有否认,“不是人家的不好。是——”她停了一下,在想怎么说,“不是那种。”

      舒杳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走过来,在佘粤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他?”

      佘粤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躲。她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盒被拆开的月饼,蛋黄莲蓉的。
      “那不是忘不忘得掉的事。那是我的一段经历而已。他恰好出现在那段经历里。没有什么忘不忘得掉的。”

      她转过头看着舒杳,“妈,我没有在等他。我只是——我自己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另一个人放进我的生活里。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舒杳说。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呢?”
      佘粤想了想,“现在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舒杳看着佘粤,她的女儿坐在旁边,手让她握着,不躲,也没有不耐烦。
      舒杳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学校里有个男生给她写了纸条,她拿回来给舒杳看。舒杳问她喜不喜欢那个男生,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舒杳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她说,等我知道了,我就知道了。她现在还是这样。等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等,不催,不逼自己。
      舒杳忽然有点佩服她。她活了五十多年才学会的事,她女儿三十岁就懂了。
      “那你喜欢他什么?”舒杳问。
      佘粤愣了一下,“谁?”
      “那个姓宋的。”

      佘粤看着舒杳,看了几秒钟。舒杳的脸上没有八卦和试探,像一个朋友问另一个朋友,你喜欢他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然后笑了一下,“有一次,他在我楼下等了一晚上。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出去,他还在。他说‘等你’。就这两个字。”

      舒杳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她嫁给佘彦之前,也有人问她,你喜欢他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他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帅的,不是最有本事的。他连话都不多,但她就是选了。几十年了,不后悔。

      “真正喜欢一个人,”舒杳的声音很轻,“往往是说不出来为什么的。说得出来的,都是条件。条件换了,喜欢就没了。说不出来的——那才是真的。”她看着佘粤,“你小时候背课文,背得出来的,考完就忘了。背不出来的,记了一辈子。喜欢也是这样的。”

      佘粤看着舒杳。她忽然觉得舒杳不是在说她和佘彦。她是在说她。

      佘粤看着她。“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舒杳笑了一下,“我想说,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试一试。一辈子就那么长,别留遗憾。”
      佘粤看着她,舒杳有些不自在,伸手理了理头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佘粤笑了一下,“妈,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舒杳的手在头发上停了一下,“什么人?”
      “你知道是什么人。”

      舒杳把手抽回去,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来过。不是来找我,是来送东西。孔雀肖鸢尾,你记得吗?七夕节那次。后来他又送过一次,是蝴蝶兰,白色的,很大一盆。放在客厅里,你爸说像假的。”她停了一下,“他让人送的。卡片上写的‘祝阿姨身体健康’。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佘粤靠在橱柜上听着。

      “我打电话给他了。”舒杳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我说,你不用送东西。我们家不缺这些。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就是想送’。我说,你送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用。就是想做’。”

      舒杳看着佘粤,“我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等粤粤。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在学。以前不会的东西,现在在学’。我问他在学什么,他说‘学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

      佘粤没有说话,她站在厨房里,手插在口袋里。

      “我没有答应他什么,也没有答应你什么。”舒杳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从小就主意正。学习自己拿主意,工作自己拿主意,去南京自己拿主意,去云南自己拿主意。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帮不上你。但这件事,你要是想试试,就去试。不想试,就不试。妈不催你。”

      佘粤看着她。她的母亲站在厨房的灯光下,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妈,”她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舒杳愣了一下,“什么话?”
      “试试。不试。以前你会说‘你自己决定’,然后就不说了。”

      舒杳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半晌笑了,眼尾的鱼尾纹漾开。

      “你上次回来,笑了好几次。”舒杳说,“在机场打电话那次,你笑了很久。你以前不太笑的。”

      “妈——”

      “你不要因为我觉得什么,就做什么。”舒杳打断了她,“你三十岁了。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你自己决定。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不重要。”

      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月饼盒收走,走到厨房门口,“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喜欢他什么。那是对的。说得出来的,都不是真的。”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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