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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7 剑兰,蓝烟 ...

  •   宋拂收到花的时候,正在开会。

      周获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他手里捧着一束高且的粉白直剑兰,一朵一朵地从下往上开。花茎很长,用深绿色的缎带扎着,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周获走到宋拂旁边,弯腰低声道:“佘小姐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宋拂的手停在文件夹上。他看着那束花,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接过花放在桌边,沉稳表示会议继续。

      但周获注意到,他把那束花放在了自己左手边——那是他放咖啡杯的位置。他把咖啡杯挪到了右边,把花放在那个空出来的地方,花茎靠着桌沿,花瓣朝着他的方向。

      接下来整个会议,他的目光时不时快速往左偏一下。像一个人确认一样东西还在不在。

      散会之后,宋拂把花拿起来,走回办公室。他把花放在桌上,从花束里抽出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瘦,笔画很细,
      “礼尚往来。”

      宋拂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他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又拿起来再拨。

      通了。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广播的声音,她在机场。

      “收到花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中秋的事,谢谢。”

      宋拂没有接话。中秋那天他让人往她家里送了一箱海鲜、一箱水果、一束孔雀肖鸢尾。没有提前告诉她,她也没有问。他知道她会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她会回礼。

      粉白色的剑兰,很高的几枝,从下往上开。他刚才数过了,七枝。

      电话那头有广播在响,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得出来是登机广播,宋拂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要走了?”
      “嗯。马上登机。”

      宋拂猛地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轮子碾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送你。”

      “不用。”她的声音很平,和她说“礼尚往来”的时候一样。“已经快登机了。”
      宋拂的心空了一下,她送他花是还他的情。她不要他来送,是不要他还她的情。

      “佘粤。”宋拂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束花。
      “嗯。”
      “你这个‘礼尚往来’——”宋拂的声音低下去,“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有来有往。”

      电话那头空了一下,好像一个人突然消失在世界上。佘粤在机场喧嚣的人声中缄默着。

      宋拂转过身,迷眼看着办公室外反光玻璃大楼,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下次你来上海,”他停了一下,“我能不能请你来看玫瑰?”

      周来覆去的缄默里,两颗心狰狞猛撞着,谁也不肯先证。

      “看时间吧。”她最后说。

      电话挂断了。宋拂保持着那个伫立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半天他舔了下齿列笑了一下,仰头间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
      他走过去摸了摸花束上端端正正的墨绿色蝴蝶结,很明显的个人风格,他拆过她内衣的带子。

      宋拂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头忽而苦涩一笑。
      头一遭,收到女人的花,送花的女人他再欢喜不过,
      但也唯独她,他偏偏不想要此情此景下她来送花给他。

      去他的礼尚往来!

      -
      香港的春节,没有鞭炮声。禁放很多年了,年三十的晚上安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只是半山的别墅里多了几盏灯,门楣上贴了一副对联,是明蕙自己写的,字很秀气,和墙上那幅“云在青天水在瓶”出自同一只手。

      门响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回来了?”
      宋拂站在玄关,大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周获也来了。在后面停车。”

      明蕙看了他一眼,宋拂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他弯腰看了看那盆墨兰,“开了?”

      “开了。你爸在的时候,这盆花从来没开过。他走了,反倒开了。”
      宋拂没有接话,抬手把那盆花往光里挪了挪。

      周获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橘子,站在客厅里有些拘谨。他跟了宋拂七年,来过老宅不少次,但大多数时候是站在门口等,或者在车里坐着。明蕙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茶。他双手接过去。
      “今晚吃什么?”宋拂问。
      明蕙看了他一眼。“你想吃什么?”
      “我来做。”

      明蕙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宋拂脸上很平淡,明蕙把茶杯放下,挑眉看他,“你会做?”

      宋拂没有回答,站起来往厨房走。周获也跟着站起来,“明阿姨,我来帮忙。”

      明蕙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男人走进厨房。她听见水龙头的哗哗声,听见案板的碰撞声,听见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半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宋拂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围裙是明蕙的,蓝白格子的,系在他身上有点小,领口的带子勒着脖子,他把带子松了一截,垂在胸前。他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

      周获在旁边切葱,动作快且利落,刀碰着案板笃笃笃的。明蕙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拂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沥油,锅里的糖色炒得油亮亮地裹在排骨上。他把排骨倒回锅里,加生抽、老抽、料酒、醋,动作不疾不徐。

      “你什么时候学的?”明蕙问。
      宋拂没有回头。“去年。”
      “跟谁学的?”
      “周获。”

      明蕙看了周获一眼。周获的耳朵红了一下,低着头继续切葱,“宋总学得很快。第一次做就——”他想了想,“就还行。”
      宋拂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糊了。”
      周获咳了一声,“第二次就好了。”

      明蕙看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笑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时钦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他也不会做饭,也是系着她的围裙,炒一个菜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

      她站在门口笑他,他说“笑什么,下次就好了”,但下次还是这样。后来他就不做了。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时间做了。

      “你爸以前也想学。”明蕙的声音很轻,宋拂转过头看着她。明蕙静静地看着那口锅,“他炒了一个青菜,咸得不行。我说放了多少盐,他说‘不多,一小勺’。那个勺子,是盛汤的。”她笑了一下,很短,很淡。“后来他就没再做了。”

      宋拂把锅盖打开,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挂在排骨上。他撒了一把白芝麻,关火盛盘。白瓷盘,酱红色的排骨撒着几粒白芝麻。他把盘子端到明蕙面前,“尝尝。”

      明蕙低头看了一眼,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眯了眯眼,“好吃。”

      宋拂站在她面前,看着明蕙笑起来时的皱纹,也笑了。
      明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不像宋时钦。宋时钦笑起来是大声的,爽朗的,整间屋子都能听见。宋拂笑起来是收着的,嘴角往上翘一点,眼底,像她年轻的时候。
      她端着那盘排骨转身往餐厅走,“你爸要是还在,也会说好吃。”

      年夜饭是三个人吃的。宋拂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周获做了白切鸡和酸辣汤。菜不多,摆在小圆桌上刚刚好。明蕙坐在主位,宋拂坐在她左边,周获坐在她右边。

      周获跟宋拂七年,春节不回家不是第一次,但在明蕙家里过年是头一回。他夹菜有些拘谨。明蕙问他家里事,他说父母在苏州,姐姐嫁到南京了。明蕙点了点头,说苏州好,离上海近。周获说,是,高铁一个多小时。

      之后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筷子偶然碰到碗沿的声响。明蕙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她看向宋拂,“你最近在提拔新人?”
      宋拂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嗯。”

      “听周获说,你把华东区那块交给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了。”

      宋拂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他做了三年,业绩一直是前三。该给他空间了。”
      明蕙目光拿着他,“你是不是想放手了?”
      宋拂摇了摇头,“不是放手。是换一种管法。以前我爸在的时候,什么事都要过他的手。他不放心,怕别人做不好。但那样做,底下的人长不大。不是他们没有能力,是他们的能力用不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桌上那盘排骨,“宋氏现在盘子太大了。房地产、酒店、新能源、医疗、人工智能——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不是我精力不够,是有些事,不需要我盯。我只要把路指清楚,把资源给够,底下的人能做得比我好。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以前我觉得,宋家的事,必须我来扛。我爸扛了一辈子,我不能比他差。后来我懂了,扛不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背在身上。是让每个人都能背自己该背的那一份。路走对了,谁背都一样。”

      明蕙看着他说话时从容淡定的样子,心里暗自一讶。
      “你不恨你爸了?”明蕙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声。

      “不恨。”宋拂说,“恨他给我安排婚姻,恨他让我去联姻,恨他把我送到汪家那条船上。这些我都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我没有资格恨他。”

      他停了一下,“他做那些事,是为了宋家。我是宋家的人,我享受了宋家给的一切,就没有资格说‘我不想要’。我想要宋家的产业,想要宋家的资源,想要‘宋拂’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东西。我不能要了这些,又说不想要宋家的安排。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想要。想要宋家,想要她。想护着所有人,结果谁都没有护住。”

      明蕙看着他,眼睛骤然间红了,“你不是什么都想要。你是——”她顿了一下,“你是怕选。怕选了她,宋家会倒。怕选了宋家,她会走。你站在中间,不敢动。”

      宋拂放下筷子,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敢选。是不会选。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用选。宋家给我了,明家给我了,所有人都给我了。我不知道怎么选。等到我该选的时候,我选了最蠢的那条路——我什么都没选。我等,等她自己走,等她自己决定,等她自己离开。我什么都没选,但我什么都失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明蕙,“妈,我不恨他。我只恨自己。恨自己当年优柔寡断,恨自己什么都想要,恨自己唯一委屈的,是那个最不该委屈的人。”

      所以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人。不用宋家的钱和名,而是用他自己。
      明蕙听懂了。

      “拂儿。”明蕙叫他。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宋拂比我强。’”

      宋拂看着她。明蕙看着桌上那盘排骨,“他说你不是比他强在生意上。是你在对的时候,做了他没有勇气做的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选了一个人。你没有回头。他选了宋家,回头了一辈子。”

      宋拂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没有动。他看着明蕙,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排骨凉了,不好吃。”

      饭后,周获帮忙收拾桌子。明蕙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宋拂去厨房帮忙,水龙头响着。半晌周获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准备拿到外面去。明蕙叫住了他,“周获。”
      他站住了,回过头来,“明阿姨。”
      “过来坐。”

      周获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周获得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明蕙看着面前这个跟了宋拂八九年的年轻人,“宋拂每年有一笔私账,从他自己账户走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获的手指盖在膝盖上,没有回答。
      明蕙看着他的眼睛,“是他给那个女孩的?”

      周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头,“不是。”

      “是捐给儿童公益事业的。每年一笔,从她走的那年开始,三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留名字。没有指定项目。就是捐。我跟了三年,每一笔都是他自己转的,没有经过公司,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他停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说过。”

      明蕙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她看着窗外的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棵老桂花树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时候老宋还在世,宋时钦跟她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她。她问是谁,他没有说。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说那个没有见过面的、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

      宋拂也是。他不说“对不起”,不说“我想你”,不说“我后悔”。但只是每年从那笔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里,抽出一笔,捐给那些他不认识的孩子。不是赎罪。是记得。他记得那个孩子。

      “明阿姨。”周获叫她。明蕙回过神来。“这件事,他不知道我告诉你了。您——”

      “我不会说。”明蕙的声音轻得像那片落在窗台上的月光,“你也不要告诉他我知道了。”

      周获点了点头,站起来拎着垃圾袋出去了。

      明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根没有系好的丝带。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宋拂在里面擦灶台,他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拂儿。”她叫他。
      宋拂回过头。
      “茶凉了。帮我泡一杯。”

      他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走到茶几旁边把凉茶倒了,续了热的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明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学会泡茶了。”
      宋拂没有讲话,目光一寸一寸熔噬在从窗帘外溢进来的月光里。

      “你小时候,不喜欢喝茶。说苦。你爸说,宋家的孩子,怎么能不会喝茶。逼着你喝,你喝了,皱了一整天的眉。”
      宋拂笑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后来你去了剑桥,喝咖啡了。回来以后,又喝回茶了。”她看着他,“有些东西,绕了一圈,还是会回来。”
      他没有接话。

      明蕙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会很欣慰。”

      宋拂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妈,”他忽而开口,“我今年想去看她。”

      明蕙看向他。
      “不是去求她回来。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种的玫瑰,看看她养的猫。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他停了一下,“我不会打扰她。”

      明蕙看着落在他脸上的一层薄薄的月光,不知道能不能碾转开他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那就去。”明蕙说,“她不会觉得你打扰的。”
      宋拂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明蕙没有回答。母子俩一时静静地看着雨后的月光,一室阒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蕙轻轻地一句,“我就是知道。”

      -
      初三的香港,天晴得有些过分。
      宋拂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钴蓝色的夜幕钉着几颗星星。身后的会议室里,几个欧洲合作方还在用英语闲聊,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转过身。

      “Felix! Happy Chinese New Year!”

      说话的是德国人,姓韦伯,做新能源电池的,合作了两年,每次见面都要用他那套练了不知道多久的中文显摆一下。他把“新年快乐”说成了“新念快落”,旁边的人笑了,他也笑了,举了一下手里的水杯,算是回敬。

      韦伯又补了一句,“祝你今年心想事成。”这句说得好一些,只是“成”字的尾音拖得太长,像一根拉过头了的橡皮筋。

      “Thank you. And happy new year to you too.”宋拂回了一句,笑一下,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是半山别墅的露台。他推开门,风从山上灌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涩味,冷得他眯了下眼睛。西装外套没有穿,只一件白衬衫,风把衣摆吹起来贴在腰上,凉意从布料里渗进来。

      宋拂走到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烟是会上拿的,英国牌子,味道很淡,他抽不太惯,但手边只有这个。

      火苗舔舐了一下,喉结微微一滚,猩红的火星就亮了。略一仰头,吐出来的蓝烟在风里就散了。

      鬼蓝色的烟雾缭绕升腾,烧着他的眉息。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维多利亚港。一片寂静的暗黑里,灯火喧嚣。
      他夹着烟的手指搭在栏杆上,让它烧着,灰白色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在风里颤着。他看着那些烟灰。
      烟雾缭绕升起,渐渐地勾勒出一个人的影子。

      她不喜欢他抽烟。很久以前,在上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她家阳台抽烟,她走出来把烟从他手里拿走掐灭在花盆里。没有指责,没有皱眉,就那么一个动作,然后转身进屋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后来他就戒了,直到她走。现在他抽得不多,没有烟瘾但戒不掉。
      也许只是手里拿着点什么,空着的那只手不会太冷。

      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个对话框。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头像他认得——一片模糊的暮色。
      只有一行字:“京都下雪了。”

      宋拂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风把烟灰吹断了,灰白色落在栏杆上,碎成细细的粉末被风卷走了。

      他看着那行字,屏幕暗了,他又点亮看了一遍。
      京都下雪了。

      不是“玫瑰要浇水了”,“排水要注意”,不是那些和她养花有关的,必要但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话。

      宋拂把烟叼在嘴里,打了几个字。
      打了“好看吗”,删了。
      打了“冷不冷”,删了。
      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了几秒钟,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在京都?”发送。

      宋拂把烟夹在指间,一时忘了烟的存在,看着屏幕上的那五个字。风又把烟灰吹落了一截,在风里转了一圈,不见了。这次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多声。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接了。烟又烧了一截,烟灰积了很长,他弹了一下,灰白色的碎片落下去,掉在露台的花盆边上,像一片小小的蜘蛛网。

      最后一声她接了。一时间沉默和呼吸交错着在电话线里淌着,从香港到京都,三千多公里。
      呼吸声像雪落进水里的声音。他听见了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夹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似乎带着雪的冷意。

      “京都下雪了。”他,他重复他的话。她说的话,他想再说一遍。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靠在栏杆上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冷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在他脸上。他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在海面上晃着。
      “冷吗?”他问。
      “还好。”
      “你妈呢?”
      “在店里喝茶。我爸陪着。”
      “你怎么一个人?”

      佘粤沉默了一下。他听见她那边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好像有人在深夜里咬苹果,“想走走。”

      他没有说话,想象着她站在桥上的样子——穿着大衣,围着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上落着雪。她不喜欢撑伞,在上海的时候就不喜欢。
      冬天的雨,春天的风,秋天的桂花,她都不躲。她走在里面,让那些东西落在她身上,然后拍一拍,继续走。

      他想起她在南京的时候,有一次下雪他去看她。
      车停在巷子口,他走进去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落在叶子上的雪。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雪落在她头发上。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他说:“嗯。”
      她说:“下雪了。”
      他说:“嗯”。
      然后两个人站在枇杷树下,看雪落在叶子上,落在枝丫上。相顾无言站了很久。他记了这么多年。

      “你在抽烟。”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手指在烟上停了一瞬,宋拂垂目指间那支烟,烧了一半,细细的烟灰积了一截,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到了。你弹烟灰的声音。还有——”她停了一下,“你抽烟的时候,呼吸会慢半拍。”

      他没有说话,靠在栏杆上抬眸望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他把烟从指间拿下来,看着那猩红的一点,反手用食指和拇指捻住那一点猩红,“呲”地一声便堰鼓旗息,只剩下一缕袅袅的白烟。

      他把烟头放在栏杆上,烟灭了,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风里散了。指尖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像颗红豆。
      “戒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声比刚才快了一点,听得很认真,不急着回答。远处有钟声,闷闷的从岚山那边传过来,隔着三千多公里,隔着电话线,隔着一整个京都的雪和香港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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