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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38 玫瑰红与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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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了多久?”她问。
“从你刚刚说那句话开始。”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指尖那个红印子,“你说,你在抽烟。”
她没有说话。他听见她那边有雪落进雪里。
“宋拂。”她叫他。
“嗯。”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听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维多利亚的灯火通明倒映在他眼底。
“佘粤。”他叫她。
“嗯。”
“下次下雪,你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他屏蔽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好。”
她挂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通话时长三分多钟。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时,维多利亚港的灯还亮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周获在客厅收拾文件,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宋拂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获。”
“在。”
“京都那个项目,明年是不是有个环保论坛?”
周获想了想,不知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行程,如实回答,“有。在京都,下半年。”
宋拂点点头,手抄进口袋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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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佘粤从京都回来的那天,上海落了雨。
打在虹桥机场的玻璃穹顶上,像雨又像雾。她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大厅出来,舒杳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说要回家煮汤圆。佘彦跟在后面,慢悠悠的步伐。
三个人上了出租车,舒杳坐前面,佘粤和佘彦坐后面。舒杳回过头来,把手机举给她看——在岚山脚下拍的照片,三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桂川的水和灰蒙蒙的天。舒杳笑得最开,佘彦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绷着。佘粤站在中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眼睛。
“这张好。”舒杳说,“洗出来挂在客厅。”
佘粤看了一眼,并不赞同但还是答应,“嗯。”
车子驶过延安路高架,天暗了。佘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外滩的方向有一片暗暗的红光,从那些高楼的缝隙里透出来,把低低的云层染成了橘红色。舒杳也看见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今天不是初七吗?怎么还放?”
“大概天天放。”佘彦说,“从初一开始,每天都有。”
舒杳啧啧两声,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也不知道谁放的,年年放。去年也放。前年也放。”
佘粤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红光,看着它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元宵节那天,佳士得的拍卖会在日内瓦。Black Label Masterpiece系列XVIII,红宝石牡丹胸针,传世之宝。宋拂没有去,他坐在上海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了的财务报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周获发来的消息。“开始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枚胸针从日内瓦运到上海用了五天。周获拿到的时候,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红宝石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下亮着,像一朵永远不会谢的花。他看了几秒钟把盒子合上,放进保险箱里。宋拂没有打开看。他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周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宋总,不看看?”
宋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款淡,神色寂寂,“看过了。”
新闻是第二天出来的。“佳士得日内瓦拍卖:红宝石牡丹胸针以4,003,000瑞士法郎成交,创下该系列纪录。”配图是那枚胸针——红宝石雕成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亮得像枝头带着露水的花。
新闻里说,买家信息保密,没有人知道是谁,只知道有人花了一千多万美元,买了一朵玫瑰。在日内瓦,在元宵节,在所有人都在吃汤圆的那个晚上。
佘粤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基地给一只受伤的红隼换药。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红宝石、玫瑰形状的,很漂亮。她看了大概三秒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给红隼换药。
红隼的翅膀上缠着绷带,她一圈一圈地解开,检查伤口,涂药,再一圈一圈地缠回去。动作轻且慢,和以前一样。旁边的小赵在刷水槽,抬头看了她一眼,“佘姐,你看到那个新闻了没?那个胸针,一千多万美元,我的天。”
佘粤没有抬头。“看到了。”
“什么人会花那么多钱买一朵花啊?又不是真的,又不能吃。”
佘粤把绷带的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个结。红隼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
“看着好看吧。”她说,起身把药棉收进垃圾桶里,去一旁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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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蓝。她把画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玫瑰画了一半,花瓣的边缘还模糊着,没有勾线。她看了一会儿,把画板翻过去放在桌角。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是一条微信消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元宵节快乐。”
五个字。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
她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一行字:“你也是。”看了两秒钟,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汤圆吃了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烟花很好看。”她看着这五个字,然后果断按下发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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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京,风还是冷硬的。佘粤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长安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一排一排的,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整了整衣领走进酒店。她报了会议名称,服务员引她上电梯,到了楼层,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关着的门。
这顿饭她本来不该来的。上级临时有事,项目对接方又点了名要环保口的人出席,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不卑不亢,话不多,撑得住场面。
她到得早,包间里只坐了三两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有做能源的,有做投资的,有搞技术的,她都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她只是坐在那里,有人跟她说话,她应一句,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喝茶。
宋拂是后来的。
门推开的时候,佘粤正在侧头听旁边人讲话。一屋里乌压压的深灰黑色,唯有她一抹宝蓝色,乌发红唇,脸庞像暗夜里的唯一月明。
不声不响地惊天动地。
宋拂只是那么掠了一眼,强迫自己收回眼睛。
佘粤没有看门口,但听见了那些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有人站起来的声音,寒暄的声音,“宋总这边请”。她继续听着那位老先生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老先生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往门口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宋总来了”,佘粤这才转过头。
宋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打了一个很规整的温莎结。他正在跟迎上去的人握手,闻言温和地笑了一下。
佘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面色如常地移开了。他也没有看她。他在别人的引导下坐到主位旁边,那个位置对角线正好对着她。两个人隔着圆桌,隔着一桌的冷盘和还没开的白酒,谁也没有看谁。
佘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把上轻轻敲了一下。
桌上的人她都不认识,但很快她就听出来了。这个局的主位是能源口的,宋拂是被请来的那个人,不是求人办事的那种请,是他坐在那里,别人要给他敬酒的那种请。
他在这个桌上,是上位者。她以前知道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她没有见过他这样。
宋拂懒懒地坐在那里,靠着椅背,长腿敞着,手搭在桌沿上,有人跟他说话,他微微侧过头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不疾不徐。
有人敬酒,他端起来碰一下,抿一口放下。不推辞也不豪饮。有人讲了一个不太好笑的段子,桌上的人都笑了,他会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底却不动。他笑的时候,目光从桌上扫过去,经过她。
她坐在对角线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剖去琳琅回忆里的枝枝蔓蔓,她不知道他也是这样的,坐在长桌的主位旁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气度斐然但又不拘小节。他给旁边的人倒酒,站起来欠一下身,袖口的扣子反着光,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凉菜里的黄瓜慢慢嚼着。
坐在宋拂旁边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他拍了一下宋拂的手臂,笑着说:“宋总,你们宋氏那个鲜花品牌,做得不错啊。我太太去年情人节收到一束,高兴了好几天。”
宋拂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语气闲散,“那束花不是我送的。”
闻言,那人愣了一下,“那是谁送的?”
宋拂笑了笑,打哑谜似的没有接话。
服务员拿酒单过来的时候,宋拂接过去了,翻了两页,指一下,很随意的口吻说“这个,先开两瓶”。服务员拿过来,他接过去自己开了。
开瓶器旋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拔出来的时候,木塞发出很轻的一声“啵”。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旁边的人倒了一杯。有人要替他倒,他挡了一下,自己来。
佘粤坐在对角线,看着他开酒、倒酒、签单。他签单的时候不看金额,笔拿起来就签了,签完了把笔放下,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工作场合的样子。该他说话的时候他说,不该他说的时候他听。他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不飘不移,不让人觉得他在敷衍,也不让人觉得他在审视。
话题转到环保上的时候,有人提到了她,“佘小姐,你们那个河豚保护项目,进展怎么样?”
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才开口,“去年放流了十二万尾鱼苗,今年目标是翻一倍。长江禁渔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但栖息地恢复还需要时间。”
对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她一一答了,不急不慢。她没有看宋拂。他也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听。她说到“十二万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短暂上停留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被什么绊了一下。
话题又转到了别的上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他坐在对角线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轻飘飘像一只在水面上滑行的水黾。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碟子里有几根黄瓜丝,一小块鱼肉,半片香菜。她用筷子把香菜拨到一边,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服务员过来倒酒,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用手挡了一下杯口,“我不喝酒,谢谢。”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主位那边一眼。宋拂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这边。佘粤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服务员给她续了茶。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做能源的,姓什么她没记住,“佘小姐,敬你一杯。环保事业,辛苦了。”
他端着白酒,她端着茶,两个杯子碰了一下。她说“谢谢”,他喝了,她也喝了一口。那人走了。她把茶杯放下。
“佘小姐不喝酒?”对面有人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不会。”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宋拂坐在对角线,正跟旁边的人说一个什么项目的事,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她听见了“东南亚”和“新能源”,还有几个数字。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她吃得不多,每一样都夹一点,放在碟子里慢慢地吃。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有人跟她说话,她放下筷子,听完了再答,再拿起筷子。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吃自己的。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有人提议转场,宋拂说“不了,明天还有会”。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跟旁边的人握了手。有人帮他拿外套,他接过来,搭在手臂上。
宋拂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她正在跟旁边那位老先生道别。他从她身后走过去,没有停留。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没有烟味和酒味,倒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户时灌进来的第一口风。她以前闻过这个味道。
走到大堂的时候,外面在刮风。三月的北京,风大如蓬,带着早春的土腥味从长安街那边灌过来,刮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
佘粤站在门口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围巾拢了拢,往停车场走去。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面,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佘粤没有看见。
她走出去几步,手机振动一下,一条消息进来,“上车。风大。”
佘粤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这四个字。她回过头时,那辆车还停在原处,车窗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她站在风里,大衣被吹得贴在身上。
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有车。”
佘粤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飘在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那辆车从她旁边驶过去,没有停,尾灯在风里亮了一下。停车场在酒店后面,要走三四分钟。风还是很大,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把围巾按在胸前。上了车,发动引擎,挂挡,驶出停车场。
长安街。佘粤开得不快,在中间车道上和前后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了酒店停好车,熄了火。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到了说一声。”
佘粤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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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上车的时候,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地把他刚系好的领带吹歪了一角。
宋某人没有理,他坐着没动,脸上的表情很淡,和刚才在包间里签单的时候别无两样。但车里其他两个人都不太自在。
司机是老陈,跟了宋家十几年,从宋时钦的时代就跟。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又看了一眼周获,把目光收回去,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一声不吭。
周获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那个人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获知道这个表情,是他在想事,想得不太顺利,越想越把自己绕进去了。
周获索性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也看着窗外。长安街的夜景从两边流过去,像一条被人搅乱了的河。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没人说话。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车厢里的暖气吹散了一半。老陈想关窗,手刚碰到按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的表情,又把手缩回去了。周获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没说话。
“那个环保组织,”宋拂神色淡淡的,“你查一下。”
周获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着宋拂,“哪个环保组织?”
宋拂没有看他,面色已经有些不愠,“她那个。”
周获沉默了一秒,特助的自觉性,“查什么?”
宋拂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面的座椅靠背,“看看有没有什么切入点。”
周获看着他,宋拂径自把领带正了正又松开,松了又觉得太松又紧了紧。
周获的嘴角动了一下,“宋总,你指的切入点,是生意的切入点,还是——”他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佘小姐的切入点?”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宋拂的目光从座椅靠背移到后视镜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周获的眼睛。周获没有躲,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宋拂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脚伸出去,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副驾驶的椅背。“砰”的一声,实实在在的一脚。
周获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坐稳后,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反而大了一些。老陈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表情非常专注,专注得像是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开过这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车。
宋拂靠在椅背上,把领带又松了松,“找个合适的切入点。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故意的。”他停了一下,“最好能弄一场偶遇。”
周获看着后视镜里宋拂的脸。那个人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看着长安街上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跑。
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耳朵尖慢慢地红透了。周获忍着笑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环保组织,切入点,偶遇。”
打完后看着这样字,觉得笑快有点憋不住了。他跟着宋拂七年,安排过跨国并购,安排过新能源布局,安排过和汪家的切割。但头一遭没有安排过偶遇。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不要让某人看出来是故意的。”
周获看着这行字,嘴角又动了一下。
“宋总。”他开口了。
“嗯。”
“佘小姐那个组织,主要做长江流域的鱼类保护。宋氏的业务里,和这个相关的——”他想了想,“几乎没有。”
宋拂没有说话。
“新能源不沾边,医疗不沾边,人工智能不沾边,酒店不沾边。”周获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很平,像在做年终汇报,“鲜花也不沾边。”
周获从后视镜看到宋拂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也不算生气,一副“用你说”的表情,
宋某人当然也知道不沾边,但他不想听人说出来。
“那就找一个能沾边的。”某人毫无自觉地宽宽然给属下找麻烦。
“她那个组织,去年在云南做了一个河豚保护的公益项目,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宋氏的公益基金每年都有预算,环保口一直没怎么投过。如果走这个方向,不算刻意。”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了宋拂一眼。宋拂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他的手盖在膝盖上,松开了。
“具体的合作方式,需要跟她们那边谈。”周获的声音平稳,在汇报一件正经儿工作似的四平八稳,“到时候,可能需要安排人过去对接。”
他停了一下,“如果宋总时间方便,可以亲自去。毕竟公益基金这块,您很少露面,偶尔去一次也正常。”
后座上的人静静听完了这个“切入点”,缄默着半天没开口。
过了个红绿灯他才开口,语气比之前松散些,“你安排一下。”
周获点了点头,这才忙不迭把车窗按上来,窗外的冷风一时找不到切入口,砰砰地扑飞在车玻璃上。车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暖风从出风口里嘶嘶地往外冒的声音。
旁边的老陈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宋总,”周获没有回头,“你刚才踹我那脚,回去得加工资。”
宋拂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只一个字给他,“加。”
周获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挡风玻璃。
“周获。”他又开口了。
“在。”
“她今天——”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周获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过了大概十秒钟,后座上忧郁的人又开口了,“她跟那个老头聊了半天。做光伏的那个。”
周获想了想,“赵总?六十二了。孙子都有了。”
宋拂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在谈判桌上什么都能吃透,在商场上什么都能算准,在自己身上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吃醋了。吃一个六十二岁的、孙子都有了的老头的醋。他自己都不知道,周获也没有说,他忍着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赵总,六十二岁,有孙子。不用查。”
车停在酒店门口。老陈熄了火,周获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宋拂一眼。宋拂还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不知道哪个点上。
“宋总,到了。”周获说。
宋拂“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动。他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三月的北京的风又灌进来了,把大衣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扣扣子,低下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了。
周获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车门关上。
老陈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周获无奈终于突出一个笑泡。老陈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获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看着那几行字——“环保组织,切入点,偶遇。”
“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故意的。”
“宋氏公益基金。”
“赵总,六十二岁,有孙子。不用查。”
周获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老陈。”
“嗯。”
“你说,一个人到了宋总这个位置,什么都有了,怎么还会——”他没有说完。
老陈想了想,打了方向盘,“因为他想要的那个,不是物件。”
车行过一个路口,红灯之下,副驾上的人才微微颔首,以示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