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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45 最后一颗棺 ...

  •   周获在车里等了将近两小时。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积聚的雨帘,映出酒店后门那片被灯光照得昏黄湿漉的区域。

      他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又看了会儿行业新闻,心里却一直悬着。楼上那两位,一个是老板,一个是比老板还难测的佘小姐,三年前的旧伤疤他也是历历在目,这一次是佘小姐主动提出“谈谈”,结局难料。他不敢深想,只盼着别闹出太大动静。

      手机震动起来,是宋拂的号码。周获立刻接起:“宋总?”

      “周获,”电话那头,宋拂的呼吸略显粗重,“马上联系林医生,让他立刻到酒店来,地址我发你。”

      林医生是宋拂的私人医生,跟了宋家多年,医术精湛,口风极严。周获心头一紧,立刻应道:“是,我马上联系林医生,是您……”

      他的话没问完,电话那头宋拂似乎顿了顿,紧接着,忽而语速更快地打断了他:“不,等等。”

      周获停下拨号的动作。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宋拂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隐约传来的极其压抑的闷哼。

      “不要林医生。”宋拂的声音压得很低,“找个女医生。要信得过的,现在,立刻。”

      女医生?

      周获瞬间明白了。林医生虽然是宋拂最信任的私人医生,但毕竟是男性。而楼上需要医生的,显然是佘粤。

      “明白,宋先生。我立刻安排,保证可靠。”周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脑中筛选合适的人选。宋氏有合作的私立医院和高阶医疗资源,找一位技术过硬、背景干净的女医生并不难,难的是“立刻”和“信得过”。

      他迅速在通讯录里寻找,锁定了一位与宋氏医疗板块有合作、口碑极佳的副主任医师,是位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女性。

      “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宋先生。”周获一边拨通对方的电话,一边快速对宋拂说,“需要我先送些应急的药上去吗?或者热水?”

      电话那头,宋拂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不用。你尽快安排医生。另外……让人送点清淡的热粥和小菜上来,要容易消化的。”

      “好的,宋先生。”

      电话挂断。周获立刻开始联系,语气冷静但不容置疑地交代了地点、紧急程度和保密要求。对方显然很专业,没有多问,只确认了地址并表示会尽快赶到。

      楼上套房内,气氛与方才的激烈对峙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

      佘粤是在被宋拂紧紧抱住后,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的。低血糖的症状她并不陌生,工作忙碌饮食不规律时偶尔会有,但从未像此刻这般猛烈。

      或许是因为下午连续的会议消耗,晚上那场耗尽心力的坦白,加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情绪的大起大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身体便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她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宋拂,但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佘粤?”宋拂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松开怀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失了血色,眼神都有些涣散。

      “我……有点晕。”佘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呼吸急促。

      宋拂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半扶半抱着她,将她安置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上。

      “躺下,别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动作却放得极轻。他迅速单膝跪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发烧了。

      刚才拥抱时,他只顾着自己情绪失控,竟没注意到她身体的异常。是因为淋了雨?还是情绪冲击太大导致的应激反应?或者仅仅是累的,饿的?

      自责和懊悔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他刚刚还在那里剖白自己的不得已、痛苦,却连她此刻最基本的不适都没有提前察觉。

      佘粤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眩晕和恶心。身体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

      宋拂站起身,快步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温水,又拿来干净的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干。他回到沙发边,小心地扶起她的头:“喝点水,慢一点。”

      佘粤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两小口温水,冰凉的湿毛巾敷在额头上,带来些许舒缓,但眩晕感并未减轻,胃里更加不舒服。

      她推开他的手,侧过身对着沙发边的垃圾桶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泛,呛得她眼眶发红。

      宋拂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难受的样子,那些刚刚压下去的恐慌和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医生,只能这样徒劳地拍着她的背,感受她单薄脊背传来的细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里只剩下佘粤压抑的喘息声。

      宋拂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她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三年前,她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是不是也这样苍白,这样难受?而那时,他在哪里?在某个会议室里和对手博弈谈条件?还是在某个宴会上扮演着“宋先生”和“汪小姐”的恩爱戏码?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宋拂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此刻无力地蜷缩着。

      佘粤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挣开。或许是没有力气,或许是默许。

      他的手心很热,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宋拂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终于响了。

      宋拂像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迅速松开手,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确认是周获和一位提着医疗箱、穿着得体套装的中年女医生后才打开了门。

      “宋先生,这位是李主任。”周获低声道,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佘粤,心下明了。

      “李主任,麻烦你了。”宋拂侧身让医生进来,语气是惯常的客气,但眼底的焦灼清晰可见。

      “应该的。”李主任很专业,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走到沙发边,放下医疗箱,温和地对佘粤说,“女士,您好,我是医生。您现在感觉哪里最不舒服?”

      佘粤勉强睁开眼,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女医生,又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脸色紧绷的宋拂,声音虚弱:“头晕,恶心,没力气……有点冷,又热。”

      李主任点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检查。测体温,量血压,查看瞳孔,询问病史和晚餐情况。宋拂站在一旁,目光一刻也未从佘粤身上移开,李主任每问一个问题,他嘴唇都下意识地动一下,仿佛答案就在舌尖,却又强迫自己忍住,让佘粤自己回答。

      “38度7,低烧。血压偏低,心跳偏快。”李主任一边记录,一边从医疗箱里拿出便携血糖仪,“最近饮食规律吗?有没有低血糖史?”

      “有时候……不太规律。有过。”佘粤闭着眼回答。

      指尖采血,很快结果出来。

      “血糖值偏低。”李主任松了口气,语气更温和了些,“问题不大,主要是低血糖加上情绪波动、疲劳和可能有点着凉引起的急性症状。我先给你补充点葡萄糖,缓解头晕恶心。然后需要吃点东西,清淡的,最好喝点粥。休息一下,体温应该会慢慢降下来。”

      她手脚麻利地配好一支葡萄糖注射液,准备静脉推注。

      宋拂看着那支细长的针管,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李主任,可以……用最细的针吗?她怕疼。”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李主任微微一愣,连闭着眼的佘粤,睫毛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李主任很快恢复专业笑容:“好的,宋先生放心,我会注意。”

      她换上了更细的留置针,消毒,进针,动作轻柔熟练。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入,带来些许刺痛,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开始蔓延向四肢百骸,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果然有所缓解。

      就在这时,周获安排人送的热粥和小菜也到了,是简单的鸡茸小米粥和两样清爽的拌菜。

      葡萄糖推注完毕,李主任又给佘粤做了简单的物理降温,留下两盒对症的口服药,详细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

      “谢谢李主任。”宋拂亲自将医生送到门口,语气郑重。

      “宋先生客气了。让病人好好休息,补充水分和食物,观察体温,如果明天还不退烧或者有其他不适,再联系我。”李主任提着箱子,在周获的陪同下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套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粥的香气。

      佘粤靠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额头的毛巾被宋拂换成了新的冰袋。她看着宋拂走到餐桌边,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散热。

      他端着粥走回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让她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唇边。

      “吃点东西。”他说,语调是不容拒绝,但动作是小心翼翼的。

      佘粤看着他,灯光下他眼底红血丝还未消散。

      佘粤没有说话,也没有矫情,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温热的粥吃了下去。小米粥炖得软烂,带着鸡肉的鲜甜,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胃。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吃。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

      窗外雨声渐渐转小了。

      这顿饭,没有玫瑰,没有烛光,没有精心烹制的糖醋排骨,只有一碗最简单不过的粥,和专注于“喂她吃粥”这个最简单任务的男人。

      但或许,正是这脱离了所有算计、伪装、激烈情绪的,最原始、最笨拙的照顾,比任何昂贵的胸针、浪漫的玫瑰园、或是痛彻心扉的忏悔,都更接近真实。

      佘粤吃了小半碗,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宋拂没有勉强,放下碗,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还是烫。他眉头紧锁:“去床上躺下休息,嗯?”

      佘粤没有力气争辩,点了点头。

      宋拂俯身,这次没有征询她的意见,直接伸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佘粤低低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清冽须后水的味道,也能感受到他手臂和胸膛下坚实而稳定的力量。

      她没有挣扎,将脸微微侧开,靠在了他肩头。

      宋拂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进卧室,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拉过羽绒被仔细盖好。又去拧了热毛巾,仔细擦掉她额角和颈间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着身体的不适。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知道,等她睡着,他可能会去处理周获发来的文件,也可能会去安排明天的工作。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确保她一睁眼,或者有任何需要,他都在。

      -

      佘粤终于沉沉地睡去,呼吸虽然还有些微弱急促,但比起刚才的紊乱已经平稳了不少。额头上换了新的退热贴,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意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宋拂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卧室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苍白的脸,在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则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宋拂的目光凝滞在她那只放在小腹的手上,心脏骤然缩紧,疼得他呼吸一窒。

      刚刚抱着她时,感觉比记忆里又轻了些。他知道她以前的尺码,精确到每一个细节,因为她所有的衣物、饰品,甚至贴身用品,曾经都是他让人按照他的审美和标准置办的,包括南京老宅衣柜里那些他喜欢的颜色和款式的旗袍与裙装。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给她最好的,包括“塑造”她的外表。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与标记。

      此刻她身上那套梅洛红的职业套装早已被汗水浸湿不适,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刚刚喂她吃完粥,趁她昏沉,用热毛巾帮她简单擦拭了脸和脖颈,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照顾孩子的父亲,生怕弄醒她,更怕自己的触碰引起她的反感。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身湿冷的套装从她身上褪下,只留下贴身的棉质内衣。她瘦了,锁骨更加分明,肩胛骨在背心下显出清晰的形状,腰肢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

      手腕处,因为输液留下的白色胶布边缘,露出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从衣帽间里找出一件酒店提供的、质地最柔软的白色男士浴袍,轻柔地将她包裹起来,再重新盖好被子。浴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衬得她越发瘦小,领口松垮,露出小半截同样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手冷汗,比打一场最艰难的并购战还要耗费心神。

      现在,她就这样躺在他面前,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冷静、疏离、乃至愤怒,只剩下最原始的病弱与安静。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暂时失去所有尖刺的玫瑰,露出底下最娇嫩也最易伤的内里。

      宋拂的目光,无法从她搭在小腹的手上移开。

      三年前的真相,他今晚几乎和盘托出。野心,算计,与汪老爷子的交易,将她“保护”起来的自私考量……

      唯独隐瞒了那最后一晚,南京夜雨中的,最卑劣、也最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

      他记得太清楚了。那是他订婚前夜,也是他最后一次以“男友”身份去南京见她。父亲宋时钦的逼压,汪家的虎视眈眈,母亲明家的殷切期望,还有他自己那份不甘人下的熊熊野心……所有压力在那天达到顶峰。

      暴雨如注,他开着车在沪宁高速上发了疯一样疾驰,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只用了一半多的时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她。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再见她一面。

      那晚的佘粤异常沉默,看着他,眼睛里像蒙着一层灰,没有质问或哭闹,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令人心慌的平静。

      他害怕那种平静,那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恐慌。他怕她下一刻就会开口说“宋拂,我们到此为止”,然后彻底走出他的生命。

      所以那晚他异常粗暴,近乎发泄,也近乎绝望地索取。不只是心痛,不只是情绪失控。

      没有措施。是他故意的。

      在情动最深处,在他情迷意乱的那一刻,那个极其卑劣的念头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

      如果他让她怀孕了呢?

      这个念头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力。他知道她不会接受“情妇”的身份,他知道她骨子里的骄傲和清醒,一旦知晓他联姻的真相,必然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留住她。金钱、房子、所谓的“保护”,在她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他舍不得她,他害怕她离开。他像所有走投无路的赌徒一样,幻想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

      孩子。

      如果有一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绑住她?

      一个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孩子,会不会成为最坚韧的纽带?

      会不会让她犹豫,让她哪怕恨他,也无法彻底决绝地转身?

      是不是就能在他不得不身处另一个婚姻牢笼时,给他一点关于未来的念想?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在那混乱的夜晚疯狂滋长。所以他放任了自己,甚至在她因疼痛而轻微挣扎时,用更深的吻和拥抱堵住了她可能出口的疑问或拒绝。

      那一刻,他爱她,也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安于他给予的金丝笼,恨她为什么非要活得那么清醒独立,让他抓不住。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要用这样不堪的方式,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就那一次。他抱着侥幸心理,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他想,如果真有,那就是天意,是命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用血脉强行将他们绑在一起。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命运真的给了他这个“机会”。

      更没算到,佘粤在得知他婚讯、心灰意冷之后,发现自己怀孕,做出的选择,不是用孩子来要挟他,不是留下这个可能牵绊她的“证据”,而是清醒决绝地独自一人走进了医院。

      她没有告诉他。一个字都没有。

      直到半年后,他从醉酒的周获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他才知道,在他精心算计着每一步棋、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他早已在不自知中,犯下了最不可饶恕的罪。

      那个因为他自私卑劣的念头而意外降临的小生命,因为他那可笑的野心和算计,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承受了这一切的佘粤,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甚至,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坐在西郊别墅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湮灭。

      浑身上下是灭顶的寒冷和空洞。他终于明白,他不仅弄丢了她,还亲手杀死了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唯一、也是最脆弱的联结。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为了那些肮脏的交易和野心周旋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经历了什么?

      身体上的疼痛或许可以愈合,那心里的呢?

      她当时,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告诉他?还是从始至终,都对他彻底绝望?

      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成了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也是钉死他罪孽的、最沉重的一颗棺钉。

      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是他先用算计和隐瞒,将她推入绝境。那个孩子本就是他卑劣私心的产物,是他试图用来捆绑她的工具。

      她的选择,何尝不是对他最彻底、也最残酷的报复与切割?

      这个秘密,他永远不能说出口。如果说今晚坦白的那些算计和不得已,还能用“形势所迫”、“年少无知”、“想保护她”来稍稍粉饰,那么这最后一层——他故意想用孩子绑住她——则彻底暴露了他当年爱意的扭曲与自私,暴露了他内心最阴暗不堪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这比任何商业阴谋、任何感情背叛都更让她不齿,也让他自己无法原谅。

      “佘粤……”他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唤。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想要触碰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却又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他不配。

      他甚至不配为她此刻无意识的保护姿态,流下一滴迟来的眼泪。

      他就这样僵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钉在忏悔椅上的石像。目光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她沉睡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镌刻进灵魂深处。

      宋拂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冰凉的木质边缘,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无声地滑落,迅速洇入深色的地毯,消失不见。

      他最大的罪,不是当年的隐瞒与算计,而是在他最该珍惜她的时候,用了最错误、也最卑劣的方式去“爱”她。

      而如今,无论他种多少玫瑰,学会做多少菜,如何小心翼翼地等待,那个因他而起的、未曾降临的生命,和那段她独自承受的冰冷与疼痛,都将永远横亘在那里,提醒着他曾经的愚蠢与不堪。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带着这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用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如何真正地、不带任何杂质与算计地去爱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

      即使,她可能永远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宋拂才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但脸上已看不出更多情绪。

      他拿出手机,走到外面的客厅,拨通了周获的电话。

      “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有些沙哑,“让人送几套女士的衣服过来,从里到外,尺码……”他报出了佘粤三年前的尺码,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在这个基础上要小一个号码,要更……轻薄些的材质。款式简单,舒适为主,颜色……不要黑白,选些柔和的,米白、浅灰、燕麦色这些。再配一件保暖的开衫或披肩。内衣……也按这个尺码,面料要最好的棉质或真丝。”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甚至提到了拖鞋的款式和袜子。周获在电话那头一一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挂断电话,宋拂走回卧室门口,倚着门框再次望向床上的人。佘粤睡梦中翻了个身,那只原本搭在小腹上的手滑落到了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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