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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6 沉默的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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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佘粤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睡得沉了些,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咳一声,或是在梦中蹙紧眉头。
宋拂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直到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才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静坐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他活动脖颈和肩膀的动作依然克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走回小起居室,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卧室的空间,他需要思考。
佘粤今晚突如其来但直指核心质问,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三年前的旧创。她问的是三年前,订婚、结婚,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是现在?
宋拂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西装内袋,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银质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窜出幽蓝的火苗,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将烟凑到唇边,点燃。
辛辣的烟草气息瞬间涌入鼻腔,顺着气管下沉,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熟悉的慰藉。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呛的味道。
宋拂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盯着那点猩红,看着它缓慢地燃烧,留下一截细长的灰烬。
鼻腔里是自己身上残留的属于她的香气,此刻正被这浓郁的烟味粗暴地覆盖、玷污。
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闻到了那股她不喜的浑浊气味。
没有任何犹豫,他抬手将燃着的烟头径直按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
“嗞——”一声皮肉灼烫的声响,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火星熄灭,只在掌心留下一小点焦黑的痕迹和迅速泛起的红。
他面不改色,随手将熄灭的烟蒂扔进旁边的水晶烟灰缸。
宋拂抽了张湿巾,仔细地擦拭着手指和掌心,抹去烟味和灰烬。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背脊挺直,眼神彻底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
佘粤聪明,极其聪明。三年前,她并非对他的处境毫无察觉,只是那时她或许还残留着一点信任和期待,又或许是被他刻意营造的“保护”假象所迷惑,也或许,是那时的她还没有足够的决心去彻底撕破那层窗户纸。
但三年后的现在,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困在南京老宅里的佘粤。她有了独立的生活圈。她突然回来,突然追问,绝不是一时兴起或旧伤复发。
为什么是现在?距离她上次离开上海来看玫瑰才过去几个月。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他迅速在脑中梳理时间线。她最近一次长时间在上海,是七月出差,他们见了面,她说了“需要时间”。之后她返回云南。八月,他身边出现了那个恶心的仿冒品。十月,他寄出了胸针。然后,就是今晚。
胸针或许是个刺激,但不足以让她如此精准地直击三年前的核心。那更像是一个引爆点,而非根源。
那么,根源是什么?是谁,或者是什么事,在这几个月里,向她透露了更多三年前的细节?抑或是,引导她将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了那个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知道三年前内情的人不多。汪家老爷子已去世。汪若棠……宋拂眼神一凛。是了,汪若棠。
她今年九月生产,之后似乎一直在国内外往返。她和佘粤有没有可能碰上?如果碰上,汪若棠会说些什么?以汪若棠的性格,离婚后过得不错,或许少了些怨气,但那种过来人的调侃、透露一点“内幕”以显示自己早已看开的姿态,是完全有可能的。
还有汪郁辜。他会不会出于某种目的,故意向佘粤透露些什么,来给他宋拂添堵?
甚至……宋拂想到了父亲宋时钦生前的一些故旧,或是母亲明家那边可能知道些风声的人。利益场如同蛛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目的利用、传递。
佘粤问他那个问题,是不是有人在利用她,或者背后告诉了她什么。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宋拂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再利用佘粤,或是通过伤害她来打击他。尤其是,当她已经因为他承受了太多之后。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获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宋总。”
“两件事。”宋拂的声音平稳低沉,是周获熟悉的公事公办口吻,“第一,查一下汪若棠最近几个月的行程,特别是七月底到十月之间,有没有和佘粤产生交集的可能,比如同航班、同酒店,或者任何公开、私下的场合。留意她接触过的人。”
“第二,”宋拂顿了顿,目光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声音更冷了几分,“查一下汪郁辜最近的动向,还有……年初北京那次会议,赵辛含后来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和她那边有过间接接触。所有可能向她传递过关于三年前联姻内幕消息的渠道,全部梳理一遍。”
“重点是,”他补充,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查清楚,是谁,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方式,可能向她透露了信息,以及其背后的意图。我要知道全部细节。”
“明白,宋总。”周获没有任何多余问题,立刻应下,“我会尽快查清。”
“嗯。”宋拂挂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一边,身体重新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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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佘粤是在一阵口干舌燥和浑身酸软的感觉中醒来的。身体像被拆卸重组过,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那些激烈的对峙、坦白、突如其来的晕眩和低烧,还清晰地硌在记忆里。
她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目光先是落在天花板上简洁的几何线条,然后微微侧头,便看到了坐在床边单人沙发里的宋拂。
他维持着昨晚她入睡前的姿势,背脊挺直,但那种挺拔里隐隐透着僵硬的疲倦。身上还是昨天那件黑色的羊绒风衣,只是此刻随意地敞开着,里面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
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他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开开合合。
他彻夜未睡。这个认知让佘粤心头掠过一丝波澜。他还是这样,在某些方面,固执得惊人。
佘粤动了动,试图撑起身。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惊动了沙发上的男人。
宋拂猛地抬起头,打火机“啪”一声合拢,被他迅速攥进掌心。他看向她,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骤然亮起,迅速扫过她的脸,确认她的状态。
“醒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床边,俯身很自然地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退了。”他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感觉怎么样?还晕吗?恶心吗?”
佘粤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逸出一声轻微的咳嗽。
宋拂立刻起身,走到旁边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回床边递到她唇边。他没有尝试扶她,只是将水杯稳稳地递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佘粤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喝水的间隙,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身上——昨晚那身梅洛红的套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柔软洁白的酒店浴袍,腰带系得规整。内里……是真空的。
她知道是谁换的。都是成年人,经历过最亲密的关系,也经历过最冰冷的分离,此刻再为这种事矫情,未免显得可笑。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垂下眼帘,继续安静地喝水。
宋拂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喝水的动作,没有错过她刚才那一眼的停顿,也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份近乎漠然的接受。他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等她喝完水,接过空杯,转身去拨了内线电话,低声吩咐送餐。
然后,宋拂转身走到衣帽间,很快拿出来一套崭新的衣物。从里到外,一应俱全,是质感极好的羊绒和真丝,颜色是柔和的米白和浅灰。
“周获一早送来的,”他将衣服放在床尾的软凳上,“尺码可能不完全准,你先将就。洗漱一下,吃点东西。”他说完,便很自觉地退开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抬手拉开了窗帘。
上海阴雨初歇后清冷灰白的天光骤然涌入。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而巍峨。雨停了,但整个世界依旧湿漉漉的。
佘粤没说什么,拿起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温热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了些许疲惫,也让头脑更加清醒。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慢慢擦干身体,换上他准备的衣服。
尺码竟然出奇地合适,尤其是内衣,仿佛精心测量过。这个认知让她动作又顿了顿,衣服的质地异常柔软亲肤,妥帖地包裹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
她走出浴室时,宋拂已经不在卧室。客厅的餐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早餐:一碗熬得粘稠喷香的海鲜粥,两样清爽的酱菜,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他正站在桌边,拿着她的手机仔细地用消毒湿巾擦拭着屏幕和外壳。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合体的衣物上极快地掠过,似乎也确认了尺码无误,然后将擦干净的手机递还给她。
“你的电话凌晨响过两次,没备注,我看你在睡,没接。”他解释了一句,示意她坐下,“先吃饭。你下午还有工作,需要体力。”
佘粤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是谢尔来和另一个同事。她没立刻回拨,在餐桌旁坐下。海鲜粥的温度正好,入口鲜甜暖胃。
她确实饿了,也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经历过昨夜那一场元气大伤,她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她拿起勺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宋拂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动自己面前那份一模一样的早餐,而是看着她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晨光均匀地铺洒在两人身上。
直到她吃了小半碗粥,脸色看起来比刚才红润了一些,他才似乎斟酌着,开了口。
“那个胸针……”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近乎笨拙的不自在,“我那时候送,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佘粤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抬眼,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表示在听。
宋拂似乎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汇,“不是觉得……用钱能砸出什么,或者……换什么。” 他避开那些敏感的词汇,比如“原谅”,比如“回到过去”,“是……八月的时候,出了点事。”
佘粤这才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上了询问。
宋拂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有人……往我身边塞了个人。女孩。” 他顿了顿,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长得……有点像你。”
佘粤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想起了上海机场汪若棠那句意有所指的“疯狗只认主人”,也想起更早以前,那些需要避人耳目的日子。她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我处理了。”宋拂言简意赅,没有描述那晚的难堪和暴怒,但语气里的寒意足以说明一切。他重新看向佘粤,眼神复杂,愧疚且自嘲,外加急于澄清的急切,“那枚胸针……年初在佳士得看到图录时就拍了。一直放着。八月之后……”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坦白,“……我觉得恶心。看到那张脸,想到有人敢用那种方式……玷污你。”
他用了“玷污”这个词,语气重得让佘粤心头微微一震。
“送你那个,没什么别的意思。”宋拂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苍白的解释,“就是……因为它是一朵玫瑰。红宝石的玫瑰。你喜欢的……玫瑰。仅此而已。”
仅仅因为,它是一朵玫瑰。一朵他认为,或许能配得上她的坚硬的玫瑰。是他对那个拙劣仿冒品的反击,也是他对自己那一刻恍惚与恶心的消毒和确认。
佘粤听完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勺子在碗里无意识地轻轻搅动。然后荒谬且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宋拂。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她脸上。
“宋拂,”她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久违的柔软,“你有时候……真的挺幼稚的。”
宋拂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他紧绷了一夜又半天的肩膀松弛了些。幼稚总好过“混蛋”,好过“算计”,好过“无可救药”。
佘粤笑完,脸上的神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她拿起勺子,又喝了两口粥,才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宋拂,一个女人真正的醒悟和透彻,不在于和她有关系的男人,在身体上与其他异性有没有染,” 她的声音很平静,“而在于……”
她的话没有说完。恰到好处的留白,像一扇虚掩的门。
不在于身体忠贞与否——那或许重要,但绝非核心。
而在于什么?
在于是否被尊重为独立的个体?在于是否在对方的人生规划里拥有平等的席位?在于是否在需要的时候得到支持而非牺牲?在于是否永远保有转身离开的底气和能力?……答案可以有很多,但都属于她,无须向他全盘托出。
宋拂的心因为她未尽的言语而骤然悬空,又沉沉下坠。他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也感受到了那话语里冰冷的距离。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佘粤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屏幕上跳动着“谢尔来”的名字。
宋拂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她放包的架子旁,从里面拿出她的工作电脑包,然后走回来,将手机递给她。
佘粤接过,按下接听键,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平稳:“Hello, Sherwin.”
电话那头传来谢尔来爽朗的、带着点外国口音的声音,似乎在询问她昨天的会议,有几个问题需要和她再详细讨论一下,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佘粤听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在床边的宋拂,又瞥了眼窗外明亮的晨光。她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如常地回应,“好的,我下午三点以后有时间。具体细节我们邮件沟通,或者下午通个电话?……嗯,昨天走得太匆忙,有些资料没带全。好,那就下午联系。”
她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边。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早餐的余温袅袅。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再无下文。
宋拂知道,她下午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她的世界。那里有谢尔来这样的同事,有需要她处理的会议细节,有他无法完全介入的节奏和轨道。
昨晚的暴雨、高烧、坦白、守候,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梦。梦醒了,她依旧是那个清醒、独立、有着自己步调的佘粤。而他还在原地,或许靠近了一寸,但那道鸿沟,依然横亘在那里,深不见底。
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准备好合身的衣物,温热的早餐,整理好她的行装,
然后,看着她离开。
佘粤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勺,拿起牛奶杯,将剩下的牛奶慢慢喝完。然后,她拿起手机,开始查看邮件和消息,神情专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宋拂默默地将碗碟收走,拿到一旁的小餐车上,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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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后的上海天光放晴,
佘粤吃过药,又休息了片刻,烧彻底退了,虽然身体还有些虚软,但精神好了许多。
宋拂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只是下巴的胡茬和眼底的青灰无法立刻消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落拓的疲惫感,却也中和了他身上过于锋利的冷峻。
“我送你下去。”宋拂拿起车钥匙,语气平常,没有询问,是陈述。
佘粤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说:“我回保护组织在浦东的办事处,下午有会。”
“嗯。”宋拂应了一声,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替她拉开房门,按下电梯。
两人沉默地步入电梯,轿厢镜面光洁,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挺拔冷峻,难掩疲惫;一个清瘦安静,面色淡然。
电梯一路下行,停在大堂层。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线和人声涌了进来。宋拂侧身,让佘粤先出,自己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旋转门时,一个略带惊喜、中气十足的男声斜刺里响起:“佘粤?真是你啊!”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佘粤循声望去,只见大堂休息区的沙发旁,站着一个穿着卡其色工装外套、牛仔裤、背着个鼓鼓囊囊双肩包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小麦色,头发剃得很短,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正大步朝她走来。
是白想维。
“白想维?”佘粤有些意外,但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怎么在这里?”
“来上海开个会,关于滇池蓝藻治理新技术的,刚结束,过来找个朋友。”白想维走到近前,目光在佘粤脸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熟稔,“去年在昆明见你还好好的,怎么脸色看起来有点差?工作太拼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老同学之间不必客套的亲近。说话间,他的视线才仿佛刚注意到佘粤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目光转向宋拂,带着点打量和好奇。
白想维看看佘粤,又看看宋拂,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男人之间某些直觉性的雷达悄然启动。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眼下有倦色,穿着也低调,但那种身居上位已久的沉稳气度,以及站在佘粤身边时,那种难以言喻的亲昵距离感,都让白想维瞬间有了判断。
白想维看看佘粤,又看看宋拂,脸上笑容扩大,用一种了然又带点调侃的语气,拍了下自己的背包带子,
“我说呢!怪不得在云南见你的时候还说单身,原来是在上海藏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啊!”
他朝宋拂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语气爽朗,“哥们儿,可以啊,能把我们班当年最高岭之花、最冷美人班长追到手,厉害!”
佘粤脸上的浅笑微微一滞。
宋拂的身体在“男朋友”三个字入耳时,明显僵硬了一下。
空气有几秒钟诡异的凝滞。
佘粤和宋拂谁都没有立刻开口澄清。澄清什么?说“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前男友?前金主?正在试图复合但关系未明的……故人?
哪一句说出来,似乎都比“男朋友”这三个字更复杂,更难以在此刻、此地、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解释清楚。
而且,白想维的语气是如此自然、笃定,带着真诚的祝福,如果此刻急急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更尴尬。
她的沉默,落在旁人眼中,便有了默认的意味。
白想维见两人都没否认,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笑容愈发灿烂,转向佘粤:“行啊班长,眼光不错!这位……怎么称呼?”
“宋拂。”宋拂主动开口,声音平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头衔。
“宋先生,你好你好!”白想维热情地伸出手。宋拂顿了一下,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一触即分,“白先生,幸会。”
“你们这是……要出去?”白想维看看两人,又看看佘粤手里的电脑包,很自然地以为两人是一同出行或刚入住。
“嗯,有点事。”佘粤含糊地应了一句,不想多做解释。
“哦哦,那不耽误你们了。”白想维爽快地挥挥手,又对宋拂笑道,“宋先生,我们班长可是我们那届的骄傲,漂亮又厉害,你可得好好对她啊!”
这话说得真诚又带着点娘家人的叮嘱意味,听在宋拂耳中,却像一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没接话。
“我们先走了,回头联系。”佘粤对白想维点了点头,拉过自己的箱子。
“好嘞,班长慢走!宋先生再见!”白想维站在原处,笑着目送他们。
宋拂原本的计划,只是送佘粤到酒店门口,看她上车离开。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目送她离去的准备。但白想维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指令,打乱了他所有的步调。
现在,如果他只送她到门口,然后看着她独自上车离开,落在白想维眼里会是什么景象?一个“男朋友”,让生着病的女友自己打车走?
无论他们实际关系如何,这个表面上的“戏”,似乎不得不继续演下去,至少,要演到离开白想维的视线范围。
宋拂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没有询问佘粤的意见,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电脑包,另一只手则虚扶在她后背,声音平静无波:“车就在门口,走吧。”
这个动作和语气,坐实了白想维的猜测。
佘粤侧头,飞快地瞥了宋拂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她读懂了他这一刻的不得已,也明白此刻拆台对谁都没好处。
于是,她没说什么,默认了他的举动,配合地朝着旋转门走去。
宋拂一手拿着她的电脑包,一手保持着那个虚扶的姿势,步伐沉稳地走在她身侧。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伴侣。
周获已经等在车边,看到两人一起出来,又看到宋拂那个细微的引导动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也没说,迅速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宋拂将行李箱交给门童安置,然后在佘粤微微诧异的注视下,他没有停在车边,而是跟着她,一同弯腰坐进了宽敞的后座。
“砰”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私密的安静。前排的周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佘粤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宋拂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