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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像两具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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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动,吞咽了一下。
“周获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上个月。他喝多了。”
佘粤点了点头。
“他说,”宋拂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夏天的时候,去了医院。”
“是。”她说。
“你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她看着他,眼神清亮亮的,“告诉你,然后呢?你退婚?你娶我?还是你把我养在更大的笼子里?”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告诉你什么?”她也提高了声音,两个人像两只在黑暗里狭路相逢的兽,“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告诉你我把它打掉了?然后呢?你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烧着火,“你可以不订婚吗?你可以不娶汪家的小姐吗?你可以——你什么都可以,宋拂,你什么都可以,你就是不可以——”
她忽然停住了。嘴唇在发抖。她咬住了下唇。
“不可以什么?”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佘粤站在那里,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他只看见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像一道被缝上了的伤口。
“佘粤。”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只是一瞬间,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黑沉沉地翻涌上来,眼看就要溢出井口。
但她忍住了,她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那点红已经退了。
“宋拂,”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掉它吗?”
宋拂没有说话。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她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
“我没有——”他的声音碎了。
“你没有说,但我知道。”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要汪家的东西,你要你的生意,你要你的前程。你不能有一个——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你不能让你的未婚妻知道,你在南京养了一个人。你不能让你的父亲知道,你和海关的人搞在一起。”
她每说一个“不能”,他的拳头就紧一分,“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是。”她说,“我替你做了决定。因为你不做,你永远不会做。你只会让我等,等,等。等到你结了婚,等到你拿到了你要的东西,等到你觉得时机成熟了——然后呢?你把我接过去,让我做什么?做你的地/下/情/人?做你孩子的家庭教师?”
“你——”宋拂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一记闷雷,“你连问都没有问我一句!你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人——你连告诉我都没有告诉我!佘粤,你把我当什么?”
“我当你是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当你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我当你是一个永远不会把‘佘粤’两个字写在户口本上的人。我当你是一个——是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没有哭。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像一片被风撕扯着的叶子。
“是一个什么?”他逼上来,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红了,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硬的。
“是一个我永远也等不到的人。”她一字一顿。
宋拂的手松了。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和手臂,退后一步,靠在门板上。脸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了他的呼吸,重且急。
“佘粤。”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一碰就散。
她没有应。
“你恨我。”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佘粤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灰蒙蒙的,像一只死去的眼睛。
“我说了,恨太费力气。”她说,“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静了很久。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香槟还在流,所有的人还在笑。
而他们两个人,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包厢里,像两具被遗忘在旧梦里的标本。
“你瘦了很多。”宋拂忽然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暴怒的人判若两人。
佘粤没有回答。
“夏天之后,”他说,“你瘦了很多。”
“与你无关。”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你疼不疼?”
佘粤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靠在门板上,头低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拂,”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
暗处里,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疼。”
她说完这个字,就不再说了。
这个字在黑暗里飘着,像一片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宋拂闭上了眼睛,喉结动了动,像是吞咽,又像是哽咽。
“对不起。”他说。
佘粤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很久的累。
“不用说对不起,”她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但你是因为我——”
“是,”她打断他,“是因为你。但决定是我做的。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回来的。没有人逼我。”
宋拂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你一个人。”他重复了一遍。
“我习惯了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她嘴里轻飘飘地飞出来,不偏不倚地扎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隔着那顶深灰色的帽子,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像是怎么捂都捂不暖。
佘粤没有挣。
她站在那里由着他抱。她的身体是僵的。她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他自己松开。
“佘粤。”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帽子上,含含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等我。”
佘粤沉默了很久。
直到他的怀抱从紧变松,从松变轻,轻得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挂在身上,没有重量。
“我没有在等你。”她说,声音很轻,“我早就不等你了。”
宋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松开她,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清亮亮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爱和期待,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雨水洗过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时候他害怕了,怕的是她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他更怕了。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不等了。
“佘粤——”
“你回去吧,”她说,“汪小姐在等你。”
又是这一句。
宋拂站在原地看着她。红唇、黑眼、白皮肤,冷冷妍妍一朵玫瑰。
她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幽幽的妖冶,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宋拂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慢慢地放下来了。
“好。”他说。
他转身,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佘粤。”他没有回头。
“嗯。”
“那个孩子,如果是我的意思——如果是我的意思,让你留下来,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佘粤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尊即将走出庙门的佛像。
“不会。”她说。
宋拂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走了。
佘粤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墙角里,把脸埋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黑暗里缩着,缩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看得见。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她把帽子摘下来,理了理被压塌的头发,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低得遮住了眉毛。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推门,走进大厅。
音乐还在响。她的同事老赵朝她招手:“佘姐,这边,汪家的人要走了,要不要去送送?”
佘粤端起一杯香槟,抿了一口,“送。”
她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门口。汪郁辜正在和宋拂说话,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汪小姐,宋拂的太太。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佘粤走过去,和汪郁辜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她的目光没有往宋拂那边看。
汪小姐在旁边笑着说:“佘小姐,我哥哥经常提起你,说海关的佘小姐最能干。”
佘粤笑了笑:“汪总过奖了。汪小姐,宋先生,慢走。”
她的声音平平的,稳稳的,和刚才在包厢里判若两人。
宋拂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背后是水晶灯的光,整个人被照得通亮,耳垂上的珍珠闪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
她和汪郁辜握手,和汪小姐点头,和每一个经过的人微笑。她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白下巴,像一瓣剥了壳的菱角。
汪小姐挽住宋拂的胳膊,笑着说:“走吧,车在外面等了。”
宋拂没有说话。他转身和汪郁辜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秒。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撞了一下。像两块石头在黑暗中碰撞,溅出一星火花,转瞬即逝。
然后他走了。
佘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出铁门,消失在南京路的车流里。
夜风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缩了缩肩膀,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佘姐,走吧,顺路送你。”老赵在旁边说。
“好。”她说。
她上了车,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上海的夜景从窗外流过,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跑,跑得很快,快得像抓不住的梦。
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老赵在前面开车,没有说话。
车开到虹口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前面路口停就行了。”
老赵把车停在路口,她下了车,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巷子里。
巷子很暗,两边的房子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走到一栋老楼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打开自己的房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把帽子摘下来,挂在衣架上。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把鞋子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野猫,缩在一起取暖,听到动静,竖起耳朵看了看她,又趴下了。
然后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碟子,里面有一颗枇杷核。
那颗核已经裂开了,裂缝里探出一根嫩绿色的芽,像一根线从壳里面钻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长。
她把碟子端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那根嫩芽在灯光下微微颤着,像是冷的,又像是在发抖。
她把碟子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有风,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呜呜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个白瓷碟子。指尖碰到那根嫩芽,像一个小孩子的手指头。
只一下,她猛然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上,像是敲着一面永远不会被打破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