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6 红玫瑰 ...
-
宋拂第一次见到佘粤,是八月的一个下午。
他刚从香港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虹桥机场热得像蒸笼,他从贵宾通道出来,周获在出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宋总,汪家那批货——”
“先上车。”宋拂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靠在车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二十八岁,刚从剑桥回来不到三年,在香港的宋氏分公司做了两年副总,做得风生水起。圈子里的人说起宋拂,用的词通常是“少年老成”“运筹帷幄”“笑面虎”。他不爱笑,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一点漫不经心的光,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真正在意。
但他在意的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
宋家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独子。他父亲宋时钦六十二了,心脏不好,年初住了两次院,虽然没有明说,但家里上下的意思很明确,该回来了。宋拂在香港的摊子还没收完,就被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你父亲的意思,”母亲明蕙在电话里说,“汪家的船运生意,你接手。”
宋拂靠在香港办公室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
宋家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几代人的积累,到了宋时钦手里已经成了上海滩数得上的字号。但宋时钦这个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宋家的盘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地转了三十年,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宋拂回来,就是要做那个“起”的人。
汪家是做航运的,长江上下游的码头,有一半在汪家手里。宋拂要做的生意,离不开汪家的船。而汪家的二儿子汪郁辜,恰好有一个妹妹,今年二十六,刚从伦敦政经回来,据说长得好看,脾气也好。
宋时钦没有明说,但那顿饭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宋拂坐在饭桌上,端着酒杯,笑着叫了一声“汪叔叔”,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汪小姐。
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
那批货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的事。
汪家的一条船从日本回来,装了一批精密仪器,报关的时候出了问题。不是什么大事,手续上的瑕疵,补几个章子就能解决。但偏偏卡在了海关——具体地说,卡在了一个人手里。
“海关那边怎么说?”宋拂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周获。
周获把文件夹递过来:“说是单证不全,退回去了。汪家那边找了关系,说是分管这一科的人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
“女的,叫佘粤。”周获顿了顿,“海关的——”
“海关的什么?”
“红玫瑰。”周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下面人叫的,说她长得好看,但是脾气硬,不好打交道。”
宋拂笑了一下,把笔放下,拿起文件夹翻了翻。第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蓝底的,扎着头发,没有表情,眼睛看着镜头,棕色的,很浅,像秋天被太阳晒透的溪水。
他看了两秒,合上文件夹。
“约个时间,我去见见她。”
-
见面的地点在海关大楼附近的一家茶馆。
佘粤迟了十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拂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铅笔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没有化妆,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宣纸。
但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茶室的空气都动了一下。
不仅仅是因为她好看,还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像深秋早晨湖面上那层薄雾一样的东西。你看得见它,但你抓不住。你以为它在那里,等你走近了,它就散了。
佘粤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宋先生?”她说。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叫一个预约了时间的客户。
“佘小姐。”宋拂放下茶杯,笑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久仰。”
佘粤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汪家那批货,”她说,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表格的某一栏上,“单证不全。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原产地证明的章子是假的。”
宋拂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假的?”
“我们比对过了,”佘粤抬起头看他,眼神平平的,“和日本海关那边的留档对不上。汪家要么是被日本的供货商骗了,要么是——”她停了一下,“自己做的。”
宋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个女人有意思。他在香港见过很多人,谈判桌上的、酒会上的、政商两界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像她这样不卑不亢,不紧不慢,不笑也不怒,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很少见。
“佘小姐,”他说,“汪家是宋氏的合作伙伴。我来,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
“宋先生,”佘粤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的,“海关的事,按规矩办。您要是来了解情况的,文件在这里,您可以看。您要是来说情的——”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宋拂觉得她把他从里到外看了一遍,“那就免了。”
宋拂沉默了片刻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佘小姐,”他说,“你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
佘粤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溪水底下的石子被水流冲了一下,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我是在说事情。”她说。
“我知道。”宋拂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我说事情。这批货对宋氏很重要,对汪家也很重要。手续上的问题,我们配合整改。但时间上——”
“时间上,”佘粤合上文件夹,“等手续齐了再说。”
她站起来,把包拎在手里,低头看了他一眼。
宋拂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宋先生,”她说,“慢走。”
然后她转身,走了。
宋拂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
那批货最终按照正规手续走了流程。佘粤没有为难,也没有通融,该怎么弄就怎么弄。汪家那边补了材料,盖了真章,耽误了两个星期,但好在没有出大的岔子。
宋拂后来请她吃过一次饭。
“不是请客,”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是感谢。感谢佘小姐秉公办事。”
佘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不用。”
“我已经订了位置,”宋拂说,“外滩三号,法国菜。佘小姐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吃,浪费。”
她又沉默了两秒。
“几点?”
从那以后,事情就变了。
就像你走在一条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忽然有一天你发现路边的树变了,不是换了一棵,是同一棵树,但它的叶子在秋天变成了你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颜色。
宋拂开始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海关。
不是找佘粤,是找海关。有一批货的报关单需要核实,有一个手续需要当面确认,有一个新的政策需要了解。
理由都很正当,正当到连周获都觉得他老板突然变得格外勤勉。
但每次去了,他都会“恰好”经过佘粤的办公室。
“佘小姐,又在忙?”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咖啡店带上来的拿铁,递给她。
佘粤抬头看他,接过咖啡,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低头继续看她的单证。
他也不走,就靠在门框上站着,看她翻页。她的手指在纸边上一蹭,哗的一声,干净利落。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走,走到她的手腕。
腕骨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瓷器,上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看够了?”佘粤头也没抬。
“没有。”宋拂轻笑一声。
佘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宋先生,”她说,“你很闲?”
“不闲,”他说,“但看你做事,我觉得我的事情可以等一等。”
佘粤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像深秋早晨湖面上那层薄雾,你以为散了,但它还在,只是淡了。
“宋先生,”她说,“你这个人——”
“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翻页。
“没什么。”
-
宋拂后来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佘粤的。
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他觉得她有意思,但也仅仅是有意思。他在香港见过太多有意思的女人,漂亮的、聪明的、有脾气的,什么样的都有。佘粤不是其中最漂亮的,也不是其中最聪明的,但她是最——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是第二次?第三次?
是那天下午,他去海关送一份补交的材料,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开着,她不在。桌上摊着一本书,他看了一眼封面——是法文的,他认得几个词,是讲海关法的。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是她做的笔记。她的字很好看,瘦长的,带着一点向□□斜的弧度,像一排被风吹过的麦子。
他站在她的桌前,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她在茶馆里说“海关的事,按规矩办”时的表情——平静且认真,没有一丝讨好感。她不是在对他说,她是在对所有人说。她不是针对他,她是针对那件事。
她做事,不是因为谁是谁,是因为事情本身就是那个样子的。
宋拂把材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在海关大楼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在他肩膀上,一粒一粒的,像碎金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好看——好看的人他见多了。不是因为她聪明——聪明的人他也见多了。
是因为她本身。
她站在那里,做她的事情,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她不为你改变,也不为任何人改变。你来了,她在这里。你走了,她还在这里。
而他活了二十八年,身边所有的人都在为他改变,或者试图让他为他们改变。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合作伙伴,他的——他未来的妻子。
只有她,不。
-
那年秋天,宋时钦的病又犯了一次。
不算严重,但也不轻。在医院住了十天,宋拂每天去陪床,坐在病床边,听父亲说那些翻来覆去的话——汪家的船,明家的股,宋家的将来。
“你妈那边,”宋时钦靠在枕头上,“明家在上海滩的根基比你宋家深。你外公当年——”
“我知道。”宋拂说。
宋时钦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拂儿,”他叫他的小名,叫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你要明白,宋家的担子,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宋拂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给父亲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病房白色的床单上,白得刺眼。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佘粤的办公室——那间小小的、塞满了文件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的办公室。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
那年冬天,宋拂和佘粤在一起了。
不是昭告天下的在一起。仅仅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他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虹口一条窄巷子的口上,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坐在副驾驶上,没有下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炒一锅永远炒不熟的豆子。
“宋拂,”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车窗外的路灯透过雨雾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昏黄的光。
“在想,”他的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愿意叫我的名字。”
佘粤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深。
“宋拂,”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的父亲,要你娶汪家的小姐。”
宋拂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海关的消息,比你们商会的灵通。”
他没有说话。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车顶上倒了一筐玻璃珠子。
“那你呢?”他问,“你知道这件事,还——”
“还什么?”她偏了偏头,看着他。
“还让我送你来这里。”他说。
佘粤沉默了一会儿。
“宋拂,”她说,“你的父亲身体不好。你要做你的生意,你要谋划你的将来。这些,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她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像在翻一份单证,“但我该做什么,不做什么,从来不是因为我知道什么。”
宋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觉到她的骨节,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树枝。
“佘粤,”他说,“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她说。
又是这三个字。
宋拂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是她对他说的最多的话。不是“没关系”,不是“我等你”,不是“我相信你”。是“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为难,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不可能给她一个——一个什么。一个承诺?一个名分?一个将来?
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坐在这里。还是让他送她回家。还是让他握着她的手。
她把他的手拿开,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的裙摆被风卷起来,湿了一角。
“宋拂,”她隔着车窗看他,“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泡茶。”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雨很大,她的背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没了。他只看见那把伞在巷子里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他发动车子,开回他的公寓。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三个字。
我知道。
她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说,她知道之后,还愿意。
-
后来的事情,像一条被水推着的船,不用划,自己就走。
宋拂开始去虹口那间小屋子喝茶。不是每次都有借口,有时候他干脆没有借口,就是想去。开车从外滩到虹口,穿过半个上海,在巷子口停好车,走上三楼,敲那扇门。
佘粤来开门,穿着一件家常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盘起来。她给他泡茶,普通的龙井,放在一只白瓷杯里,热水冲下去,叶子浮起来,再沉下去。
她泡茶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一人一杯茶,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秃。
有时候他留下来吃晚饭。她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淡淡的,不放太多调料。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她切菜,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做什么都像在报关。”他说。
“什么?”她没听清,回过头看他。
“我说,”他笑,“你切土豆丝的样子,和翻单证的样子一模一样。”
佘粤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她站在窗边,夕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染成了橘红色。
她穿着一件毛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停在那里。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了,靠在他怀里,头微微偏着,后脑勺抵在他的肩膀上。
“佘粤。”他叫她。
“嗯。”
“你——”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没什么。”他说。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
-
他们之间,有一个从来没有被说出口的约定——不谈将来。
不是不谈,是不敢谈。
宋拂知道,佘粤也知道。宋时钦的身体时好时坏,汪家的婚事虽然没有正式定下来,但两家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宋拂每次回家吃饭,母亲明蕙都会“不经意”地提起汪家小姐最近在做什么——去了哪里旅行,看了什么画展,学会了做一道什么菜。
“你汪叔叔说,他们家小妹最近在学法语,”明蕙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宋拂碗里,语气淡淡的,“说是想去巴黎读个短课程。”
宋拂低头吃饭,说了一句“挺好的”。
明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但那个眼神,宋拂看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明蕙是明家的女儿,明家在政商两界的根基比宋家深得多。宋拂的外公当年是上海滩数得上的人物,虽然现在已经退了,但明家的脉络还在。宋时钦娶明蕙,是宋家上一代最成功的一笔“生意”。到了宋拂这一代,这个模式还要继续——不是宋家需要汪家,是宋家需要一切能让它站得更稳的东西。
而汪家,是其中一块砖。
宋拂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鱼肉吃完了。鱼肉是新鲜的,清蒸的,放了葱姜,味道很好。但他嚼在嘴里,觉得什么都没有味道。
他想起佘粤做的饭。两菜一汤,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西红柿蛋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味道淡淡的,但每一口都是实在的。
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冬天的树叶是墨绿色的,叶子厚厚的,像涂了一层蜡。
-
那年冬天特别冷。
宋拂的生日是一月初,他从来不过生日,但那天他去了虹口。
佘粤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周末。”她说。
“我知道。”他走进去,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搓了搓手,“路过,上来喝杯茶。”
佘粤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虹口和外滩,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怎么“路过”都路过不到这里。
她去厨房烧水,他在客厅里站着,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平整,上面摆了几颗草莓。
“谁的生日?”他问。
佘粤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她说,“就想吃甜的。”
宋拂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佘粤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蛋糕和两杯茶。
“宋拂,”她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
“你不对劲。”
“我今天生日。”他说。
佘粤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几岁?”
“二十八。”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根蜡烛出来,她把它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燃。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橘黄色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个愿。”她说。
宋拂看着那根蜡烛,忽然笑了。
“我二十八岁了,”他说,“不需要许愿。”
“许一个。”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宋拂闭上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他没有说出来。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佘粤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许了什么?”她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你父亲——他的病,怎么样了?”
“还好。”他说,“老毛病。”
“你母亲呢?”
“也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
“汪家那边,”她说,“定了吗?”
宋拂没有回答。
佘粤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很尖,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你感觉得到它在那里。
“佘粤,”他说,“我没有——”
“我知道。”她说。
又是这三个字。
他忽然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是冷的,但掌心是温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没有挣。
“宋拂,”她说,“你做你该做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一下,“没有然后。”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