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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59 绿 ...

  •   佘粤说什么也没让他在飞机上真的得逞。

      倒不是抗拒,而是理智尚存——她这次回云南行李精简,带的换洗衣物本就不多,身上这套还是为了工作交接稍显正式的搭配,若是在这万米高空、狭小休息间里被他折腾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褶皱甚至破损,她下了飞机可没衣服换。
      某人口是心非,她只是不想在这云巅之上,屈服于她本能的欲望。

      理由实际得让宋拂都挑不出错,只能低笑着咬她耳垂,骂她“小古板”、“算得精”,但到底没强求。

      不强求彻底占有,不代表他就会安分。吻是变着花样来的,啄、吃、吞、吮,里里外外给她全体会了遍。

      佘粤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都有些站不住,迷迷糊糊间,不知怎的就被他半抱半扶地安置在了那张小小的折叠桌边沿坐着。

      唇流连在下颌、颈侧,点燃一串串细小的火焰,而那只原本揽在她腰后的手,灵巧地探向衬衫领口。指尖微凉,动作熟稔,一颗,两颗……
      ·
      纽扣被无声地挑开,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

      紧接着,温热的掌心隔着衬衫内衬,抚上来,隔着薄薄的衣料,精准地握住丰盈。

      “唔……宋拂!” 昏昏沉沉中的溺水者惊醒几分,含糊地抗议,身体却比她的口坦诚且本能地回应着。

      ·
      胸前系成精致双层蝴蝶结的衣物,被那双手恶意剥解,结扣摇摇欲坠,几乎遮蔽不了什么,珍珠般的弧度、细腻齐齐若隐若现。

      佘粤又羞又急,情急之下,对着还在自己唇上肆虐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 宋拂吃痛,终于松开了她的唇,微微退开,眼底韫色浓重,全然是打断的不满和疑惑,幽怨地望向她。

      佘粤趁机喘息,低头一看自己,更是羞窘得脸颊快要烧起来。丝质肩带滑落臂弯,雪原和起伏的峰峦几乎一览无余,
      ·
      手忙脚乱地想去扑捉身前的蝴蝶,却被宋拂先一步按住了手。

      “你……说话不算话!” 她瞪他,水光潋滟的眸子满是控诉,落到某人眼里却是撒娇。

      宋拂挑眉,一脸无辜,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思索自己哪里“不算话”。

      “我答应不做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和那只系法繁复的蝴蝶结,“只是拆了个结,想……好好看看你。”

      ·
      他说着,另一只手竟沿着裙摆游弋,隔着薄薄的衣料,指节曲起,轻轻擦刮过最柔软的濡湿。
      ·
      “!” 佘粤浑身一颤,猛地绞紧甚至本能地吞吮,脸瞬间红透。

      宋拂感受到指尖细微湿意,满意一笑,仿佛只是确认一般,反而干脆地抽回了手。他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胸前那凌乱的丝带上。

      他伸出手将那两根滑落的肩带重新拢回肩头。指尖擦过她光滑的肩颈和锁骨,佘粤偏头躲开细微的痒。

      宋拂捏起那两根已经松散、却依然缠绕出复杂雏形的丝带,开始认认真真地,重新打结。

      佘粤完全愣住了,僵坐在桌沿,任由他摆布。

      修长灵活的手指,在她那片肌肤附近,不紧不慢地穿梭、缠绕、拉紧。他打有些过分认真,双层蝴蝶结在他指尖一点点重新成型。

      偶尔,他的指关节或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她柔软顶端,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奇异的战栗齐齐而下,有人几乎抑制不住要哼出声。

      一声极轻的鼻音还是泄露了出去。宋拂刚好打好最后一个结,闻言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促狭和得意,眉梢微挑,仿佛在说:看,出声的可不是我。

      佘粤脸颊爆红,下意识抬手就想去捂他那张肯定要说出什么混账话的嘴。

      宋拂却敏捷地偏头躲开,同时完成了最后一下拉紧,一个漂亮、对称、紧实的双层蝴蝶结,稳稳地固定在她胸前。

      他退后一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又看看佘粤绯红的脸和羞恼的眼,终于低低地笑出声,语气慵懒又欠揍,“捂我嘴干嘛?我什么都没说。倒是某人……”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她红得滴血的耳垂上流连,“好像……挺有感觉?”

      “你闭嘴!” 佘粤又羞又气,低头看着自己身前那个堪称完美的蝴蝶结,一时间竟忘了继续跟他斗嘴,而是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向宋拂,“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佘粤记得很清楚,宋拂从前对这种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手工活”毫无兴趣。她的鞋带如果散了,他要么踢踢她让她自己系,要么胡乱打个死结。

      她的内衣若是这种复杂款式,他向来只有拆的份,而且通常是用撕的,从没想过“复原”。这个双层蝴蝶结的系法,还是她某次看视频学的,觉得又牢固又好看,一直很喜欢。他怎么会……系得这么好?甚至比她平时自己系的还要规整?

      宋拂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滚烫的脸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柔光,“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顿了顿,带着点戏谑,补充道,“毕竟,拆了总得负责系回去,不然某只小古板要心疼衣服,下次更不让碰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佘粤听懂了。他不是“看多了”就会,他是私下里,不知道对着教程或者什么,练习过。这个认知,比刚才任何亲密的接触,都更让她心头发颤。

      他总是这样,用这种看似随意、甚至混不吝的方式,悄悄填补着过往的粗糙与亏欠,细致地侵入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眶似乎还有些微红,宋拂心头一软。他凑近,几乎是贴着她红透的耳廓,带着笑意用气声问,“怎么?后悔刚才拦着我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痒得要命。佘粤猛地回过神,被他这话里的暗示激得又羞又恼,那点感动的情绪瞬间飞走,狠狠白了他一眼,想推开他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声反驳,“谁后悔了!自恋狂!”

      宋拂看着她强作镇定却连脖颈都泛红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朗声笑起来,显然心情极好。他不再逼她,伸手一颗一颗将她衬衫的纽扣重新扣好,直到遮住了那个他亲手系好的蝴蝶结。动作细致温柔,与方才的孟.浪判若两人。

      整理好她的衣衫,他又抬手用指尖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在她嫣红的唇上流连片刻,终究还是克制地,只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行了,不闹你了。” 他声音依旧低哑,“收拾一下,快到了。”

      佘粤轻轻“嗯”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桌,脚还有些软。对着休息间里的小镜子整理头发和妆容时,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宋拂已经懒洋洋地靠在了门边,双手插兜,目光却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眼神深沉专注。

      她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像是被那个完美的蝴蝶结,
      轻轻系住了一块。

      -
      佘粤去处理工作交接,行色匆匆,将宋拂暂时安置在了她位于洱海边那处租住了近三年的小院里。
      临出门前,她惦念着他初来乍到,又不放心他一个人,便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嘱咐了句“自己找点事做,别乱跑”,便提着公文包离开了。
      那吻太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宋拂的心跟着颤了颤,望着她快步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伫立良久。

      小院静悄悄的。典型的白族民居格局,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整洁到近乎冷酷的地步。
      色调是统一的莫兰迪色系,灰、白、米、淡蓝,家具极少,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空气中漂浮着阳光晒过的微尘味。

      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是佘粤的手笔。宋拂一幅幅看过去,用色极淡,像蒙着一层高原的薄雾。有和弦玫瑰朦胧的粉色,有她那只叫“猫”的猫咪蜷缩在窗台的慵懒身影,有洱海在不同光线下的波光,还有……院子里,四月份盛放的玫瑰。
      画得并不多么专业,但笔触间有种难得的宁静与专注。

      宋拂拿起手机,对着这几幅画,还有洒满阳光的小院、墙角蓬勃的绿植、檐下挂着的风铃,仔仔细细地拍了许多照片。他想把这些画面留存下来。

      其实,在来之前,他已经让陈绿私下联系了这栋房子的主人,表达了购买的意向,价格不是问题。他想买下的不止是这栋房子,更是她独自在这里度过的那一千多个日夜。
      他近乎偏执地,想要用这种方式,将她的这段过去也纳入自己的版图,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一些什么。

      他知道,佘粤鲜少在人前情绪外露。那么在这个完全属于她的私人空间里,又曾藏匿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与波澜?

      他在客厅那张老旧的藤编扶手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一个半开的抽屉——大概是她临走前匆忙拿东西,没有完全关好,露出了里面一角泛黄的画纸边缘。

      宋拂本没想窥探,只是出于一种整理的习惯,想将那张露出边缘的纸塞回去,把抽屉关好。他伸出手,轻轻拉开抽屉。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瞬间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那里。
      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抽屉里,是厚厚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将整个抽屉填满。而那一张张雪白的画纸上,无一例外,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的侧脸。

      是他的。

      从下颌利落的线条,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浓密微蹙的眉,甚至眼角那粒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小痣……即使笔触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逐渐流畅,即使有些只是寥寥数笔的勾勒,即使每一张都没有画完嘴巴,但那独一无二的轮廓和神韵,宋拂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

      上百张。或许更多。从粗糙的素描纸到专业的水彩纸,从最初几笔歪斜的尝试,到后来精准流畅的线条。时间跨度,似乎能从笔触的进步中窥见端倪。最早的那些,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大概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她刚开始学画的时候。

      宋拂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他伸出手轻轻抽出最上面几张,然后是下面,再下面……他一页页,极其缓慢地翻看。

      每一张都是他,或凝神,或蹙眉,或侧耳倾听,或闭目小憩……有些场景他甚至依稀记得,是他们在上海短暂“恋爱”时,或是后来在南京那座小院里。有些则纯粹是她的想象,或是临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早年模糊的旧照。

      但无论哪一张,都没有嘴巴。
      仿佛那是一个禁忌,一个她不敢、或不愿完成的部位。

      宋拂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击,闷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双翻动画纸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最后,在抽屉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老旧的日历本。封面是某年的生肖图案,纸张已经有些脆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几乎不敢去翻,却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颤抖着打开了它。

      是那一年。他把她留在南京,开始“出差”,然后渐渐疏于探望,最终几乎断了联系的那一年。

      日历上,原本印刷体的日期旁,布满了用各种颜色笔画下的记号。

      有些日子,被用红色的笔画了圈。旁边,有时会有一个简笔的笑脸,有时是更复杂的、代表一朵花或一颗心的图案。那些画圈的日子,间隔不规则,有时一个月一两次,有时两三次。他几乎不用细想,就能对应上——那是他去南京看她的日子。哪怕只是匆匆一面,吃一顿饭,甚至只是深夜抵达,清晨离开,她都会在日历上,为那个日子画上一个圈,留下一个代表“他在”的标记。

      而那些没有被画圈日子旁边,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痕迹。有时是一个向下的小箭头,有时是一个雨滴的符号,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在接近年末的某几页,他看到了几个用极轻笔触画下的哭脸,或者只是一团被反复涂抹的、凌乱的线团,仿佛执笔人当时心烦意乱,无从下笔。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猛地停住,指尖冰冷。

      那一页的角落,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很轻,几乎要淡去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疼”。旁边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日期。

      宋拂的呼吸彻底滞涩了。他猛地向后跌坐,不是坐回椅子,而是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滑落下去。他用一只手死死撑住旁边的茶几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本日历,手背青筋暴起。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满小屋,窗外玫瑰开得正好,香气隐约浮动。可宋拂却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冰窟,从心脏到四肢百骸,都被一种灭顶的寒冷和剧痛侵蚀。

      佘粤。
      他的佘粤。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清冷自持、骄傲得如同雪岭之花的佘粤。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等待、甚至卑劣地计划着将她藏起来的时候,她曾用这样沉默到近乎卑微的方式,记录着他的来去,丈量着等待的时光。

      她为他画了上百张侧脸,却从未画完一张嘴巴——是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为他配上怎样的言语?是甜蜜的情话,还是冰冷的敷衍?抑或是,她怕画上了嘴巴,那张脸就会开口,说出她最害怕听到的告别?

      她在想什么?在那些他缺席的画着哭脸或空白的日子里,她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甚至很少去“想”她在想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等待,她的温顺,她那被他误读为“安于现状”的沉默。他用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填塞那个他亲手打造的黄金鸟笼,却吝于给她一个明确的未来,一个妻子的名分,甚至一句真诚的告别。

      那个写着“疼”字的日子……他不敢深想。是身体的不适,还是……心痛的难以自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未问过。

      他让她在二十七岁,一个女子最美好也最该憧憬安稳的年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像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来、来了也未必温柔的“恩客”。而最后等来的,是全城皆知的他与别人婚礼的烟花。

      她甚至怀孕了,都没有告诉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痛。他那时在做什么?在忙着巩固联姻带来的利益,在扮演新婚燕尔的假象,或许……还在某个应酬场合,与其他女人逢场作戏?

      而他,宋拂,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是她的“男朋友”,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置于那样不堪的境地。他试图用卑劣的手段留住她,扼杀她翱翔的翅膀,将她变成依附于他的菟丝花。他甚至还曾恬不知耻地在她离开后,用那些疯狂放送的烟花、那些沉默的手表、那些偏执的寻找,来自我感动,以为自己情深不渝。

      他不配。

      从小到大,他是宋家的独子,明家的外孙,一路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二十三岁回国接管香港分公司,人人称一声“小宋总”,意气风发。二十八岁父亲病重,他临危受命回上海,在海关大楼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制服、神情清冷、公事公办却漂亮得惊人的“红玫瑰”,几乎一眼沉沦。

      他追她,用尽了耐心和手段,她起初不为所动,后来才慢慢松口。他记得在海关大楼下等她的那一夜,记得她最终坐上他的车,记得无数个在虹口小公寓的夜晚,记得她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记得她胸前那颗珍珠在他舌尖微凉的触感……

      她一直都知道他背负着家族联姻的压力,知道前路未卜,可她还是跟他走了。清醒地沉沦。难道就因为她爱他,就活该被他如此辜负吗?

      他给了她房子、车子、昂贵的珠宝、鲜花,甚至亲手在南京的院子里为她种下枇杷树……他以为那就是爱,是补偿。
      可直到此刻,看着这一抽屉未完成的画和这本写满无声等待与疼痛的日历,他才醍醐灌顶般明白——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要的,只是一个完整的、诚实的、能够与她并肩同行、给予她尊重与未来的宋拂。
      仅此而已。
      可他却连这最简单的要求,都未能做到。

      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瞬间洇湿了手中脆弱的日历纸。宋拂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慌乱地用手指去擦拭,生怕自己的眼泪弄脏了这些承载着她过往心事的珍贵痕迹。
      可越擦,眼前越是模糊一片。

      他颤抖着,近乎笨拙地将散落的画纸一张张抚平,按照原来的顺序,小心翼翼地重新码放回抽屉。那本日历,他也用袖子擦干了边缘的湿痕,放回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小到大,他宋拂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权势、财富、女人……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掠夺,习惯了用最直接有效,哪怕有时卑劣的方式达到目的。
      对佘粤,起初是征服欲和纯粹的吸引,后来是深陷而不自知的爱,再后来是悔恨交织的执念。

      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崩溃。不是为了生意场上的失败,不是为了身体的伤痛,而是因为迟来了三年、甚至更久的锥心刺骨的悔恨,
      还有自我厌弃的卑劣感。

      他第一次,不是渴望靠近她,拥抱她,占有她。而是发了疯一般地想要逃离。

      逃离她。
      逃离她,逃离那个被她用画笔和日历如此清晰地映照出的、不堪的他自己。

      他配不上,他真的配不上她。

      窗外的“和弦”玫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开得正好,娇艳欲滴。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涩意。
      宋拂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寂灭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玫瑰。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朵花。

      娇嫩的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没有摘下来,定定地看了很久。

      -

      佘粤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小院时,宋拂正背对着院门,坐在那丛和弦玫瑰旁的藤椅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一动不动。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粉色花朵,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神落在虚空里。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夕阳正好逆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脸上的表情在光晕中有些模糊。但佘粤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他站起身,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佘粤心头微微一动。

      “嗯。” 佘粤走近,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她看到他眼周隐约的微红,虽然很淡,但在夕阳的侧光下依然无所遁形。“眼睛怎么有点红?” 她轻声问,“没休息好?还是这里风大,吹得不舒服了?”

      宋拂偏了下头,避开了她过于清亮的审视目光,抬手随意揉了揉眉心,语气轻松,“可能有点吧,下午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阳光有点刺眼。没事。”

      佘粤看着他,没再追问。她了解他,若他不想说,追问也无用。她转而提议:“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去附近的市场买点菜?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以前她一个人住,时常简单对付,如今他来了,总不好再凑合。

      “好。” 宋拂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我让周获开车过来。”

      “不用麻烦周获了。” 佘粤按住他拿手机的手,“市场很近,就在前面路口转弯,步行七八分钟就到。我们走过去吧,正好……散散步。”

      宋拂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她。她神情自然,眼神清澈,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散步,买菜,像寻常夫妻一样。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混杂着酸涩与温柔的暖流,也勾起了更深的愧怍——

      他们“恋爱”那么久,他吃过无数次她亲手做的菜,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陪她逛过街,买过菜。他总是来去匆匆,带着目的,或者带着补偿。那些短暂的相处时光,多半消耗在床上、餐厅、或者他赠予她的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上。他从未参与过她生活中这些最平凡、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气息。

      “怎么了?” 佘粤见他发愣,轻轻摇了摇他的手,细眉微蹙,“不高兴去?那……叫外卖也行。”

      “没有。” 宋拂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大,随即又松开些,“走吧,散步。去买菜。” 他怕她再追问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迅速转移了话题,“想吃什么?糖醋排骨?还是……”

      佘粤笑了笑,没戳穿他略显生硬的转折,“看看有什么新鲜的再说。我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进了屋。宋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力闭了闭眼,仿佛要将下午那些几乎将他淹没的情绪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

      佘粤很快出来,换下了白天正式的套装,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衬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柔软的平底帆布鞋。长发随意披散着,全然是居家的柔和与闲适。她走到宋拂面前,很自然地想去牵他的手,却又忽然想起什么,顿住了。

      “对了,你的墨镜。” 她转身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起一副宋拂带来的墨镜,走回来,微微踮起脚,动作轻柔地给他戴上。冰凉的镜架压上鼻梁,镜片瞬间将他的大半张脸和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睛遮掩起来。“这边夕阳还是挺晃眼的,戴着吧。” 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微凉的耳廓。

      宋拂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任由她摆布,隔着深色的镜片,贪婪且放肆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好了。” 佘粤退开半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吧。”

      傍晚的洱海边,温度适宜,微风习习。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慢慢走着,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店和民宿,灯火渐次亮起,空气里飘荡着食物和花草的香气。游客和本地居民交织,人声并不鼎沸,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两人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佘粤说些工作交接的琐事,宋拂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目光透过墨镜,流连在她被晚风吹起发丝的侧脸上。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

      很快到了那个十字路口。市场就在马路对面。红灯亮着,倒计时的数字缓慢跳动。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斑马线前等待。

      佘粤很自然地松开了牵着宋拂的手,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小声默数。

      宋拂站在她身侧,微微垂眸。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腕上还戴着一新一旧两条红绳,和那颗温润的珍珠。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她右脚帆布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散开了,白色的带子松垮地拖在灰色的路面上。

      几乎没有思考,宋拂往前半步,然后,在佘粤略带惊讶的低头注视下,在周围行人或明或暗的打量中,他极其自然地单膝微屈,蹲下了身。

      他伸手捏起那两根散落的鞋带,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异常认真。他低着头,薄唇微微抿着,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他仔细地将两根带子交叉、穿绕,最后打了一个非常漂亮、工整的双层蝴蝶结。甚至调整了一下两边蝴蝶翅膀的长度,力求对称完美。

      做完这一切,他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俯身捡了个东西。

      佘粤全程怔怔地看着他。从看到他蹲下时的错愕,到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系鞋带的专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绿灯亮了。

      身边等待的行人立刻动了起来,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启动声,阿婆提着篮子快步走过。

      佘粤下意识地也跟着抬脚,向前走去。步伐甚至因为刚才的愣神,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走出了几步,穿过了小半条马路。

      忽然,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像踩在云端,有些不踏实。她几乎是立刻停住了脚步,然后,在略显嘈杂的车流人声中,倏然转身——

      宋拂还站在原地。

      就在刚才他们并肩等待的那个位置,在已经开始流动、即将再次变换的绿灯光影里,在稀疏却匆忙的人潮边缘。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他没有跟上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隔着川流不息的车影与人影,含笑地望着她。

      墨镜不知何时被他推到了额头上,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下午她隐约察觉的沉痛与晦暗,也没有平日惯有的强势与掌控。里面盛着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用目光造成一座神龛近乎虔诚的、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次我不急。我会在这里等你,无论你走得多快,或者偶尔回头。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佘粤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宁静击中,看着他那温柔得近乎令人心碎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必再问。

      她站在原地,隔着几步之遥,隔着六年的悲欢离合,隔着从南京到上海再到此地的漫长等待与寻觅,忽然对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带着近乎俏皮的灵动,对他抬了抬下巴,“走啊。”

      不是疑问,不是催促,只是一个最自然的邀约。
      就像很多年前,她在海关大楼下,最终走向他停在路边的车时,说的那句“送我回家”。

      宋拂眼底的温柔瞬间化开,笑容更深,不再犹豫,他将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掏出来,然后迈开长腿,大步流星两步就跟上她,俯身牵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牢,

      在人潮汹涌之时,人来人往之中。
      “来了。”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chapter.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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