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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夏 存在主义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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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站在门外,听着舒杳那渐渐尖锐却因门板阻隔而模糊的声音,他下意识抬手想推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才惊觉自己手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本欲立刻进去,但舒杳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将他生生钉在了原地。
门内的舒杳,在方才的冲动之下,看着女儿那副看似平静实则疏离的模样,一股急怒攻心,竟伸手扯开了佘粤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领口歪斜,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皮肤细腻如瓷,上面却布满着或深或浅、尚未完全消退的暧昧红痕,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刺目得令人心惊。
都是过来人,舒杳岂能不知那意味着什么?女儿颈间的痕迹,与此刻她脸上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漠平静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让她心头的火烧得更旺,口不择言的话便冲口而出。
她长叹一声,看着沙发上女儿那张漂亮却仿佛戴上了冰壳的面孔,痛心疾首:“粤粤,你现在……是真的就一门心思跟着那个男人了,妈妈说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是不是?”
佘粤的胸口微微起伏。她不是听不进去,而是被母亲今日接连的、与过往教育完全相悖的态度和言语冲击得有些发懵,甚至隐隐感到一种被最亲近之人、以“为你好”之名进行“折辱”的寒意。她定定地看着母亲,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副模样落在气头上的舒杳眼里,无异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她心头火起,脱口而出:“我和你爸爸这么多年,给你养出来的那些骄矜、那些自持,都到哪里去了?!他宋拂今天敢这么放肆,有一半的原因,该算在你佘粤自己身上!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昨天的事,乃至于以前的种种,真要论起来,你们俩,各打五十大板!”
这话听着像是“各打五十大板”,可字字句句,锋芒全是对着自己女儿的指责。
舒杳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妈妈今天也毫不客气地跟你讲,天底下的男人,大概都差不多,有些劣根性,一辈子也改不掉!
“更何况是宋拂那种背景、那种家世?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几年前他能那样委屈你,害你落人口实,到今天你还这么……这么上赶着,和——”
“和外面那些流言里说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是吗?”
佘粤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冷静,平直,接上了舒杳未竟的、充满羞辱意味的后半句。
门外的宋拂呼吸猛地一窒,心脏骤然间一缩。他几乎要立刻推门而入,却又被佘粤接下来那一段清晰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再次定在了原地。
佘粤没有去整理自己大敞的衣领,就那样任由那些痕迹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母亲眼前,也仿佛将自己最脆弱的内里摊开。她抬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像结冰的湖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街坊邻居的流言,花边小报上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每年春节,南京那个表姨的刺探、暗讽、含沙射影,我不是听不懂。”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这些东西,我都不在乎。不是假装若无其事,是打心眼里,真的不在意。因为所谓‘流言’,就是写在水上的字,流得再急,痕迹再深,也终归会流走,了无痕迹。
“我更坚信,我佘粤这个人,我的价值,绝不在任何无关紧要之人的闲言碎语里彰显。这是您和爸爸从小教给我的,也是我念了这么多年书,学到的最该笃定的道理。”
这是佘粤坐下来说的第一段这么长的话。平静,理智,带着近乎剥离情感的陈述力量。
舒杳怔住了,似乎没料到女儿会如此回应。
佘粤没有停,她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我刚才不说话,不是因为油盐不进,更不是默认。是因为我知道,妈妈您今天说这些,出发点是为我担心。”
“而且,您指责的那些事情——昨天、医院、更早的南京、甚至……那个孩子,都是事实,发生过,存在过,我无可辩白。”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笔直地看向舒杳,仿佛在进行一场母女间关于核心信念的摊牌:
“我再跟您重申一遍,两年前春节我说过的话,至今,我内心的想法从未改变。即使宋拂如今不回头,我们永远离散,我也不会恨他。我也不会因为后来在南京经历的那些痛,就在往后余生里刻意避开他、否认他。”
“因为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存在过我的生命里。任何对过去的刻意抹杀和遗忘,都是对我佘粤这个人本身的削弱。经历就是经历,喜和悲,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我从不认为,自己可以以上帝的视角,去随意裁剪自己的生命历程。”
“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门内门外两个人的心头。
门口的宋拂,心脏狂跳,血液奔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将她淹没,混合着震撼、心疼、以及更深沉爱意。
这近乎是一番最深情的表白,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她的母亲,陈述着她对自己过往、对与他之间一切纠葛最清醒、最坦诚、也最勇敢的接纳。
她不美化,不逃避,不怨怼,只是平静地认了,并赋予其存在的意义。
门内的舒杳,也彻底惊住了。她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进她灵魂深处。她没想到,女儿对那段在外人看来充满屈辱的往事,竟有着如此……近乎哲学般的清醒认知。不是为了哪个男人开脱,而是真诚地、坦荡地审视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佘粤没有在意母亲的反应,语气依旧平淡,却是斩钉截铁的力度:“当年那一段,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屈辱,或许也真的就是情感上的不堪。但我,绝不后悔。我要的,就是宋拂那么一个人。不为钱财,不为礼物。心动、情动,这些和后来的那些不堪一样,也都是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稍稍软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清澈平静,直直看进舒杳开始泛起泪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拆穿了那些母女间心照不宣、却从未摆上台面的最尖锐的词汇:
“金丝雀?外室?情妇?禁/脔?……还是玩具?”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在舒杳的心上,也扎在门外宋拂的耳中。
佘粤看着母亲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道,声音里终于颤抖着:“比这些难听十倍、百倍的话,我全都听过。更赤裸,更不堪。但那些,我都当做是‘流言’,是水上的字,风一吹,就散了。”
佘粤话锋猛地一转,眼神里终于流露出清晰的痛楚和失望,“旁人的千言万语,流言蜚语,远远没有……没有今日妈妈您的一番话,来得扎心。”
舒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冲动和话语有多么伤人。
但佘粤没有给她机会。她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关于自我认知与家庭教育的困惑与伤痛,在此刻一并倾吐:
“从小到大,您和爸爸,从来都不是迂腐的父母。我的同学,最羡慕的就是佘家的氛围。因为你们把我当成一棵树去养,给我阳光、空气、水分,却从不乱加干涉,不强行修剪枝丫。所以一直以来,我是在秩序内,享有绝对自由的人。”
“关于两性,您从来主张,贞洁从来不在罗裙之下。您也一直告诉我,无论男女,皆有掌控自己身体、支配愉悦的自由意志和领土主权。不在于世俗眼光,而在于本心。女人也从来没有义务为哪个男人‘保守贞洁’。这不是‘不自爱’,而是坦诚面对本真。”
她看着舒杳,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声音哽咽,却依然努力维持着清晰:
“妈妈,那我今天就告诉您。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我和他之间……没有一次,是他强迫我的。每一次,都是我心甘情愿。”
“如果您觉得,我这么做,就成了流言里那种‘女人’……那是不是您自己,在亲手打破您给我的价值观,和我这么多年深信不疑的信念?”
舒杳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佘粤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慌,泪水不断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看着舒杳,说出了那句最终击垮所有人防线的话:
“今天您说的所有话,那些‘事实’,我都可以认,也没有立场否认。但唯独让我感到……信仰破灭和伤心的,是您说这些话时的态度,和那些话里隐含的意味。”
她强忍着喉咙的剧痛,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锥心的问题:“您知道,一个毫不动摇的信徒,被她坚定不移的信仰所依赖的神父,亲手打碎她坚信的一切,是什么感受吗?”
她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声音破碎不堪:
“就是我现在的感受,妈妈。”
“并且,您刚刚的每一句话,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就是那些流言里说的,那种女人,”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两个沉重到几乎让她窒息的字眼,砸在寂静的客厅里,也砸在门外那个男人已然赤红的眼眸中:
“——荡/妇。”
“您让我觉得,我就是彻头彻尾的……荡/妇。”
“砰!”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客厅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宋拂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甚至忘了敲门,忘了礼节,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心疼、以及近乎毁灭性的保护欲,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甚至对沙发上那位满脸泪痕、显然也被女儿最后一句话震住的准岳母,都生出了难以遏制的厌恶。
眼中猩红一片的人目光如刀般割过僵立的舒杳,瞬间锁定了沙发上那个身影。
他的玫瑰。
他那么宝贝、那么骄傲、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玫瑰。
此刻狼狈地坐在那里,领口大敞,那些属于他的、本应是甜蜜印记的痕迹,在此时此地,却成了刺向她尊严的利刃,成了她母亲口中“不自爱”的罪证。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而破碎,仿佛刚刚亲手将自己的骄傲与信仰碾碎。
那件早上还是他亲手为她挑选的乌木与茶玫瑰色撞色细格衬衫,此刻凌乱不堪,像一面破碎的旗帜,昭示着他带给她的所有不堪与伤害。
宋拂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甚至没有看舒杳第二眼,径直大步走到佘粤面前,弯下腰,不容拒绝般的强势,用微颤的手指迅速而仔细地将她敞开的衬衫领口拢好,一颗颗扣上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遮住所有令人心碎的痕迹。
然后,他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不容分说地披裹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罩住。
下一秒,他伸出坚实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几乎是半抱半提地,将她从沙发上带了起来。佘粤似乎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悲伤和自我怀疑中,身体有些僵硬,眼神茫然地看向他。
宋拂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紧紧拥着她,转身大步走向佘粤卧室的方向。他的步伐又急又稳,甚至于决绝。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终于开口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沙哑,却斩钉截铁,是不容置疑的冷静和笃定:“进去。”
佘粤仰起泪眼看他,似乎还没完全回神。
宋拂不再多言,径直推开卧室门,将她轻轻带进去,然后,在舒杳和刚丢完垃圾回来、站在玄关处目瞪口呆的佘彦注视下,他微微俯身,在佘粤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重极快,却是安抚与绝对占有意味的吻。
“待在里面,” 他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语气是罕见的近乎命令般的强势,“别出来。”
说完,他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反手关上了卧室的门。
“咔哒。”
门锁落下,将佘粤与她刚刚经历的那场残酷审判,暂时隔绝开来。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神色复杂的舒杳,满脸愕然的佘彦,以及——
缓缓转过身,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凌厉如刀,
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宋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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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款步走回客厅中央,短短几步路,他竭力压下心头因目睹佘粤狼狈模样而骤然升腾的戾气与心疼。
当他最终停在佘彦与舒杳面前时,脸上已是一片近乎刻意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佘彦几乎是本能地朝妻子身边靠近了小半步,无声地形成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同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的无形压迫感,即便对方此刻姿态放得极低。
宋拂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恰好不会让人觉得逼仄亦不失尊敬的位置站定。他没有先去看舒杳,而是对着二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动作流畅而郑重。
“叔叔,阿姨,非常抱歉。” 他直起身,声音平稳清晰,先为自己方才的行为定下调子,
“首先,为我刚刚不顾礼节,贸然闯入,向二位致歉。这很失礼。”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舒杳审视的怒目,“其次,也为接下来我可能要说的、或许在二位听来依然不够得体甚或冒犯的话,预先致歉。”
道歉先行,姿态做足,但接下来的行动,却彰显了他不容置疑的强势内核。
他没有等待佘彦或舒杳的回应或“免礼”,便径直转身走到了刚刚佘粤坐过的、沙发最中间的位置,坦然落座。他坐下的姿态,带着落拓不羁的沉稳,双腿自然地微微敞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和存在,完全覆盖、承接住佘粤刚刚在此处留下的所有落魄、伤痛与无助的痕迹。
坐下后,宋拂依旧没说话。他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看也没看,利落地长按关机,然后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接着,他解下了左手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同样平稳地放在手机旁边。
这两件小事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无声的仪式:隔绝外界干扰,放下身份象征。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名为宋拂的男人,
来面对他心爱女人的父母,解决因他而起的风暴。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舒杳。眼底那些翻涌的猩红与戾气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冷冽的平静。
“阿姨,” 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刚才在门外,里面的话……我大概都听到了。”
舒杳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接这句话,甚至没有看宋拂,而是侧过头对丈夫说,语气恢复了平时指挥家务时的干脆,却更显刻意:“老佘,我有点渴了,去把阳台那罐新得的龙井拿来,泡上。”
这是明显的支开。佘彦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沙发上气场沉凝的宋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宋拂一眼。他没有真去泡茶,而是转身默默走进了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宋拂和舒杳。
舒杳面对着这个曾深深伤害过女儿、昨日刚刚闹出不堪、此刻又如此放肆闯入、近乎抢夺般将女儿带离的男人,心底那点因与女儿争吵而起的愧悔,迅速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和尖锐的敌意取代。不管刚才和女儿吵得多凶,此刻面对“外敌”,她必须立起来,站到女儿一方。
舒杳挺直了背,重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与宋拂隔着一张茶几,形成对峙。她先发制人,目光扫过宋拂,语带讽刺:“宋总刚才对待我们粤粤,倒是挺有主意的。推门就进,说带走就带走,连句话都不让人说。这就是你们宋家的礼数?还是你觉得,在我们家,也可以这样?”
面对这尖锐的指责,宋拂脸上没什么波动,他甚至微微颔首,承认得坦然:“刚才情急之下,举动确实唐突失礼,吓到阿姨了,再次抱歉。”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而坚定,那里面没有丝毫闪躲或谄媚:“但,我不认为需要为‘带她离开那个让她受伤害的现场’这个决定本身,向任何人道歉。”
这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甚至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直视着舒杳瞬间变得更加不悦的眼睛,继续道,字字句句:
“阿姨,您刚才对佘粤说的每一句指责,根源都在我。让她此刻坐在您面前失措、狼狈、甚至自我怀疑的,是我。不止是今天,三年前在南京,让她承受那些流言、痛苦、独自舔舐伤口的,也是我。”
“这些,无可辩白。我接受您任何形式的控诉、指责,甚至……厌恶。”
他坦然地将所有罪责一肩扛下,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可脊梁挺直和眼神毫不回避。
舒杳听出了他话里将佘粤完全纳入自己责任范围的意思,心头那股“自家白菜被猪惦记还要被猪护着”的不适感更重,她冷笑一声,话语更加尖刻:“你接受?你接受有什么用?我是在为我女儿感到不值!为她曾经受的委屈,也为她如今……还这么……”
“是。” 宋拂打断了她可能更难听的话,再次坦然颔首,没有任何反驳,“您为她感到不值,完全应该。这是我应得的评价。”
他非但没有被舒杳的尖锐激怒或辩解,反而顺着她的话,再次将焦点拉回自己身上,承担了一切。
这种以退为进、却又牢牢掌控着对话核心的姿态,让舒杳一时有些窒住。
宋拂看着舒杳,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做过的事,绝非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可以弥补。但今天,站在这里,我仍然要为那些迟到了三年、甚至六年的错误,郑重地向您,也向佘叔叔道歉。”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诚恳得近乎沉重:
“为我过去几年里,对佘粤造成的所有伤害,以及间接给您和佘叔叔带来的担忧、心痛和困扰,道歉。尤其,为南京的事。让她一个女孩子,独自承受那些污名和痛苦,是我的自私,更是我的愚蠢。这一点,我永难辩白,也永不推诿。”
这番道歉,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为自己开脱半分,甚至将时间线推到了更早的他们初识之时,沉重而真挚。
舒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她听得出这番话里的分量。但作为母亲,她不能轻易松动。她挺了挺背,语气依旧强硬:“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宋拂,我不是三岁小孩,光听几句漂亮话。”
“我明白。” 宋拂点头,随即话锋转向当下,“所以,我们先说昨天的事。”
他条理清晰,就事论事:“昨天在佘粤房间,是我的轻率与放肆,失了分寸,也是对您和佘叔叔,以及对这栋房子、这个家的不尊重。对此,我再次郑重道歉。”
“我也完全理解并感同身受您和佘叔叔的愤怒。原因有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静地分析:“其一,是作为父母,对自己家庭领域被侵入、被冒犯本能的反感和捍卫。这无可厚非,我若是为人父母,恐怕反应会更激烈。”
舒杳眉眼微动,没说话。
“其二,” 宋拂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最后落在属于佘粤的卧室门上,声音低沉了些,“那个房间,不仅仅是佘粤的卧室。那里装着她从少女时代到如今所有的回忆、秘密、成长的痕迹,是她最私密、也最柔软的精神角落。”
“我的行为在您看来,或许不仅仅是‘冒犯’,更是对她那段纯粹岁月、对她保留至今的某种……私人空间和回忆的‘不尊重’,甚至是一种‘玷污’。”
这番话像一把灵巧的钥匙,一下子捅开了舒杳心头那团无名业火最核心的锁孔。她怔住了,看着宋拂。
是的,这就是她愤怒的根源之一!不仅仅是“行为不端”,更是那种仿佛将她精心呵护的女儿的“过去”与“现在”以一种粗暴方式连接起来的感觉,让她觉得女儿的整个成长轨迹都被这个男人蛮横地闯入并打上了标记。
宋拂看到了舒杳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和了然。他知道,他说中了。
但他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对着舒杳,真诚地浅笑了一下。
“所以,阿姨,”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其实,我要谢谢您。”
舒杳彻底愣住了:“……谢我?” 谢她什么?谢她骂他?还是谢她指责女儿?
“谢谢您,” 宋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作为母亲,对佘粤如此绝对的维护。哪怕方式可能让她一时难过,但这份毫无保留、第一时间站出来想要保护她、为她撑腰的心,我看到了,也……很触动。”
这句话,看似是感谢,实则高明地将佘粤划入了“我们”共同需要保护的范围,甚至隐隐有将舒杳的“保护者”身份与自己并列的意味。
这非但没有让舒杳感到被恭维,反而让她心里那种女儿要被抢走的不适感再次升腾。
她抿了抿唇,语气硬邦邦的:“我是她妈,我不维护她谁维护她?用得着你来谢?” 这话带着刺,却也间接承认了宋拂所说的“维护”。
宋拂对她的尖锐不以为意,反而顺着她的话,语气更加恳切:“是,您是她的母亲,天然就该维护她。而我,作为想要成为她未来伴侣的人,学习如何更好地保护她、不让她陷入今天这样的境地,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该向您学习的地方。”
他放低了姿态,却将“未来伴侣”、“责任”这些词说得理所当然,再次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和决心。
舒杳被他这番软硬兼施、既有强硬的承担又有柔软的共情、最后还巧妙将她抬到“学习榜样”位置的话术,弄得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发作。脸上的严厉虽未完全消退,但紧绷的线条似乎略微松缓了那么一丝。
客厅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对峙与试探。
就在这时,宋拂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个果盘里,几颗黄澄澄的橘子上。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望向舒杳,用近乎平常,甚至带着点征询意味的语气,问道:
“阿姨,我有点口渴。能……剥个橘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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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的橘子,在他掌心被轻轻掂了掂,像一枚沉默的砝码。
他没有立刻去剥,目光沉静地落在舒杳脸上,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一个短暂平复心绪的休止符。
“阿姨,” 宋拂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有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刚刚说了许多抱歉,现在,我想说一说感谢。”
舒杳眉头一蹙,对他这明显的“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式的示好并不领情,语气依旧带着警惕和冷淡:“感谢?宋总这话,我可担不起。我们小家小户,能给你什么值得感谢的?”
“担得起。” 宋拂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略过了那声带着刺的“宋总”,目光诚挚,“首先,感谢您和佘叔叔的宽容。”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带着不加掩饰的自省:“以我当年的所作所为,以及昨天的荒唐,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对您说这些或许在您听来冠冕堂皇的道歉。因为语言太过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消解已经造成的伤痛。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宋拂抬眼看向舒杳,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玩笑,只有近乎自嘲的坦诚,却又巧妙地缓和了过于沉重的气氛:“其次,也实在感谢您和佘叔叔……没有真的抄起晾衣杆或者别的什么,直接把我打出去。反而……让我坐在这里,还默许我吃个橘子。”
这话说得半是认真,半是带着点无奈的幽默,将刚才楼道里佘彦那句“给一棒子”的威胁和自己此刻的处境点了出来,既显得诚恳,又带着不至于让人反感的赖皮。
舒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男人身上这份能在沉重自责与微妙自嘲间自如切换的气度,又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
强势是他,示弱是他,冷静剖析是他,此刻这种带着点无赖劲儿的坦诚也是他。聪明,有魄力,能屈能伸,情绪稳定得可怕,偏偏骨子里还带着股未被完全驯化的掠食者般的不羁。
难怪……难怪女儿刚刚会说,心动,不后悔。这样一个人,一生遇到,确实太过惊艳,也太过危险。舒杳心底叹息。
宋拂没有在意舒杳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继续往下说,语气重新变得沉凝:“刚刚说完了当下,现在,我想说说三年前,说说……南京。”
宋拂停顿了片刻,呼吸有极其细微的颤意,仿佛仅仅是提起这几个字,就需要调动巨大的心力。他抬起眼,目光不闪不躲,笔直地看向舒杳,那里面没有逃避,没有辩解,而是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和承担:
“南京的事,是我人生最大的错误和污点。动机卑劣,手段不堪,后果严重。我利用她的感情,算计她的依赖,将她置于孤立无援、尊严扫地的境地。”
“我怯懦,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用最自私愚蠢的方式想留住她,结果却是将她推得更远,伤得更深。我甚至……在那个孩子的事情上,缺席、失职,让她独自承受了所有生理和心理的痛苦。”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那些尖锐的词汇从他口中吐出,毫不留情:“自私,愚蠢,怯懦,卑劣,冷酷……这些词,用在我当年的行为上,并不为过。我对此感到深深的……自我厌弃。”
舒杳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微微掐进了掌心。宋拂用的这些字眼,如此刺耳,如此沉重,连她这个旁观者听了都觉得心头震颤。
她抬眼看向他,宋拂也正好看过来,眼底一片赤诚的荒芜与痛悔,没有丝毫作伪。
宋拂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压的块垒。他手里那只橘子,又被轻轻地从左手抛到右手。
“此刻向您坦白这些,不是想博取同情,或者为自己开脱。” 他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却更显郑重,“恰恰相反,我是要……再次感谢您,阿姨。”
舒杳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下意识反问:“……感谢我?”
感谢她什么?感谢她见证他的“自我厌弃”?
“是,感谢您。” 宋拂笃定地点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舒杳脸上,近乎敬仰的意味,“感谢您和佘叔叔,培养出了这么好的佘粤。”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佘粤于我而言,不仅仅是我爱的人。她更像是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了我所有的不堪、丑陋和灵魂深处的怯懦与卑劣。”
“三十岁之前的宋拂,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光鲜亮丽,家世、学历、能力、皮相,样样不缺。但那只是表象。真实的我,或许……简单粗暴,行事鲁莽,面对真正的感情时怯懦又优柔寡断,用自以为是的掌控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毫不留情地剖析着自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我,带给了她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漫长的自我疗伤。这一点,永不可恕。但也是她,用最决绝的转身和离开,让我被迫直面镜中的自己,洞见了那些我曾不愿承认、或刻意忽略的丑恶与卑鄙。”
舒杳内心震颤,一时无言。她从未听过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宋拂这样地位的男人,用如此尖锐、近乎自毁的言辞来剖析自己,
而且是为了…表达对另一个人的“感谢”?这逻辑让她心惊。
宋拂紧接着,仿佛知道她会怎么想,他轻轻将橘子换回左手,眼神依旧不躲不避,语气带着沉重的歉然:
“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很像把佘粤实实在在经历过的、血肉模糊的痛苦,当成了我宋拂个人成长的‘学费’或者‘代价’,这对她极其不公,近乎残忍。我才是那万恶之源,最没有资格说这种仿佛‘因祸得福’的混账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平静到近乎肃穆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舒杳瞬间屏住呼吸的话:
“但在某种意义上,阿姨,佘粤……是我的上帝。”
上帝。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让舒杳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瞳孔微微收缩,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质卓然的男人,他脸上没有任何夸张或煽情,却是近乎信仰般的认真。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嗡嗡作响。
半晌,舒杳才定了定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干涩:“宋拂,你今天坐在这里,费尽心思说这些,应该不是……专门来跟我探讨哲学或者宗教隐喻的吧?”
宋拂闻言,捏着橘子的手指微微用力,随即他竟然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被看穿”的坦然,甚至还夹杂着无伤大雅的狡黠:“被您看出来了。”
这微妙的笑意和语气,让紧绷的气氛又奇异地松弛了半分。
然后,他收敛了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坐直了身体,将那只橘子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就在他的手机和腕表旁边。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舒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笃定:“阿姨,我今天来,除了道歉和感谢,最重要的是——来提亲的。”
他顿了顿,仿佛要给予这两个字最重的分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自我确认:
“我,宋拂,为自己,向您和佘叔叔正式提亲。请求您二位,允许我娶佘粤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