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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夏 对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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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粤面前的白瓷盘里,荷包蛋煎得漂亮,边缘微焦酥脆,蛋黄饱满,培根也烤得恰到好处。盘子边缘烧印着一棵青花色的建筑图案,是许多年前父母去景德镇带回来的纪念品。
她低着头,用视线近乎偏执地描摹着那青花线条的每一处转折,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让她沉溺于母亲沉默压力下的浮木。从小吃到大的美味早餐,此刻咀嚼起来,却像在吞咽一块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舒杳就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却没怎么喝。从佘粤进门、坐下、到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早午餐”,舒杳的话很少,只是把食物推到她面前,说了句“吃吧”。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这种平静底下,是山雨欲来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一向温柔、甚至有点话痨、喜欢在饭桌上问东问西的母亲,此刻沉静得骇人。
佘粤用叉子机械地将最后一点蛋白送进嘴里,盘子空了。她依旧低着头,没敢立刻抬起。
舒杳伸出手,干净利落地收走了她面前的空盘,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向厨房。瓷盘与流理台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佘粤心里那面鼓,敲得震天响。她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佘彦坐在沙发那边看报纸,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餐桌。女儿今天穿了件乌木棕与茶玫瑰色撞色的细格纹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脸颊因为室内的温度和她此刻紧绷的情绪,泛着淡淡的粉,眉眼低垂,显得异常乖顺,娇艳欲滴。
他瞥了一眼女儿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铂金戒指。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报纸,起身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外面,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支。
烟雾很快缭绕起来,将他沉默的背影笼罩。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见,聪明,自尊心强得不得了。他一直很放心,也很骄傲。可昨天傍晚回家,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的那一幕……还有女儿手上这枚突然出现的戒指……佘彦心里堵得慌。
一肚子的话,责备、担忧、提醒、告诫……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昨晚他把事情简单跟舒杳一说,一向温婉的舒杳,那股压抑多年的上海女人骨子里的锋利和泼辣劲儿,瞬间全冒出来了,当即就跳起来要打电话把女儿叫回来“审问”,最终还是被他硬拦下了,说等今天,冷静一点再说。
厨房的水声停了。舒杳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沙发上那个坐得笔直、穿着挺括衬衫、容貌鲜妍却低眉顺眼的女儿,心里那股火“噌”地又往上蹿。
三年前,和那个男人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不告诉家里,一个人默默承受,最后远走云南。现在呢?戒指都戴在手上了,还是不告诉家里!还有,这才复合多久?就敢趁家里没人,直接闹到家里来了?在父母的房子里,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舒杳走到沙发边,手里的一次性擦手巾团了团,不轻不重,却带着明确的不满意味,“啪”地一声,丢进佘粤脚边搁着的小垃圾桶里。然后,她在佘粤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目光如炬。
佘粤本来低垂的眼睫,因为这个带着情绪的动作猛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
舒杳看着女儿这张漂亮却掩不住紧张的脸,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佘粤,上次妈妈跟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还是转头就忘了?!”
来了。佘粤呼吸一窒,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母亲节那晚,舒杳拉着她,耳提面命,关于“未婚先孕”、关于“爱惜身体”、关于“明媒正娶”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舒杳的目光已经锐利地落在她左手的戒指上:“这戒指,怎么回事?”
佘粤指尖微蜷,低声道:“他……求婚了。”
“求婚?!” 舒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难以置信和气急,“求婚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让家里知道?那个宋拂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这么……”
佘粤想解释,不是不告诉,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前晚才求的婚,昨天就被撞见,今天她坐在这里,还没来得及说……可看着母亲明显在气头上、听不进解释的样子,她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只简单说了句:“没有不告诉,只是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 舒杳冷笑一声,显然对这个说法极度不满,“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告诉!佘粤,爸爸妈妈不是那种迂腐透顶的家庭!我们向来赞成婚姻自由,也尊重你对自己身体的支配权!之前你在医院陪他大半年,他明里暗里带你出去住,或者你夜不归宿,我跟你爸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不说!”
佘粤猛地抬起眼看向母亲,脸上血色褪去一些。这话……很重了。三年前那件事后,父母知道她心里难受,对她都是小心翼翼,尽量不提,用加倍的关爱和沉默的陪伴来弥补。此刻,母亲这些话,是把新账旧账,心里的担忧、后怕、还有对宋拂那点“拐走”女儿的不满,全兜出来了。
舒杳胸口起伏,继续说着,语气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住院期间暂且不追究!出了院呢?他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把你带到西郊去住!你呢?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跟人家同居了?!”
佘粤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的果盘上,里面放着几个橘子和苹果。她的视线仿佛有实质,死死地“剥”着一颗橘子的皮,快要将那橘子盯出个洞来。母亲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反驳。
“佘粤,你从小到大,一直出色,有主意,我跟你爸爸对你都很放心!” 舒杳越说越激动,“你性子不算热络,看事情也清楚明白!可为什么每次一碰上那个宋拂,你就跟丢了魂似的?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同居?同居!他一个大男人,当然不吃亏!你这还没过门呢,他就当真敢——!”
“妈!” 佘粤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有些发颤,眼里漫上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此刻的委屈,不为妈妈的严阵,而是她心里有一点冰冷的失落慢慢蔓延开。
从小到大,母亲舒杳自诩开明,不是迂腐之人。她受到的教育,一直是“个人自由意志高于一切”、“灵魂自主权不容侵犯”。
她十几岁初潮来时,舒杳特意给她买了小蛋糕,庆祝她“开启人生的新篇章”,从那时起,母亲就告诉她,女性的身体不是观念的牢笼,不是世俗眼光的容器,可以在绝对自主和负责的前提下,坦然享受身体带来的愉悦,无需感到羞耻或愧疚。
这也正是为什么,佘粤虽然会在宋拂面前害羞,却从不为自己在婚姻关系之外与他发生亲密行为而感到“不道德”或“贬值”。她的价值观里,没有所谓的“荡/妇羞辱”,只有基于清醒认知和真实意愿的“想”与“不想”。
可现在,母亲的话,虽然出发点是为她好,怕她吃亏,却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仿佛她在这段关系里,是“被占便宜”、“被哄骗”、“不自爱”的那一方。
舒杳正在气头上,被女儿打断,更是火冒三丈。她想起昨天丈夫含糊的描述,闭了闭眼,简直恨铁不成钢:“佘粤!你老实说!昨天要是你爸爸不回来,你们是不是就敢……就敢荒唐到底了?!在爸爸妈妈的家里!在你的房间里!你……”
“妈!” 佘粤声音提高了些,脸上红白交错,是羞耻,也是被误解的急切,“我们没有!也不会!”
“不会?” 舒杳根本不信,她想起之前去医院探望,偶尔撞见的、宋拂看女儿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眼神,以及女儿那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依赖,语气更冲,
“你别说不会!男人接吻的目的是什么?那就是最后一步的铺垫!他在医院病房里都敢对你……!” 后面的话太过直白,舒杳终究是知识分子,硬生生刹住了车,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阳台上的佘彦,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妻子越说越重,甚至有些话已经带着对男性某种本能的、不太客观的概括,而女儿明显脸皮薄,快要承受不住了。他重重吸了口烟,掐灭烟头,推开玻璃门,带着一身未散的烟味走了进来。
“好了,少说两句。” 佘彦沉声开口,试图打圆场,走到妻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心里有数,你话也别说得这么重……”
“我话重?” 舒杳正在气头上,根本不买丈夫的账,她指着佘粤,眼圈也有些红了,“我话重?我是她妈!我能不着急吗?三年前那一次,伤得她还不够?不够我们全家疼的?是,那个宋拂现在是对她不错,能以命护着她,可他们宋家什么门槛?咱们家什么家底?粤粤跟他在一起,物质上是不平等!我就怕她在这段关系里,吃亏!受伤!到时候,谁替她疼?!”
她越说越激动,看到丈夫还想和稀泥,直接指挥道:“你现在,别在这里杵着!去!把厨房和客厅的垃圾收拾了,拿下去丢掉!”
佘彦被妻子这罕见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看了看满脸泪痕却倔强咬着唇的女儿,又看了看气得发抖的妻子,叹了口气。他试图再宽慰妻子两句:“阿杳,消消气,孩子大了……”
“去丢垃圾!” 舒杳态度罕见地坚持,指着门口。
佘彦没办法,只好对女儿投去一个怜惜又无奈的眼神,转身去厨房和客厅收拾出两袋垃圾,拎在手里,走向玄关。
他拉开家门——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男人。宋拂似乎正抬手准备按门铃,或是正要推门,猝不及防与开门的佘彦打了个照面。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一个手里拎着垃圾袋,带着一身烟味和愁容;一个西装笔挺,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就这么在门口,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凝固。
客厅里,母女之间沉默而紧绷的对峙,似乎也被门口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打破了。
佘彦先是愣住,随即,听到身后客厅里隐约又传来妻子压抑着怒气数落女儿连带也数落宋拂的声音,想到女儿刚刚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再看到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一股火气,夹杂着对女儿的心疼,也涌了上来。他面色一沉,原本打算出门丢垃圾的脚步顿住,反而从门里迈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家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看向眼前这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气势迫人却此刻眼神里带着清晰歉疚和紧张的年轻人,沉声道:“你,跟我过来。”
说着,他拎着两袋垃圾,转身走向楼道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那里通常没人,安静。
宋拂看着佘彦明显不悦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道留着缝隙的、隐约能听到里面压抑对话声的房门,喉结滚动,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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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间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悄然熄灭。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和窗外投进的斑驳午后天光,勾勒出两个男人沉默对峙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旧楼尘灰,佘彦指间那支香烟静静燃烧,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宋拂站在这片昏暗中,看着佘彦沉默烧烟的样子,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眉间深刻的纹路和紧抿的唇角。
他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在门外听到带着怒火、失望和尖锐保护的只言片语。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上,更让他想到此刻独自在屋内承受母亲全部火力的佘粤。
万般后悔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他昨晚回到家,看到佘粤虽然被雨中奔跑暂时哄好了情绪,但眼底深处那抹因父亲态度而起的黯然并未完全散去。
他当时就决定,明天一早,必须亲自、郑重地上门道歉,把一切责任揽下,不能让佘粤夹在中间为难。他甚至避着佘粤,专门电话通知周获,取消周日所有行程。
然而,周获在电话那头为难地汇报,洛杉矶那边一个关乎集团未来几年北美布局的关键人物,临时行程有变,次日就要飞回美国,会面窗口只有周日上午,错过可能就要再等小半年,甚至可能被竞争对手截胡。那是他车祸后重新掌舵、推动宋氏向更国际化、更科技化转型的重要一环。
他在书房里沉默地权衡了十分钟。一边是亟待修复的准翁婿关系和对佘粤的保护,另一边是集团上千员工的生计和无数人努力了数月的布局。
最终,他揉了揉眉心,告诉周获,会议照常,但他会尽快结束,让他做好临时顶上的准备。同时,他特意叮嘱了穆管家,周日佘粤在家,务必留意她的情绪和动向,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他。
会议进行到一半,穆管家的电话来了,语气焦急。他几乎是在听到“佘小姐被舒阿姨叫回家了,脸色不太好”的瞬间,就霍然起身,对着一屋子错愕的高管和远道而来的客人,只丢下一句“有急事,周获全权代表”,便抓起西装外套大步离开,留下周获一边内心哀嚎一边硬着头皮顶上。
一路疾驰,闯了个黄灯,还是晚了一步。他没赶上在舒杳爆发前挡在佘粤面前,只来得及在门外听到那些足以让佘粤心如刀割的质问。紧赶慢赶,他还是让他的女孩,独自承受了本应冲他而来的大半火力。
看着眼前佘彦指间袅袅升起的烟雾,宋拂在心底长叹一声。这次引发的,不仅是昨天“举止失当”的新错,更是勾起了佘家父母积压了三年的旧伤、担忧和不平。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能够轻易揭过或弥补的。他也没想蒙混过关。
佘彦不说话,只是让指尖的烟静静燃着,仿佛那点明灭的火光和缭绕的灰白雾气,能让此刻两个男人对峙的荒谬与沉重,显得不那么赤裸和难堪。
他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远没有妻子骨子里那份上海女人的锋利与泼辣。虽然这几年因为女儿的事,舒杳也变得格外敏感温柔,但刚才客厅里那架势,才是妻子早年做高中年级部主任时,训斥问题学生和家长时的风范。
宋拂也不急。他安静地站着,身形挺拔,通身一股沉淀下来的气场。他看得出佘彦需要时间整理情绪,组织语言。半晌,他看向佘彦手边的烟盒,主动开口,“佘叔叔,能给我一支吗?”
佘彦撩起眼皮,隔着淡淡的烟雾打量了他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西装革履,领带端正,连袖扣都一丝不苟,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匆匆赶来,头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但眼神沉静,情绪收敛得很好,这一点……倒和自家女儿某些时候很像。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昨天在客厅里多了几分疏离的冷硬,语气平淡,“我的烟便宜,只怕宋总抽不惯。”
“宋总”这个称呼,让宋拂心下一凛。他知道,这是佘彦在划清界限,表达不满。但他面色未变,只是微微摇头,语气诚恳,“佘叔叔,今天站在这里,站在您面前的,不是什么宋时钦的儿子,不是明家的外孙,也不是宋氏集团的什么‘总’。只是一个叫宋拂的普通男人,一个诚心想娶佘粤、希望能得到您和舒阿姨认可的男人。”
佘彦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色依旧沉肃,没接话,而是默默抽出一支烟,连同打火机,一起递了过去。
宋拂恭敬地双手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点燃。他将烟捏在指间,等待着。
佘彦又吸了一口自己那支快要燃尽的烟,在明灭的火光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是沉甸甸的重量:“宋拂,你喜欢我们家粤粤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又复杂至极。宋拂怔了一下。喜欢她什么?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和感觉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海关大楼初遇时那清冷疏离的一瞥,后来相处中她偶尔流露的灵动与狡黠,云南小院里她独自生活的坚韧与寂静,重逢后她眼底深藏的伤痛与重新接纳他时的挣扎与温柔,她工作时的专注,她偶尔流露的小小依赖,她清醒理智的言辞下包裹的柔软内心……太多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具体的特质,此刻单拎出来,都是以偏概全。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终选择了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我说不清楚。”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佘彦的意料。他抬头仔细看了宋拂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线微光,但依旧没说什么,抬手把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又摸出一支点上。
宋拂看着佘彦的反应,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虽然我说不出具体喜欢什么,但我知道,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种锥心刺骨的滋味,“那是我长到三十岁,头一次觉得,人生好像什么都没了,自己什么都不是。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狼狈。佘彦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仍然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将他脸上的表情笼罩得有些模糊。
过了一会儿,佘彦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缓,“那年春节,粤粤从云南回来,她妈妈也问过她,喜欢宋拂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向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天空,“她当时……也说了前半句,说不清楚。”
宋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匝匝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能感受到佘粤说出那三个字时,心底是怎样的荒芜与涩然。
佘彦的目光转向宋拂,宋拂正咬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浓重晦暗。佘彦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缓缓说道:“她没有下半句。但做父母的知道,她那几年,也是痛的。”
宋拂身形一僵,狠狠吸了一口刚刚点燃的烟,辛辣的烟雾冲入肺腑,带来一阵闷咳,也逼退了些许眼眶的热意。
佘彦盯着宋拂,忽然问,语气加重:“宋拂,你知道的,佘粤骨子里,是顶顶骄傲的一个人,对吧?”
宋拂立刻正色,放下烟,郑重地颔首:“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的骄傲,是她灵魂的脊梁,也是他曾亲手折损、如今小心翼翼想要重新呵护的东西。
佘彦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气,声音也提高了些:“这三年,我跟你舒阿姨,对当年的事绝口不提,在家里像个禁忌,不追问她,不主动去揭她的伤疤——不是因为觉得无所谓!更不是对你宋拂当年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因为你宋家门槛高,我们不敢说什么!”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个父亲积蓄多年的心疼与愤懑:“我们默认你现在跟粤粤在一起,不是既往不咎!是因为从头到尾,粤粤对你宋拂的态度,就是藏着的!当年那些事,那么痛,那么折损她的尊严,可她一个人从南京带着一身伤回来,没跟我们说过你半句不是!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佘彦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吸了口烟,平复了一下,才继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那几年,粤粤变了很多。她以前性子是冷清,但也会跟她妈妈出去逛街,跟朋友吃饭。可那几年,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工作照样做得好,专业,冷静,可身上……一点活气都没有。”
“我们做父母的,太了解她了,她看事情太透,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们知道,当年那场荒唐,多半是她自己清醒着……陷进去了。”
“所以我们不敢碰,怕一碰,就像今天这样,成了对她的指责!又知道她自尊心强,要面子,于是她当年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南京回来,我们也只好配合她演戏,假装她是工作调动,假装一切都好!”
佘彦说到最后,几乎是翻旧账的语气,是明晃晃的指责,甚至有些痛心疾首:“可你知道吗,宋拂,你最最让我……觉得挫败,也最恶劣的一点是——你让我,是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从那些躲躲闪闪的流言蜚语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我女儿当年经历的那些、她瞒着我们不肯说的伤痛!”
一个向来寡言、情绪内敛的工程师父亲,说到这个地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情绪渲染了。可见这番话在他心里憋了多久,又压着多深的痛。
宋拂一直低垂着眼,听着。这个在商场上说一不二、在自己亲生父亲面前都未曾真正低过头弯过腰的男人,此刻在佘彦这番并不算激烈却字字诛心的陈述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言以对的挫败和愧疚。
不是因为佘彦是佘粤的父亲,而是因为,佘彦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对佘粤最深的亏欠之处。佘彦的这番话,已经算得上克制和客观,甚至给他留了足够的面子。
他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捻灭在旁边垃圾桶的沙盘里。然后,他抬起头迎上佘彦的目光,眼底一片破釜沉舟般的清澈与笃定。
“佘叔叔,您说的这些,我都认。”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当年的事,是我混账,是我自私,是我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她,也连带着让您和舒阿姨担惊受痛。每一条,我都认,绝无半句推诿。”
宋拂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却也更加坚定:“但是,我恳请您和舒阿姨,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对当年的事,悔恨至极,但如今我对佘粤好,想娶她,想用余生照顾她、补偿她,绝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过错。”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透过烟雾,朝着另一个烧烟的男人,一字一句,“我确认,佘粤是我宋拂这辈子,唯一一个想给出一生承诺、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不只是为了弥补过去,更是因为,我想和她一起,走向未来。请您,信我这一次。”
这番话,诚恳,笃定,卸下了所有商场上的技巧和浮华,只剩下一个男人最本真的心意。佘彦静静地听着,侧目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属于世家子弟的、良好的教养和气度,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魄力。
佘彦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个骄傲又清醒的女儿,会对这个男人如此“上头”。或许这个男人真的有过新闻里写的那些不堪,但他身上这种一旦认定就势在必得、且愿意为之承担一切责任和后果的劲儿和神采,确实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佘彦又点燃了一支烟,听着楼道那头隐约传来的、妻子尚未完全平息的声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男人和男人之间,有时候会下意识地产生某种奇妙的“理解”乃至不自觉的“包庇”,但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妻子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一切为了女儿。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股气不顺依旧在,“宋拂,你以为我今天站在这儿,是来跟你心平气和抽烟聊天的?”
他看向宋拂,眼神锐利:“要不是我女儿对你这么上头,就凭你昨天干的事儿,还有以前那些混账账,我今天给你的,就不是这根烟,而是门口那根晾衣杆!”
宋拂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希望涌上心头。他听懂了佘彦的言外之意——这一关,他算是险险地闯过去了。岳父大人嘴上不饶人,但态度已经松动。
佘彦听着屋里隐约的动静,最终还是把最重的话摆了出来,语气严肃:“我跟你亮个底,不管粤粤多喜欢你,多上头,也不管你宋拂在外面是什么位置,有多少身家。你记住,你要是敢再辜负她,伤她一分,不管到时候粤粤自己多不舍得,我这个做父亲的,第一个不答应!别怪我到时‘棒打鸳鸯’!”
这话说得极重,是警告,也是底线。宋拂听出了里面的分量,立刻挺直脊背,态度前所未有的谦和,坚持且笃定:“佘叔叔,我明白。我宋拂在此向您保证,也请您和舒阿姨监督。若再有负佘粤,不用您动手,我自己都没脸再见她。”
那一刻,他仿佛把商场上学来的所有应对技巧、话术包装全都抛掉了,只剩下最质朴的承诺,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晾在佘彦面前。
佘彦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过于沉重的气氛挥散一些,语气里带上点无奈,也像是提醒:“行了,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们佘家虽然姓佘,但当家的姓舒。她妈妈那一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家门方向,意有所指,“可没我这么好过。”
宋拂心下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明白。等会儿,我就进去向舒阿姨郑重道歉。”
佘彦不再多说,弯腰提起一直放在脚边的两袋垃圾,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转过身。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雾。这一次,佘彦的语气很平,很冷,但每一个字都像巨石重砸下:
“宋拂,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当年,你把粤粤送到南京……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佘彦紧紧盯着宋拂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些流言,说她是不见光的外.室……我不管别人怎么传,今天,我不听你怎么辩白,也不看你后来怎么补救。‘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此刻,我只问你当初那一颗‘初心’——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动过那种念头,把我女儿,摆到那么不堪的位置上?”
这是横亘在佘彦心头最深的刺,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尊严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捍卫。
宋拂呼吸一滞,随即,没有任何犹豫,他迎上佘彦锐利如刀的目光,斩钉截铁:“没有。绝没有。”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让这个答案更具分量,补充道,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可以对着我母亲、对着我已故的父亲起誓,当年安排她去南京,虽有私心想让她离我近些,避开上海是非,但我从未,也绝不敢,将她置于任何不堪的境地。那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和悔恨,但初衷绝非轻贱她。若有一字虚言,叫我……”
“够了。” 佘彦打断了他后面可能更重的誓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烟雾看了宋拂好一会儿。那目光深沉,仿佛要把宋拂活生生戳出一个洞来。
宋拂挺直脊背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迎着佘彦的审视,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最后,佘彦什么也没说,提着垃圾袋,转身一步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