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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鲜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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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敏抒的目光越过人群,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朱静瓷。连珹那位继母,竟然也来了。她记得连家这次只送了礼,并未在受邀名单上看到连允之夫妇的名字。但朱静瓷出现在这里,要么是汪太太私下邀的牌搭子,要么就是连家临时改了主意,派了这位太太来露个面。
姚敏抒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远处那位正与几位太太说笑的妇人。朱静瓷一身素雅的香云纱旗袍,鬓边簪着一支翡翠簪子,笑容温婉得体,看上去与寻常富家太太无异。但姚敏抒知道,这位太太心里那根刺,扎了十几年,从未真正拔出来过。
“那是我远房的一位姑母,”汪松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走动不算多,不过她和我母亲倒是常约着打牌。”
姚敏抒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收回目光,正好听见甲板另一侧传来几声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的笑闹。
几个穿着亮色小礼服的女孩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捂着嘴,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同伴们一阵暧昧的轻笑。
“……真的假的?你亲眼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表姐见过呀——前年在摩纳哥的游艇派对上,席家二少身边那个女伴,据说是北欧的一个超模,第二天一早席总人就走了,留了一张卡和一张字条,”说话的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孩,笑得很明媚,“我表姐说,那位超模后来在秀场后台把那张纸条裱起来挂化妆台上了,说是睡过的最帅、最绅士的男人。”
一阵吃吃的笑声。
“所以说,帅的人才有资本花啊。换个人试试,早被骂死了。不过他那种级别的,也不用藏着掖着——人家有这个资本嘛。”
“可是他结婚了哎,就是刚才那个混血美女?”
“结婚怎么了?那种男人怎么可能收心。联姻嘛,各取所需。席家和连家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你没看刚才那场面?两个人站在一起是挺好看的,但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席家二少风流倜傥,这在圈子里从来不是秘密。他那种男人,怎么可能被一纸婚书拴住?”
“也是哦。不过话说回来,她真的好漂亮,精致得跟BGD娃娃似的……不过我看她一个人站在那边,也没跟谁说话。这桩联姻本来就各玩各的嘛,这种场合她大概也不太适应,毕竟不是我们圈子里长大的。”说话的女孩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出身差算什么,手段好就行了呀。你看她今晚那件裙子,YSL的古董款,有价无市的东西。能让席二少给她花这个钱,那也是本事。”
“什么本事?”
“床上本事呗。”
几个女孩压低声音,笑作一团。
姚敏抒从旋梯上走下来,正好听到这一段。她站在灯光的暗处,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知道这些女孩的嘴——她们的朋友圈、她们的下午茶、她们在小红书上随手发的打卡帖,都将是流言最快也最不可追踪的传播路径。
姚敏抒轻巧地推开舱门,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仿佛只是被里头那阵笑闹声吸引,又仿佛只是在等船靠岸的间隙,出来透口气,打发时间。
几个年轻女孩看到她,纷纷笑着招呼:“敏抒姐!”
汪松燃这群小姐妹,大多与姚敏抒相识。有几个家里还是遥诚致远的合作方,见了她比见了汪松燃还殷勤几分。
姚敏抒在吧台边站定,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杯,姿态闲适,笑着问道:“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我远远听着,好像有人在夸席总?”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先是有些讪讪的,毕竟背后议论人被正主的朋友撞见,总归有些尴尬。但姚敏抒的态度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们觉得,她或许也是愿意加入这个话题的。
“席总啊。”姚敏抒端着香槟杯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席总确实出名。不过人家已婚了,你们没机会了。”
“敏抒姐,”波浪卷发的女孩最先放松下来,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凑近了一步,“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您跟席总认识很多年了吧?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
姚敏抒笑了笑,抿了一口香槟,语气不紧不慢:“认识很多年了,算是一起长大的吧。席总这个人,做生意很有魄力,脑子也清楚,就是心气高——以前圈子里多少人想攀他,他看都不看一眼。”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那他是怎么看上现在这位的?”
姚敏抒端着香槟杯,杯沿在灯光下微微倾斜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感情的事,外人不好多说。连小姐也挺不容易的,从小不在连家长大,后来被接回来,大概也受了不少委屈。席总这个人,有时候心软,可能也是觉得她需要保护吧。”
姚敏抒点到为止,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不过席总平时玩归玩,结婚之后收了不少。听说有些私人爱好都戒了——男人嘛,总要遇到对的人才肯收心。”
一个女孩瞪大了眼睛,往前凑了凑:“什么私人爱好呀?”
姚敏抒笑了笑,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轻轻掩了一下嘴唇,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今天是松燃的生日,别光聊别人。”
可她越是这般欲言又止,越是勾起了那几个女孩的好奇心。有人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和兴奋交织的语气追问:“敏抒姐,到底是什么样的私人爱好?你见过吗?”
姚敏抒端详了她片刻,笑意温和而疏离,像是在维护席镜生的体面,又像是在替他惋惜:“席总这个人,什么都玩得好。以前在德国那边有些圈子——不是我们普通人接触得到的。不过他现在娶了太太,大概也不去那些地方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些模糊的暗示,已经足够让听众们自行拼凑、添油加醋、无限延伸。
女孩们对视一眼,面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光亮。有人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在问:“这么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他真的会拿鞭子——”
姚敏抒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发顶,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的警告。
女孩立刻收了声,但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有人压着惊奇的嗓音,半是兴奋半是求证:“真的假的?果然有钱人的阈值和普通人不一样。”
另一个声音则带着一种自以为看透了的了然,语气里带着轻飘飘的恶意:“私生女嘛,为了上位什么都能接受,也正常。”
姚敏抒只是笑了笑,端起香槟杯又抿了一口。
旁边却有人接过了话头,她压低声音,凑到旁边的人耳边,“以前还传过,她跟她那个同父异母的二哥不清不楚的,连家为了遮丑,才把她送到英国去的。”
“怪不得娶她呢。这种出身,能攀上席家,肯定什么都豁得出去——她妈不也是么?连允之养在外面的,听说以前在巴黎就是千人骑万人跨的。”
“那她女承母业,难怪了。一张脸确实有资本。”
几个女孩齐声低笑起来。
“席总那么精明的人,也会被这种女人拿捏住?”
姚敏抒适时地收敛了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摆摆手,神色坦然地嘱咐道:“好了好了,这些话不要乱传。没有根据的话,当心祸从口出。”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像是忽然注意到时间:“船快靠岸了。”便拎起手包,款款起身,离开了那片笑语喧哗的角落。
她身后,那几个女孩已经自发地开始了更丰富的想象与补充。
姚敏抒站在几步之外的船舷边,海风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散又合拢。那些压低了却依然尖锐的笑声,像细小的飞虫,一下一下地叮着她的后颈。
“怪不得娶她呢。这种出身,能攀上席家,肯定什么都豁得出去——她妈不也是么?连允之养在外面的,听说以前在巴黎就是千人骑万人跨的。”
“那她女承母业,难怪了。一张脸确实有资本。”
“话也不能这么说,”鹅黄裙子的女孩歪了歪头,语气有种故作天真的刻薄,“我要是个男人,我也娶她啊。那张脸,那个身材,带出去多有面子。”
“我听说她还在搞什么公司?”波浪卷发的女孩笑着,“珹光科技?好像还挺认真的。一个私生女,不好好在家当花瓶,抛头露面做生意的样子,也不知道给谁看。”
“哎呀,那不更好了?”鹅黄裙子的女孩掩着嘴笑,“人家这叫独立女性人设,既能当花瓶又能当招牌。”
“你看她今晚那副样子,跟个冰雕美人似的。看着是挺高级,但谁知道关起门来什么样?要不然,怎么拴得住席总那种阅人无数的浪子?”
“浪子配小野猫嘛,绝配。”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女孩终于加入话题,语气懒洋洋的,“我哥跟席镜生打过几次高尔夫,说席镜生这人看着散漫,实际上精得很,从来不吃亏。能让他心甘情愿套上婚戒的女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别看席太太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那种女人,最会装了。表面上清冷矜持,背地里指不定多会来事儿呢。”
……
姚敏抒碰了一下手袋里的香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腻烦。她鄙夷自己——为了一个男人,三番两次地在一个素无恩怨的女人身上下功夫。这不像她。她姚敏抒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编排别人来填补自己的失落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姚远山在一次酒后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敏抒,你要记住,当你用手指着别人的时候,有三根手指是指向自己的。”
当时她不太懂。
此刻姚敏抒站在甲板上,海风灌进她的领口,那句话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到身后那几个女孩。就在姚敏抒的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其中一个女孩恰好抬了一下眼,对上她的视线,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其他几个也跟着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只是声音明显比刚才更低了。
那一瞬间,姚敏抒忽然明白了。
她们也在议论她。
“姚家小姐,追了席总那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捞着。”
“人家席总宁愿娶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你说她心里得多难受啊,面上还得端着,跟没事人似的。”
——那些话她虽然没有亲耳听到,却已经一字一句地在脑海里自动补齐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心里一片冰凉。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所有的目光都是一面镜子,她照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照她。
姚敏抒握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眼神瞬间冷下来。
那几个女孩正热火朝天地继续着未完的话题,声音比方才压低了些,却更添了几分隐秘的兴奋。
波浪卷发的女孩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交换秘密的兴奋:“诶,你们说……席总在外面,还会不会……?”
“这还用问?”短发女孩翻了个白眼,“男人嘛,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你指望他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不可能的。席总以前那些女伴的质量,你们又不是没听说过——国际超模、欧洲贵族千金、好莱坞的演员……哪一个不比一个私生女出身的联姻对象有意思?他现在不过是碍于两家合作,做做样子罢了。等过段时间合作稳定了,你看他还忍不忍得住。”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短发女孩不屑地撇了撇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等她老了,看她拿什么跟外面那些年轻女孩争……”
波浪卷发的女孩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不定,人家根本不用等到老呢。你没听说吗——席总那种玩法,一般人可受不了。那些皮鞭、绳索……”
“讲咩嘢咁开心?”
忽然,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她们身后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吓得其中两人差点打翻手里的酒杯。
她们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靠在吧台边,头上顶着一副墨镜,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被海风和南洋日光共同滋养过的麦色皮肤。
男人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几个女孩看清来人,虚惊一场地拍着胸口,嗔怪道:“裴少!你吓死我们了!”
裴璟倾吊儿郎当地笑着,也不客气,他毫不客气地在一个穿裸粉色短裙的女孩身边坐下,长腿一伸,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几乎是半搂着那个女孩的姿态,偏偏他的表情又坦荡得像只是在找一张舒服的椅子。
裴璟倾歪了歪头,目光在她们脸上慢慢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粤语特有的黏糊尾音:“倾紧乜嘢秘密咁开心?唔分享下?”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裴璟倾虽然不是席镜生那种级别的风云人物,但在她们这个圈子里,裴家私生子的身份和他那张漂亮的脸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更何况,他今晚出现在汪家的船上——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各有猜测。
裴璟倾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到旁边那个低着头的鹅黄裙子女孩身上,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拖腔:“哦——衫、袋、化妆品。就呢啲?”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语气却轻飘飘的,“我仲以为你哋喺度倾紧嗰位席太太添。毕竟——”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我都好耐冇见过咁靓嘅女仔咯。”
几个女孩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
*
连珹漫不经心地坐在甲板休息间里,刚刚和几位太太的周旋让她觉得无聊至极——无非就是品牌、妆容、保养,夹着几句若有似无的试探和客套。
乐队换了一首《Sally Garden》,悠扬的爱尔兰民谣在海风里缓缓流淌,连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拍子。点了几下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笑了一下。
这个习惯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的——某人开会时转打火机,听歌时敲桌面,不知不觉,她也学会了。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坐船去科西嘉岛。那时候她个子小,得仰着头才能看清那些叔叔阿姨的脸。夏日的海风很暖,她戴着一顶镶了一圈珍珠的白色小帽,被风吹起来,她追着跑,差点栽进水里,被一个陌生的叔叔一把拉了回来。
那些琳琅的夏日,悠长而透明,像一个永远不会碎的梦。她曾经以为会一直那样下去。
施僖从里间回来,远远看见连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刚才经过休息室外廊时,几个女孩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她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那些话太轻浮,也太刺耳。
她站在原地抿了下嘴唇,看着连珹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的墨绿裙摆,忽然有些不忍心走过去。这么漂亮的女人,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那些人怎么能在背后用那么难听的话编排她。
施僖定了定神,走上前,轻声问:“连总,需不需要晕船药?我带了薄荷油和姜茶。”
连珹笑了一下,抬眼看着她:“施小姐,你这语气跟我先生一模一样。他是不是给你列了一张清单——‘太太可能需要的物品及对应场景’?”
“差不多,”施僖也笑了,“不过清单是我自己列的,算实习作业。”
连珹点了点头:“回头拿给张今我签字,签完直接转正。”
施僖抿嘴笑了一下,认真地说:“谢谢连总。”
“谢什么?”
“僖负羁是晋文公出亡时唯一以礼相待的曹国大夫——他押对了注。”施僖看着她,目光坦诚,“谢谢连总今天帮我押了注。”
连珹弯起嘴角。她心知肚明,这个施僖与其说是席镜生给自己找的二助,不如说是给她找的——法语流利,专业扎实,能在她不熟悉的社交场合里不动声色地替她挡掉多余的人情。她看着施僖,语气淡淡地开了个玩笑:“施小姐,你比晋文公大方。僖负羁等了一辈子才等到的认可,你今天一次性给我了。”
施僖笑出声来,越发觉得老板的太太实在是个让人忍不住亲近的人,同时也更加替她难过。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海风把乐队的弦乐送得很远。连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一半:“施小姐,你在索邦读比较文学的时候,有没有读过一篇小说——一个女孩,从小被母亲培养成完美的‘作品’,后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母亲用来跻身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施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索:“您说的是……莫泊桑的《一生》?……还是巴尔扎克笔下的某些人物?”
连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只是忽然想到。算了——莫泊桑是个男的,他不懂女人。你赞成吗?”
施僖垂下眼,想了想:“赞成一半。他不懂,但他至少写了。有些人连写都不写。”顿了顿,她又说,“不过连总,我多嘴一句——您刚才说的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连珹抬起眼,看着远处海面上被月光碎成千万片的银光:“她后来跳了船。没有淹死。被一个叔叔拉回来了。那个叔叔后来成了她妈妈的男朋友。”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金色贝壳腕表,声音很轻,“她又活了很多年。学了芭蕾,学了钢琴,学了怎么在陌生的语言里重新认识自己。后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活在母亲的影子里。”
施僖沉默了一息,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男人的声音先于身影抵达,低沉而熟悉,带着些刚刚抽过烟的暗哑:“施僖,我让你照看太太,你倒好,两个人聊上文学课了。”
连珹仰头看他。席镜生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里拎着西装外套,整个人放松而冷隽,眉目间带着一股应付完该应付的人的松弛。
“快靠岸了。”他说着,朝施僖微一颔首,“施僖,你去舱口等着,张今我刚才来了电话,你去回拨一下。”
施僖朝连珹微微点了个头,转身朝舱口走去。
席镜生在连珹身侧坐下,肩头轻轻擦过她的,顺手将她膝上那条快要滑落的披肩往上拢了拢。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着海风和一点点柠檬水的清甜,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无聊了?”他语气随意。
“还行。就是刚才跟一位太太聊护肤品聊了十分钟,”连珹偏头看他,语气平淡,“她问我用什么眼霜,我说实验室的生理盐水。”
席镜生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连珹无辜地补充道。
席镜生低头,闷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动。他抬起头,桃花眼里带着点促狭,故意逗她:“那我家小白兔有没有被欺负?”
连珹看着他,狡黠一笑:“有。”
席镜生眉头刚微微一动,就见她眨了一下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某只大狐狸先生——要不要帮我报仇?”
席镜生愣了一瞬,随即朗声笑了出来。他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完了——被她吃得死死的,还甘之如饴。
连珹闻到他身上沾了淡淡的雪茄味,正要开口问什么,甲板上的人群开始往下层移动。
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靠岸的汽笛声从甲板那头传来。席镜生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口,朝她伸出手。
“走吧,珹珹。该上岛了。”
*
傍晚六点,泸沽湖的日光还亮着,像被谁用滤镜调慢了速度,光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花至蹲在田埂上,正试图把一只不安分的母鸡赶回鸡笼。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脂粉未施,被高原的日光晒出一点淡淡的绯红。
母鸡不配合。她挪一步,鸡挪两步,一人一鸡在田埂上僵持了足足两分钟。
“……这位大姐,”花至终于开口,语气真诚,“我就是想收个工,咱俩各回各家,行不行?你回你的窝,我回我的房车,今晚谁也不炖谁,和谐社会,共同致富。”
母鸡歪头看了她一眼,扑棱着翅膀,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花至沉默了两秒,对着灌木丛里那团隐约的羽毛背影竖起大拇指:“行,你赢了。这地盘归你,我撤。”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朝院坝走去。导演组的工作人员憋着笑,摄像机还在拍,花至面不改色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嘘”的手势:“这段剪掉啊,给我留点顶流的面子。”
院坝里,其他几位嘉宾正围坐在石桌旁剥豆子。这是一档主打“慢生活”的田园综艺,没有激烈的竞技环节,每天的日常就是做饭、干活、聊天、看风景。嘉宾阵容不算豪华——除了花至这个当红流量,还有一位退休的老演员、一个民谣歌手、一个刚从选秀节目出来的小爱豆,以及——鹿予恩。
鹿予恩坐在石桌最边上,低着头剥豆子,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豆荚上,以此来隔绝周围的一切。她穿着一件长袖的棉麻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直覆盖到手腕。
花至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一个豆荚,一边剥一边随口问:“剥了多少了?”
鹿予恩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了。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豆子:“……没数。”
“那就是不多。”花至笑了一下,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剥起豆子来,“没事,慢慢剥,反正今晚的豆子炖腊肉,豆子多一点少一点不影响味道。主要是腊肉得够。”
旁边的老演员刘老师笑着接话:“花至啊,你这一来就把我们厨房的规矩全打乱了。昨天你说番茄炒蛋要先放蛋再放番茄,今天又说豆子炖腊肉主要看腊肉——我看你是想偷懒,少剥豆子。”
“刘老师,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花至一本正经,“我这是从烹饪原理出发,科学分析。豆子再多,腊肉不好吃,这道菜就废了。但腊肉够好,豆子少两颗——那叫留白,叫意境,叫‘此时无豆胜有豆’。”
刘老师被她这套歪理逗得哈哈大笑,民谣歌手宋也也跟着笑起来,只有小爱豆还在认真地数自己剥了多少颗豆子。
鹿予恩没有笑,但她剥豆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花至一眼。那一眼很短,短的几乎无法捕捉,但花至注意到了——那不是一个“我在听你们聊天”的眼神,而是一个“你在帮我解围”的眼神。
花至没有回看过去,只是继续剥豆子,嘴里还在跟刘老师扯东扯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心里其实叹了口气。这姑娘,太紧绷了。
花至和鹿予恩不算熟。去年拍《风声鹤唳》的时候,鹿予恩进组晚,演女二号,一个身世凄惨的民国名伶。她的戏份大多和花至的对手戏,两人在片场交流不少,但下了戏几乎没有任何私下往来。花至那时就注意到,鹿予恩是个很“隔”的人——不是高冷,不是耍大牌,而是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和所有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当时她没多想。娱乐圈里性格古怪的人多了去了,鹿予恩顶多算是“内向得有点明显”的那种。
可这次来录《归园田居》,花至明显感觉到,鹿予恩的状态比拍戏时更差了。不是业务能力上的问题——她干活很认真,分配的任务从来不推诿,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但那种“隔”的感觉更重了,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躯壳在执行指令。
而且她永远穿着长袖。
云南十月的天气,白天二十多度,不算热但也绝对不冷,其他嘉宾都穿着短袖或薄衬衫,只有鹿予恩,永远把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花至注意到过两次:一次是鹿予恩洗菜的时候袖口沾了水,她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但只撸到一半就立刻放下来了,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还有一次是某天早上,花至起得早,看到鹿予恩一个人坐在湖边,把袖子卷到小臂,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花至还没来得及走近,她就听到动静迅速把袖子放下来了。
花至没有追问。她自己也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但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让花至觉得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了。
下午录制的内容是“上山采菌子”。所有人背着竹篓进了林子,导演组安排了当地的向导领着,教大家辨认可食用菌和毒菌。鹿予恩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掉队。中途休息的时候,花至靠在树边喝水,无意间一回头,看见鹿予恩站在一棵树旁,手里拿着一朵刚采到的菌子,正盯着它发呆。
那朵菌子是红色的,伞盖上点缀着白色的斑点——花至虽然不懂菌子,但也知道,颜色鲜艳的菌子大概率有毒。
“鹿鹿,”花至放下水壶,走了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这朵好看是好看,但八成不能吃。”
鹿予恩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菌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菌子,又抬头看了花至一眼,表情有些茫然:“……是吗?”
“向导大哥刚才说的,颜色越鲜艳的越危险。”花至笑着伸出手,“来,交给我,我帮你处理掉。免得等会儿混进竹篓里,把咱们一锅端了。”
鹿予恩犹豫了一下,把菌子递给了她。花至接过菌子,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腐殖层里,拍了拍手,笑着说:“好了,危机解除。继续前进吧,鹿老师,前面说不定还有惊喜等着咱们呢。”
鹿予恩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花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朵红色的菌子和她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漂亮,鲜艳,但有毒。不是对别人有毒,是对她自己有毒。
这个念头让花至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坐在院坝里剥豆子,那个咯噔的感觉又回来了。
花至一边跟刘老师扯淡,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收工之后要不要去找鹿予恩聊一聊。但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紧接着,手机铃声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三个字:“连小珹。”
花至接起来,语气是她惯常的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喂?我先问——你吃了吗?吃了什么?好吃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连珹显然没料到她的开场白会是这个,但也瞬间听懂了——花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说:先别说那些不开心的,先说点日常的、活着的、属于普通人的事。
“吃了。汪家的宴席,鱼翅羹做得不错,但不如你上次在粤珍轩点的那家。甜品是燕窝蛋挞,太甜了,你是对的——那家蛋挞确实不如它的叉烧包。”
花至语气很轻松:“看,我说了吧,你还不信我。”
连珹没有理会她的转移话题:“汪松燃选了Chord做花艺布置。Chord是你代言的品牌。”
“我知道。”
“她在我面前说的时候,语气很刻意。”连珹顿了顿,“她是在亮牌。”
花至靠在石墩旁边的柱子上,看着远处苍山顶上逐渐染上金色的云层:“让她亮呗。她的牌面就那么多——汪家的大小姐身份,南洋冷链物流的渠道,和一个根本不想娶她的未婚夫。而我的牌面呢?我有你,有湘湘,有爱我的妈妈……”
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还有那头驴。虽然它踢了我一脚,但总的来说,它比汪松燃可爱。”
连珹被她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花至又问:“姜季泽呢?他今晚表现怎么样?”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有人敬酒他就喝,没人敬酒他就站在窗边看海。汪太太拉着他母亲聊了很久,他也没过去插话。”
“还有一件事。”连珹顿了顿,“汪松燃切蛋糕的时候,那蛋糕上的装饰——”
“怎么了?”
“蛋糕上面有一幅画,是用糖霜画的。”连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复杂,“是一幅儿童画。画的是两朵花,一朵大的,一朵小的,旁边还有一只蝴蝶。”
花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那是湘湘画的,上周她在家里画了一下午,画的是一朵大花和一朵小花,说是“妈妈和湘湘”,旁边那只蝴蝶是“飞来飞去的干妈”。当时姜季泽拿手机拍了照,说“画得真好,爸爸帮你存着”。
她以为他只是存着。没想到他把那幅画送到了汪松燃的生日蛋糕上。
花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栏杆上那根被她绕来绕去的藤蔓,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明明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指望过什么,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吸了吸鼻子,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哟,那汪小姐切蛋糕的时候什么反应啊?有没有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拿刀把那朵花的装饰直接切开了。”连珹说,“第一刀,就是从中间切的。”
花至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这么狠?那姜季泽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旁边人都在夸蛋糕好看,他没接话。”
“行,够沉得住气。”花至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有一点什么模糊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那蛋糕后来吃了没?好吃吗?”
“吃了。”连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兰弃尘是第一个看出来蛋糕上的画有问题的。”
“兰律师?”花至有些意外,“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说。”连珹道,“但他切蛋糕的时候看了姜季泽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看热闹,是看懂了。兰弃尘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聪明。”
连珹沉默了一下,说,“蛋糕推出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姜季泽的表情——他不想在那儿。”
花至说:“他当然不想在那儿。他是个很害怕麻烦的人,现在他被架在火上烤,烤他的人是他亲爹亲妈,你说他能怎么办。”
“你心疼他?”连珹问。
“我心疼他个屁。”花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心疼我自己。他一个大男人,有家有业有退路,大不了跟家里撕破脸。我呢?我跟谁撕?我撕完了能怎么办?抱着湘湘去睡天桥吗?”
连珹没有接话。她知道花至说的是气话——花至对姜季泽的感情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深得多。但她也知道,花至说的每一句气话背后,都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恐惧。那份恐惧不是来自姜季泽会不会选择她——而是来自:她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选择。
花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连总,你这观察力,改行做私家侦探吧。席镜生娶你简直是捡到宝了。”
连珹在电话那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花至忽而换了一副促狭的语气:"唉,你别光顾着问我呀。你呢?你那边怎么样?席总今晚是不是还是那么招蜂引蝶?有没有小姑娘围着他转?"
连被她这个生硬又刻意的转折逗得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花至来了精神,“你家席总那张脸,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块行走的磁铁。我跟你说,你得看紧点——你那个圈子里的女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嘴里叫着‘席太太'心里想着‘怎么不是我’。”
“……你觉得呢?”
“我不用觉得,我都能想象。”花至翻了个白眼,“你今晚怕不是光赶蝴蝶就赶了一晚上吧?”
连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有一只蝴蝶,飞到二楼去了。我懒得赶。”
花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珹!你——你这语气——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
“真的不在乎。”
“骗人。”
“骗你我是你女儿。”
“别别别,我可生不出你这么漂亮的女儿。”花至笑着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不过说真的,席镜生今晚表现怎么样?有没有给你丢人?”
“他今天还行。”连珹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就是穿了一件咖色的西装,领带都没系,跟去逛超市似的。”
“咖色西装?不系领带?”花至在电话那头噗嗤笑出声来,“我的天——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烨城第一孔雀男?”
连珹在电话那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差不多。”
“我跟你说,你们家席总,外号我都给他起好了——烨城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花至边说边笑,“不过他确实是帅,这我得承认。虽然人花心了点,以前风流债多了点,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而且他对你确实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来。”
连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他今天...送了我一块表。江诗丹顿的古董女表,表盘是贝壳做的,搭扣上镶了一颗珍珠。他说,表的生产年份是我的生日往前数一百年。”
花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得。你赢了。这男人,长得好,有钱,还他妈会浪漫。连珹,你要是哪天跟他吵架了,记得把这块表还给他之前先拍张照发给我——我拿去当素材,写进剧本里。”
连城忍不住笑了出来 :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不能。”花至理直气壮,“我这辈子最正经的时候就是在镜头前。下镜之后,我就是个俗人——爱钱,爱美,爱吃,爱跟闺蜜八卦她老公送了她什么礼物。”
连珹就知道,花至永远是开的热烈里的木槿花,红色的,鲜活的,永不言败的。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那边还忙着应酬吧?我不耽误你了。”花至把话题带过去,“对了,忘了跟你说——我这儿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花至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今年白玉兰奖的提名名单,可能……有我的名字。”
“真的?”连珹的声音明显亮了一度,“《风声鹤唳》?”
“嗯。但还只是‘可能’,没有正式通知。”花至的语速加快了一点,像是在掩饰紧张,“所以你别到处说啊,别给我立flag。万一没提名,我这脸往哪儿搁。”
“不会的。”连珹的语气斩钉截铁,“你的表演值得那个提名。”
花至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你这话说得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因为我相信我的判断。”
花至乐了,觉得自己是真的挺喜欢这个朋友的——聪明、冷静、从不乱说场面话,但该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落在人心坎上。她端着手机,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花至跟她说了今天采菌子的事,说了那只不听话的母鸡,说了刘老师的豆子理论。连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花至知道她不是在敷衍,她只是想听点普通的声音——不是觥筹交错和暗流涌动,只是一个朋友在电话那头说些鸡毛蒜皮的日常。
花至明白这种感觉。
说完了母鸡,花至又随口提了一句:“我们综艺这边,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嘉宾,都是挺好相处的人。刘老师你是知道的,老戏骨,特别会讲故事。还有一个民谣歌手,一个选秀出来的小爱豆,都挺乖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鹿予恩。就拍《风声鹤唳》的时候演女二那个,你还记得吗?她也在这节目里。”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花至几乎没有察觉到。
“——是那个鹿予恩吗?”连珹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变化,但花至总觉得她的语调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对啊,就她。”花至没察觉异样,继续说,“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录节目的时候老走神,今天下午还差点出事——”
“出什么事?”
花至被连珹这忽然加速的追问愣了一下,但她没多想,只当是连珹关心朋友:“没什么大事,就是采菌子的时候她拿了一朵有毒的,我帮她扔了。就是觉得她整个人不太对劲,像心里装着事。不过我也没多问——人家不说,我也不好问。”
电话那头的连珹沉默了几秒。花至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沉默有些重。
“……你跟她熟吗?”连珹终于开口。
“不算特别熟,拍戏的时候对手戏挺多,但下了戏没什么私交。”花至实话实说,“怎么了?你对她感兴趣?”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花至没再追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连珹那句“随便问问”并不随便。她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连珹有,鹿予恩有,她花至也有。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花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些背景音的变化,音乐远了,似乎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沉默了几秒,连珹开口:“会议桌上聊到‘归航’那个项目,连家内部的阻力已经被席镜生暗中摆平了好几个关键节点。他想把那个项目的海外落地权留给姜季泽——不是施舍,是给他一条体面的退路。退路有了,接下来的事,就要看他本人有没有那个胆子接了。”
花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你俩还真是两口子——一个在明面上递刀,一个在暗地里铺路。行吧,我替他谢谢你们。谢完我还是那句话: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决定。我不替他做选择,也不替他承担后果。”
“我知道。”连珹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花至轻轻“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声——宴会的背景音里,有人在高声谈笑,夹杂着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花至听到连珹那边有人喊了一句“席总呢?汪董找您过去推几圈——”,紧接着是席镜生那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难得汪董兴致好。施僖你陪我太太坐会儿。”
连珹对着听筒轻声说:“汪兆平不打算放人。刚才有人来请了,拉着他去赌局。”
“赌局?”
“汪家规矩,正经宴会结束后,男人们要推几圈麻将或者玩两局牌。席镜生躲不掉的,”连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幅度,“今晚有的耗了。”
花至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那你呢?你也得陪着?”
“不用。汪松燃的母亲安排了女宾在茶室听昆曲,”连珹说,“我借口说头晕,回客房休息。”
“汪太给我安排了楼上的休息室。”连珹的语气平淡,“她说让我先歇着,等他们散局了再叫司机送我。我估计——今晚可能要在岛上过夜了。”
花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气氛,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在敲门。
“你等一下。”连珹的声音微微远了一点,“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扑克牌,是红桃Q。然后才是人——一个瘦高的身形靠在门框上,黑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细银链,链坠藏在衣料下面看不清是什么。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请自来理直气壮” 的松弛气质。
男人用那张红桃Q朝她点了点,算作打招呼,语气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黏糊尾音,笑意盎然:“连小兔。好久不见。借个火。 ——哦不对,你不抽烟了。那借句话,叙个旧也行。”
连珹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花至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连珹?谁啊?这大晚上的敲你门?”
连珹看了裴璟倾一眼,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平静地说:“一个不请自来的老同学。”
“老同学?”
花至尾音挑起来,“什么样的老同学会大晚上敲小少妇的门借火?”
连珹没时间理会她的措辞,言简意赅:“裴璟倾。”
花至听着这个略微熟悉的名字,眉梢微皱就听到电话那头,裴璟倾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拖腔拖调的粤语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做咩见外?啪耐有见,连小兔都唔识得叫哥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