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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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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州城的冬天,因偏居南隅,总带着一种湿冷的缠绵。
它不似北方的凛冽,用狂风与雪片宣告威严,而是像一位阴郁的诗人,以绵密的雨丝和氤氲的雾气为笔,将寒意一寸寸沁入骨髓。
恢复了健康的谌砚秋,终于告别了留守破庙、与小石头大眼瞪小眼的寂寥日子。
在瘦猴的带领下,他也加入了乞讨的行列。
瘦猴是个老手,带着他来到城中一处酒楼附近,寻了个避风的墙根蹲下。寒风裹挟着湿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谌砚秋缩了缩脖子,将单薄的衣衫裹得更紧。
正值饭点,酒楼里却生意冷清,门可罗雀,店小二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见有人路过便换上笑脸热情招揽。
瘦猴看着酒楼方向,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朝谌砚秋传授经验:“你切记,不能蹲去酒楼门口,他们嫌我们晦气,见了就赶。但也不能离太远,得能看见里面的情况。等客人吃完离开后,你就得快速上去,运气好,店家就会随便打发些剩菜……”
谌砚秋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睛却在扫视着周边的店铺,心里暗自盘算着。
毕竟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需要盘缠,总不能一路乞讨着北上。
他正想着,突然察觉到瘦猴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在想什么?我刚刚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我刚刚说了什么?”瘦猴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明显知道他答不上来,像极了学堂里夫子的做派。
"我就知道你没认真听,你看见那个小楼没有?就是那个红色的小楼。”顺着瘦猴指的方向,谌砚秋在一众白墙青瓦的建筑中,看到了一座红色建筑的一角。
见谌砚秋点头,瘦猴凑在他耳朵边压低声音道:“听说那里是干那个的。”
谌砚秋一头雾水:“干哪个的?”
“咳咳……就是那个……”瘦猴嬉皮笑脸地朝着谌砚秋一阵挤眉弄眼。
某人瞬间悟了——那里是勾栏场所。
“那里怎么了?”谌砚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那抹刺眼的红色。
“这条街自那里开始,就不是我们的地盘了,你没事可别过去。‘龙虎帮’那群人可没有山哥这么好说话,就他们也好意思自称龙虎,真不要脸,呸~”
在与瘦猴的交谈中,谌砚秋了解到‘龙虎帮’是城南这一带另一个乞丐队伍,带头的是一个叫吴天的混混,成日里带着几个小痞子,欺负落单的小乞丐。
谌砚秋被石山找茬的那次,就是被‘龙虎帮’寻了晦气,刚好让他撞在了枪口上。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朱漆描金的马车从青石路上辘辘驶过。忽而几枚铜板“叮当”落地,在两人面前滚了几圈。瘦猴眼尖手快,满脸堆笑磕头不止“谢谢贵人!贵人洪福!”
马车里传来一阵哄笑,一个油滑的男声飘出:“媚儿真是人美心善,大爷我真是越看越喜欢!”随即,一串银铃般的娇笑从帘内溢出。
谌砚秋若有所思地一直目送那马车远去,只见它拐过街角,最终停在了那抹刺眼的红色小楼前。
车帘掀起,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地下了车,与车中人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挥袖作别。直到马车辘声消失在巷尾,那女子才轻提裙裾,莲步款款地往楼里走去。
刚上得台阶,从街对面窜出几个老妇人,薅住她的发髻将她拽倒在地。
那个叫媚儿的女子发出惊叫,引来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谌砚秋也站起身朝那边张望,眼里有担忧之色。
瘦猴拉住他,“你想去看?”
谌砚秋点头。
“这种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一个月总要闹上那么几次,无非就是正室出手教训教训这些不要脸的女人。”
谌砚秋微微皱眉,“她刚才给了我们钱……”
“你还真当她是什么大善人啊?她不过是做给那嫖客看的!”瘦猴嗤之以鼻。“况且,你看龙虎帮的人就在那,我们过去,说不定那吴天又会借机找我们麻烦.”
闻言,谌砚秋迈开的腿生生止住了,目光却仍然盯着那混乱的一角。
这时,一个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从小楼里跑了出来,鬓边珠钗随着脚步乱颤,活像一只扑棱蛾子,她尖着嗓子喊:“哟,这是干什么?怎么回事?”
说着便扭着腰肢要上前拉架,却被一个端庄老妇人一把拦住。
“你是老鸨?”
老鸨谄笑着点头。
老妇人从袖兜里摸出几锭银子,拍在老鸨掌心:“这是给这狐媚子看伤的,还有赔偿你的损失。”
老鸨收了钱,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嘴上犹在喊着“你们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之类的话,却没有半分上前帮忙的意思。
另外几个妇人见状,顿时没了顾忌。
一人揪住媚儿的头发,一人则钳了她的双手,另有一人则撕着她的衣裙,“你这不要脸的贱货!发骚也不看看对象,连我们刘家的男人也敢勾搭?你这么喜欢被男人看,就让你被人看个够!”
伴随着布料的撕裂声,那女子大片的肌肤暴露在了围观者的视线中。
那女子的呜咽声变得凄厉起来。
那无助的哭声穿过人群的窃窃私语,直直传进谌砚秋的耳朵里,他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突然站了起来,朝人群冲了过去,瘦猴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拉住他。
他扒开围观人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愤愤地推开那几个妇人,将自己又脏又破的外衣裹在了女子的身上,隔绝了众人围观的视线。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快滚开!”
谌砚秋没有动,他恶狠狠地盯着那几个妇人。“有本事就管住自家爷们,为难一个弱女子算什么?”
“要你多管闲事?大伙儿看看,这小贱人还真有本事,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乞丐都不放过。”粗鄙的话从一个妇人嘴里说出来,让谌砚秋心里一阵不适。
“心中有佛,看人皆佛;心中有粪,视人如粪。”
“跟他废什么话,他要出这个头,那就一起打。”为首的老妇人道。
那几个妇人便撸了袖子,上前想要抓住谌砚秋。
谌砚秋虽然身量不高,但到底是个男孩子,骨子里有一股蛮狠劲儿。
在他不顾死活地踢打推搡下,那几个妇人到底也没讨到便宜,被他推倒踢到好几次,个个衣裙沾泥、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老妇人见有人护着,今日也叫那小贱人丢了丑,任务也算完成,便带着蓬头垢面的几个妇人悻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