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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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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张函瑞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眼皮的轻微肿胀和胸口的钝痛。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去看。
起床、洗漱、换校服,一切动作机械而麻木。镜子里的少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表情平静得可怕。张函瑞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那双空洞的眼睛恢复一点神采。
“函瑞,早餐好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餐桌前,妈妈看了他一眼:“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做噩梦了。”张函瑞低头喝粥。
“学习别太拼,身体重要。”爸爸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
张函瑞点点头,安静地吃完早餐。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还是背上了那个挂着橙子钥匙扣的书包。
重庆的清晨有薄雾,街道湿漉漉的,像是昨夜哭过的脸。张函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快到校门口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森和张桂源、杨博文一起走过来,三人正在说笑。
李森先看到了他,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张桂源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杨博文则平静地移开视线。
张函瑞握紧书包带,强迫自己走过去,经过他们时没有停留。
“函瑞!”王橹杰从后面追上来,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还好。”张函瑞说。
“李森那个混蛋,”王橹杰压低声音,“还在那开玩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张函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吗。”
教室里,左奇函已经在了,看到他们进来,欲言又止。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来宣布期中考试的具体安排,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张函瑞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他和李森的事虽然不算高调,但在两个班级之间已经不是秘密。
课间,张函瑞去了趟厕所。洗手时,他听到隔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所以你就这么跟他说了?”是张桂源的声音。
“不然呢?拖着更难受。”李森的声音有些无奈,“而且我真的觉得压力大,他太认真了,每天都要问我在哪在干嘛,烦不烦啊。”
张函瑞的手停在半空,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那你当初干嘛追人家?”张桂源问。
“当时觉得他好看啊,而且看着挺高冷的,没想到这么粘人。”李森叹了口气,“算了,过段时间就好了,大家都是朋友嘛。”
隔间的门开了,李森和张桂源走出来,看到站在洗手台前的张函瑞,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函瑞...”李森先开口,语气有些尴尬。
张函瑞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李森,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不用解释,我理解。”
说完,他转身离开厕所,留下愣在原地的两人。
走廊上人来人往,张函瑞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有他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回到教室,王橹杰立刻凑过来:“你去哪了?脸色好差。”
“厕所。”张函瑞坐下,打开课本,“没事。”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数学课上,老师点了张函瑞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
“张函瑞?”老师皱眉。
“抱歉,我忘了。”他说。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张函瑞坐下,继续盯着黑板,眼神却失去了焦点。
午休时,他没有去小卖部。王橹杰给他带了面包回来,放在他桌上:“吃点东西。”
“谢谢。”张函瑞说,但没有动。
窗外,四班的学生正陆续去食堂。张函瑞看到李森和张桂源一起走出来,李森说着什么,张桂源侧头听着,偶尔点头。
阳光落在张桂源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张函瑞以前没注意过,张桂源其实长得很好看,和李森的张扬不同,是一种更沉稳的好看。
“看什么呢?”王橹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张桂源啊。他人其实不错,比李森靠谱多了。”
张函瑞没说话,继续看着。
张桂源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张函瑞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面包,慢慢撕开包装袋。
下午体育课,三班和四班正好都是体育课。热身跑圈时,张函瑞尽量不让自己去看篮球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李森的声音还是远远飘来,伴随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笑声。
自由活动时,张函瑞坐在看台上发呆。王橹杰去打球了,左奇函不知去了哪里。看台上人不多,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他心里。
脚步声传来,有人在他旁边坐下。张函瑞转过头,看到了张桂源。
“抱歉,”张桂源说,声音有些低沉,“今天在厕所...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张函瑞看着他。张桂源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诚恳的歉意。
“他说的是事实。”张函瑞平静地说,“我确实太认真,太粘人。”
“不是你的问题。”张桂源皱眉,“李森他...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
张函瑞笑了,笑容很轻,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你们是好朋友,不用替他道歉。”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需要帮忙...或者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
“为什么?”张函瑞问,“我们不算熟。”
“因为我觉得这样不对。”张桂源认真地说,“李森是我朋友,但他这次做得不对。”
远处传来哨声,体育老师召集集合。张桂源站起身:“我走了。”
他走下看台,阳光在他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张函瑞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冰冷、带着报复的快感。
如果李森最在意的是他的朋友,他的面子,他轻松自在的生活...那如果从他最好的朋友开始,一点一点摧毁这些,会怎样?
这个念头让张函瑞浑身发冷,却又莫名兴奋。他握紧双手,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放学铃声响起时,张函瑞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收拾好书包,对王橹杰说:“今天我值日,你先走吧。”
“我等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橹杰担忧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有事打电话。”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张函瑞慢吞吞地扫地、擦黑板、摆桌椅。夕阳把教室染成橙红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做完值日,他走出教室,正好看到张桂源从四班教室出来。两人在走廊上相遇,张桂源朝他点点头。
“刚做完值日?”张桂源问。
“嗯。”张函瑞顿了顿,“你呢?”
“给老师送作业。”张桂源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一起下楼?”
“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张桂源问。
“不太好。”张函瑞实话实说,“最近有点分心。”
“需要笔记的话,我可以借你。”张桂源说,“四班和三班进度差不多。”
张函瑞转头看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桂源愣了一下:“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走到一楼,他们该分开了。张函瑞停下脚步,看着张桂源:“谢谢你。”
“不客气。”
“明天...”张函瑞犹豫了一下,“明天午休,我可以去你们班找你借笔记吗?”
张桂源点点头:“好,我在教室。”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张函瑞转身走向校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胸口的疼痛还在,但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带着目的性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很危险,很卑鄙。但此刻的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除了向前迈出那一步,不知道还能怎样治愈心里的伤口。
校门外,重庆的傍晚车水马龙。张函瑞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厚重,像是又要下雨。
他拿出手机,给王橹杰发了条消息:“我没事,别担心。”
然后他删掉了和李森所有的聊天记录,把那个橙子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放进口袋深处。
从今天开始,张函瑞要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懂得算计、懂得伪装、懂得如何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予最致命的报复的人。
而第一步,就从那个真诚的、无辜的、李森最好的朋友开始。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张函瑞握紧口袋里的钥匙扣,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疼痛让人清醒,清醒才能继续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渐浓的暮色中。身后,学校的轮廓在夕阳下逐渐模糊,像是某个阶段的终结,又像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张函瑞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在十七岁的秋天,在重庆潮湿的空气里,在第一次心碎的废墟上,一颗名为报复的种子,已经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