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十月中的重庆,暑气终于开始消退。校园里的银杏树边缘泛起淡淡的金黄色,风一吹,便有零星叶片飘落。
张函瑞和李森已经“在一起”三周了。说是在一起,其实和之前差别不大——还是一起吃午饭,放学后偶尔看李森打球,周末看场电影或逛逛书店。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比如李森会自然地牵他的手,比如两人之间有了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周一午休,张函瑞照常和李森在小卖部外的石凳上吃饭。王橹杰也一起,他最近成了这个“小团体”的固定成员。
“你们听说期中考试的事了吗?”王橹杰咬着吸管,“据说这次年级要排名。”
李森满不在乎:“还早呢,这才十月中旬。”
“不远了,就下个月初。”张函瑞轻声说。他最近学习有点分心,几次小测成绩都不太理想。
“别担心,你那么聪明。”李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大不了我帮你补课。”
“你自己先及格再说吧。”张桂源端着餐盘走过来,杨博文跟在身后。
两人自然地坐下,这个六人组合已经成了午休的固定风景。左奇函通常也会加入,今天却不见人影。
“左奇函呢?”王橹杰问。
“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物理竞赛的事。”杨博文回答,语气平淡但目光扫了眼教学楼方向。
李森凑近张函瑞,压低声音:“放学后操场见?今天不打球,就散散步。”
张函瑞点点头。他能感觉到王橹杰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
下午的课很漫长。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长难句,张函瑞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想起上周末和李森去南山看夜景。重庆的夜晚灯火璀璨,李森在山顶牵着他的手,说以后要一起去更多地方。
那时候的李森眼神真挚,笑容温暖。可不知为什么,张函瑞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像湖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放学后,张函瑞如约来到操场。秋日的阳光斜斜洒在跑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森已经在等了,靠在一棵银杏树下,低头玩手机。
“等很久了?”张函瑞走过去。
“刚到。”李森收起手机,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走吧。”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欢呼声远远传来。
“函瑞,”李森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有件事想跟你说。”
张函瑞心里一紧:“什么事?”
李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表情有些模糊:“我...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风突然大了,吹起满地的落叶。张函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跳出胸腔。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李森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篮球架:“就是...我觉得我们进展得太快了。而且高二了,学习压力大,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所以呢?”张函瑞打断他。
“所以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李森终于说出口,像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分手,就是...各自冷静一下,想想是不是真的适合。”
张函瑞没有说话。他看着李森,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有认真的、甚至有点为难的表情。
“是因为我哪里不好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不是!你很好,真的。”李森急忙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操场上的欢呼声突然变得刺耳。一片银杏叶落在张函瑞肩上,金黄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
“好。”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函瑞!”李森在身后叫他。
张函瑞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直到离开操场,穿过教学楼,走进空无一人的厕所。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允许自己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原来这就是心碎的感觉——不剧烈,不戏剧,只是胸口某个地方突然空了,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冻得人浑身发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厕所门被轻轻敲响:“函瑞?你在里面吗?”
是王橹杰的声音。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还算正常。
他打开门,王橹杰站在外面,满脸担忧。
“李森跟我说了。”王橹杰小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张函瑞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想回家。”
王橹杰没再多问,陪他回教室拿书包。走廊上遇到左奇函,对方看到他们的表情,识趣地没说话。杨博文和张桂源也从教室出来,张桂源看了张函瑞一眼,眉头微皱。
“我送他回去。”王橹杰对张桂源说。
张桂源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回家的路上,张函瑞一直沉默。王橹杰陪他走到小区门口,终于忍不住:“李森那个混蛋,我去找他...”
“别。”张函瑞拉住他,“他说需要时间,我就给他时间。”
“可是...”
“我没事。”张函瑞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真的,你先回去吧。”
王橹杰不放心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点头:“随时找我,任何时候。”
张函瑞独自上楼,打开家门。家里没人,父母都还没下班。他放下书包,走到窗前。
窗外,重庆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是渐变的橙紫色,云层厚重,像是又要下雨。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只有他的世界,在这个平凡的秋日傍晚,悄无声息地坍塌了一角。
手机震动了一下。张函瑞拿起来看,是李森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那罐橙子汽水,还有李森送的各种小东西——电影票根,游乐园的腕带,写了一半的明信片。
张函瑞拿起那个橙子钥匙扣,金属在渐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他想起李森送他时眼里的光,想起他说“看到就觉得适合你”时的笑容。
原来有些东西的保质期这么短,短到秋天还没过完,就已经开始变质。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张函瑞靠在窗边,看着雨中的城市。
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楼下传来父母回家的声音,钥匙转动门锁。张函瑞迅速收拾好情绪,把那些小东西塞回抽屉深处,关上。
“函瑞?我们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来了。”他应了一声,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走出房间。
晚饭时,父母聊着工作中的琐事,张函瑞安静地吃饭,偶尔点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做完作业,他躺在床上看手机。班级群里很热闹,大家在讨论期中考试。李森也在群里发言,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下午什么都没发生。
张函瑞点开李森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文:“秋高气爽,适合运动。”
没有提起他,没有提起那段短暂的感情,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原来这就是第一课——有些人来了又走,连告别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张函瑞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想起李森在南山山顶说的话:“以后要一起去更多地方。”
原来“以后”这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
窗外的雨还在下,重庆的秋夜潮湿而漫长。张函瑞蜷缩在被子里,终于感觉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一滴,又一滴,悄无声息地没入枕头。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李森正和张桂源在电话里聊天。
“你真和他说了?”张桂源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说了。”李森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其实他挺好的,就是...太认真了。我还没准备好这么认真的关系。”
“那当初干嘛追人家?”
“当时觉得好玩啊,而且他确实好看。”李森翻了个身,“但我哪知道他会这么投入。现在压力好大,感觉每天都要汇报行程,累死了。”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该这样对他。”
“我知道,所以我说需要空间嘛。”李森不以为然,“过段时间就好了,不会那么脆弱。”
“他才十七岁。”张桂源说。
“我也十七啊。”李森笑了,“行了,别教育我了。明天打球?我约了五班的人。”
“嗯。”
挂掉电话,李森刷了会儿短视频,很快就把下午的事抛在脑后。年少时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像秋天的落叶,今天还在枝头,明天就可能被风吹走。
他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有个人正在这个雨夜里,一点一点地捡拾那些破碎的自己,试图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而更远的地方,张函瑞擦干眼泪,坐起身,打开台灯。温暖的黄色光线照亮了书桌一角,也照亮了他眼中渐渐凝聚的某种决心。
他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个橙子钥匙扣,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重庆的夜晚深沉而安静。在这个寻常的秋夜,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却刚刚开始——比如一颗破碎的心缓慢愈合的过程,又比如,一颗种子在废墟中悄然萌发的决心。
张函瑞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事情必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