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水袖遮面,粉墨登台 他道是玲珑 ...

  •   再次来到众乐天门口时,门槛处已经没了那把断剑。

      可江见雪记得。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柄断剑是如何被千人踩万人踏;忘不掉笼中人是如何被灌下那些腌臜药物;更忘不了那双宛如行尸走肉的紫眸。

      如今,清霜尚在虞清商手中,光亮如新,剑斩霜雪。

      虞清商未堕魔窟,前途光明磊落。

      而他,江见雪,现·寒魄峰峰主·虞清商师兄·霜天阙大弟子·有温润君子之称的薛三思——回来了。

      按照爽文套路,他此刻应手持惊蛰,跨步入内,拳打侍卫脚踢修士,而后剑架尊者脖颈。

      尊者被吓得屁滚尿流,什么金乌莲银乌莲速速双手奉上!抱住江见雪大腿嚎啕大哭:“求江爷爷饶我一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罪大恶极!”

      江见雪挑眉嗤笑,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江见雪的幻想在这里猛地卡壳。

      本是该尊者倒地,眼前却是自己第一次死时,在魔尊前自爆肉身,血雨纷飞的凄惨景象。

      他“嘶”了一声,赶忙扶额制止了自己汹涌澎湃的想象力,爽文是假的,疼是真的。

      江见雪苦笑一声,抚着心口。

      自他踏入这破地方,不知道是PTSD还是怎的,这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他闭上眼,再次动用灵力调整呼吸,又把那改变容貌的法器加固一番,方才踏入门内。

      门口的禁制依旧,天地倒转,云海翻腾,和第一次来时并无二致,只是……

      江见雪皱眉,抬袖捂住了鼻子。

      众乐天这是打死卖香料的了吗?

      香是好香,暖香袭人,可这也太袭人了。

      用料太多,甜得人恶心,熏得人发腻,像是把整个花市的残花败柳都熬成了一锅浓汤,再泼在这廊道里任它发酵。

      江见雪最受不了这个,闻久了胃里泛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借着衣袖的过滤猛吸一口气,又挥袖把周围味道散了散,才继续硬着头皮往里走。

      众乐天向来是人来人往,座无虚席。穿金带银的、裹着黑斗篷的、妖气冲天的,还有一些个看不出路数但眼神很毒的老家伙们皆是常客,每个人脸上笑语盈盈,心照不宣。

      江见雪憋着口气,尽量压低自己身形,他穿得褴褛,脸虽然不稳定,但在这烛光靡靡下却看不出什么,他这样子扔到人群里像颗灰尘似的就飘走了。

      他穿过前厅,绕过几道回廊。

      越往里走人越多,声音也越杂。终于,他眼前豁然开朗,无数个灵檀小案整齐排列,女修嫣然,宾客们欢饮达旦,抚掌喝好!

      东角落,寒玉笼,一切恍如昨日却在今朝。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台子正中央的笼子里似乎有道人影,隐隐卓卓,云纱垂落,露出半边肩背,肌理分明,曲线脱俗——

      等等!

      江见雪思绪宛如野马脱缰,只听钹子一声“嚓”!

      宛如利箭迸发,那匹野马轰然倒地,绽了满地血花!

      江见雪身体陡然一震,像是身体的某根筋络被骤然砍断,他视线急切聚焦,仓惶落在台中央。

      没有。

      他再次定神看去。

      没有寒玉笼,也没有那人影子,只见高高的空阁中搭着座戏台,不大却精致得很,雕梁画栋,红绸铺地,两侧挂着两排琉璃灯,把戏台照得亮如白昼。

      这般截然相反的景象,为何他能看错?

      江见雪呼吸急喘,手背贴了贴脸颊,竟烫得可怕,身上热气腾腾,精神得能熬他个五百年,他看向周围人,竟也是这般红光满面。

      是香!

      江见雪惊觉,眉头皱得更紧。

      早知道就把库里的闭气珠带上了,他竟忘了这众乐天的香最是“滋阴补阳”。

      上好的“喜”事,江见雪只觉得福祸相当,拔起腿就想往别的地方跑,却在这时台上“哒、哒、哒哒哒……”地响起了记单皮鼓,由慢而快,渐渐催紧!

      江见雪好像被下了定身咒,不由得驻足回望。

      “哐——!”

      大罗轰然炸开,紧接着锣鼓点踩上了趟,在一系列的“仓——且 仓——且 仓且 仓且……”中,最后一记“台!台!仓——!”收煞,全程倏然一静。

      宴饮声,停了。

      众人抬头望向戏台,只见那台子上不知何时站了个旦角,穿着身水红色戏服,脸上浓妆艳抹,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抬手起势,水袖架在胳膊肘,在众人殷切目光中,娓娓唱道:“说什么——琼楼玉宇长生殿——”

      “道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

      “俺只见——白骨堆成温柔冢——”

      “俺只听——冤魂夜夜哭春风——”

      那调子哀婉得很,座中人拍手叫好,大块大块的灵石扔了上去,还有几个喝得晕头晃脑,也跟着调子轻轻哼哼。

      江见雪却听得背后发毛。

      白骨堆成温柔冢,冤魂夜夜哭春风。

      这话放在别处是戏词,放在众乐天却是写实。

      他突然想起廊道里那些甲乙丙丁房,花瓶里那些被炼成花的人,还有那些站在台子上等待被买走的少男少女。

      天下大同,众生皆苦。

      所有人皆逃不过被吃干抹净的命运。

      戏台上,旦角依旧在唱,水袖翻飞,红绸如血,那唱调也越来越高:“来来来——且看这人间好戏——”

      “演的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最后一个字高得不似人声,却又戛然而止,余音绕梁,似乎在等什么人来接。

      江见雪心脏莫名发紧,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恰在这时,戏台侧面的暗廊里,不知何时走出了个人。

      穿着月白长袍,脸上罩着张素白面具,只露出双似笑非笑,微微上挑的眼睛。

      戏台上的旦角看见他,赶忙将水袖一敛,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舞台中央。

      那人缓步上台,周围的看客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嘈杂的声音渐低,丝竹声若有若无。

      那人站定,微微侧身面向台下。

      素白面具后,那双眼睛慢慢地扫过众人,最后似乎停顿了一瞬,又收回视线。

      就在那一瞬,江见雪后背窜起阵凉意。

      他确定以及肯定,那双眼睛,是在看——不,找他。

      而在刚刚,他找到了。

      江见雪握紧了拳。

      “列为看官压座——”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尖不哑,素白衣袖竟比那红绸还要扎眼。

      “水袖遮面,粉墨登台,一折焚心债。”

      “他道是玲珑骨相温柔乡,怎知是画皮描魂修罗场。”

      江见雪听着,瞳孔骤然一缩,感觉这调子,他好像听过。

      “你若曾借他三更暖——”

      那人眼睛一扫台下,这次更加明显地落在了江见雪身上。

      “可敢讨这彻骨凉?”

      江见雪按紧了腰间剑柄。

      “戏文写到七分烫——”

      “且看官——炙肝胆、赌真假、赴焰口、照虚妄——”

      “这一腔痴缠掷地响不响——”

      那人声音忽然拔高,锣鼓如雨打芭蕉愈发紧促!

      “待铜锣歇处,才问个——”

      “值与不值,烫与不烫——”

      “兀自看——”

      他水袖骤然往台下一指,隔着茫茫人海看着那衣衫褴褛的人,最后唱道:“那灯下蛾,正扑向新一场火光!”

      江见雪浑身僵住,指尖发麻。

      那人已经收了水袖,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隔着面具在看谁。

      江见雪什么都没干,却比台上的都累,胸膛大起大落,而后他便听道声叹息:“好戏已开锣,未知君见其皮下真颜,可还敢将这副肝胆——再置于烈火?”

      江见雪猛然向上看,只见那戏台上早已没了什么人影,而四周众人只当是看了出折子,并无异样。

      传音入密。

      江见雪心陡然一沉。

      这唱戏的是谁?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心中有所感应,他忽然转身看向后方空落落的那处拐角,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山顶迷雾,找不到东南西北,一点风吹草动,便让他心中惶惶。

      他来不及细想,手心冒汗,往衣服上一擦,抬脚又要走,忽然听见声杯盏碎裂的声响,一道微乎其微的哭腔便从那戏台暗廊里传来。

      江见雪那只右脚是抬起又放下。

      看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离开?浮屠烂尾三级半,谁爱添砖谁添砖。

      好奇心害死猫,他还赶着给虞清商抢药呢,这好人谁爱当谁当!

      戏台上唱罢,暗廊处又再起波澜,这里的戏可比台上的好看多了。

      台上是欲说还休,眼送秋波,台下却是。

      戏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台下的人儿也换了一波又一波。

      昏黄的光影照亮数道交叠的人影,暗廊的玉砖上脚印错乱,走上几步便觉脚底胶粘,衣衫堆叠处缩着团人。

      “妈的,这身子骨也太弱了,摔一下就起不来?”

      “那不正好,省得费劲按着。”

      笑语过后,便听窸萃声响。

      地上的人闭着眼睛,蜷得更紧。

      他们围了上来,在他那伤口掐拧揉捏,他脊背猛地一弓,下秒便被另一双手攥住了发根,被逼着抬起了脸。

      “睁眼。”有人说。

      他没动。

      “啪——”

      一巴掌扇了过来,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腥甜的味道漫进了嘴里。

      “让你睁眼,聋了?”

      这次,他睁开了眼。

      陌生的脸,有人的嘴角还沾着酒渍,有的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圈。

      “好看吧?”

      攥着他头发的人回头问,“我就说这双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亮得很。”

      “亮有什么用?”旁边的人啐了口,“一个炉鼎都当不稳的废物,练不出丹,采不了补,卖都卖不出去,上头早不管他了,扔给咱们随便玩儿。”

      “炉鼎?他也配叫炉鼎?”另一个人笑了,笑得很恶心,“炉鼎好歹能采几回,这玩意儿你采一个试试?采完你就知道什么叫倒贴灵力了。”

      “哈哈哈,要我说,就是一脔宠,专门给那些出不起钱的低等客人解闷用的,比娼妓还不如,没钱都能*,谁逮着谁用。”

      “可不是嘛。”又有人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把,指甲掐进皮肉。

      “这张脸长得耐*,可惜是个废物,要是个正常炉鼎,早被哪个大人物买走了,哪轮得到咱们在这儿玩儿?”

      “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另一个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废了才听话,怎么都不反抗,你看他,跟条死狗似的,多乖。”

      那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把他身上那些新伤旧伤搅在一起,疼得他不由得蹙紧了眉,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呦,还挺能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水袖遮面,粉墨登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天使宝宝们,临时有事,下周五六日(大概6月12日)恢复更新!(泪眼泪眼) ———————————————————— 作话不定时更新小剧场,最后捏,奉上新坑,喜欢可以先加入收藏!!! 《佞幸》 :极致利己恶人受,恶人自有恶人嬷。 《和竹马穿进BL世界后》 :老房着火柏拉图,防火防盗防发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