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吃醋 一种极其陌 ...
-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逐渐变为疏朗的郊野,最后是一片被高大乔木环绕的静谧园区。疗养院环境很好,绿草如茵,鸟语花香,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过于洁净的消毒水味和沉滞的安静。
陆航在接待处登记,护士长认识他,温和地笑了笑:“小陆来了?你妈妈这几天情绪还算稳定,早上还问起你呢。”
“谢谢王姨。”陆航低声道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
穿过阳光充沛却空旷的走廊,来到307房间门口。陆航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柔但略显虚弱的女声。
陆航推门进去。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一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却长得很优雅的女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她抬起头,看到陆航的瞬间,苍白的脸上骤然焕发出光彩,可以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个极美的女人。
“小航!”陆母立刻放下书,想要站起来,动作却有些虚浮。
“妈,您坐着。”陆航快步上前,扶住母亲,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他仔细端详着母亲,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一些,但眼底深处的疲惫和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感,依然清晰可见。
“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陆母伸手摸了摸陆航的脸颊,指尖微凉,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久违的鲜活。
“我很好,训练是有点累,但能学到很多东西。”陆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陪着母亲聊了些日常琐事,听她絮叨疗养院里的花开了,隔壁老太太的孙子考上了好大学。
气氛温馨得让陆航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更早以前。他看着母亲脸上浅浅的笑意,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也许,是时候让母亲知道他的近况,知道他正在朝着梦想扎实地前进,这或许能成为她心里的一点光亮。
“妈,”陆航斟酌着开口,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绒布盒,“我……我考上空军飞行学院了,正在参加‘云翼’计划的预备役飞行员选拔,这是学员徽章。”
他打开盒子,银灰色的徽章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而精致的光芒,简约的飞翼线条蕴含着力量感。
陆母的目光落在徽章上,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了。她像是没看清,又往前凑了凑,死死盯着那枚徽章,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云……翼?”她喃喃地重复,声音飘忽。
“对,就是那个最顶尖的飞行器设计人才培养计划,妈,我……”陆航试图解释,想分享自己的喜悦和决心。
“啪!”
陆母猛地挥手,打掉了陆航手中的绒布盒。徽章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让你去的!谁允许你去的!!”陆母突然尖叫起来,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痛苦和狂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巨响。她浑身发抖,指着陆航,眼泪汹涌而出,却带着骇人的恨意:“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不再碰那些东西!飞机!飞行!都是它们!是它们害死了你爸爸!现在你也要去送死吗?!你也想丢下我一个人是不是?!”
“妈!不是的,您听我说……”陆航心如刀绞,想要上前安抚。
“别过来!滚!你滚!”陆母抓起手边的诗集就砸过来,书本擦过陆航的额角。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将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统统扫到地上,玻璃碎裂声刺耳。“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跟你爸爸一样!心里只有那些铁鸟!你们都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护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熟练而迅速地扶住情绪崩溃的陆母,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小陆,你先出去吧,你妈妈现在不能受刺激……”护士长歉意而无奈地看着他。
陆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在药物作用下逐渐瘫软,却仍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的痛苦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徽章,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护士扶到床上、陷入昏睡却依旧眉头紧锁的母亲,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阳光依旧明媚,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程的车颠簸摇晃,陆航靠在车窗上,额角被书脊擦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母亲的狂怒和眼泪,父亲早逝的阴影,还有自己那份无法被至亲理解的梦想,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将他裹挟。
他没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在市区提前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嘈杂的街道,与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肩,却感觉自己和这一切格格不入。喧嚣是别人的,他只有一片寂静的钝痛。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旧街。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他停住脚步,目光被前方一家小饭馆暖黄色的灯光吸引。饭馆名字很朴素,叫“归家小厨”,玻璃窗上蒙着淡淡的水汽,隐约能看到里面几乎坐满了人,烟火气十足。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饭馆门口。
沈星卓和秦烈。
沈星卓换下了常穿的衬衫,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薄毛衣,少了些讲台上的冷冽,多了几分日常的松弛。秦烈则还是一身利落的便装,但眉宇间的厉色也缓和了不少。两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秦烈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沈星卓则微微侧头听着,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陆航愣住了,下意识往旁边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他看到秦烈很自然地抬手,为沈星卓推开了“归家小厨”的玻璃门,动作熟稔。沈星卓略一颔首,走了进去。秦烈紧随其后,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关上,将两人的身影和里面的暖光与笑语一同隔绝。
陆航站在原地,冬夜的寒风吹过,他却觉得胸口有一股莫名的、灼热的情绪猛地窜起,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冰冷钝痛。
沈星卓和秦烈?他们私下里……竟然这么熟?一起到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街边小馆吃饭?
眼前闪过沈星卓在课堂上清冷精准的模样,闪过秦烈在训练场上严苛怒吼的模样,再对比刚才那幅自然和谐甚至透着一丝……亲近的画面。
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的、带着刺痛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比母亲的不理解更尖锐,比梦想的沉重更猝不及防。
他凭什么?秦烈凭什么能那样自然地站在沈星卓身边,和他一起走进那样温暖寻常的地方?而自己,却刚刚从母亲的崩溃和驱逐中逃离,像个无处可归的游魂,连远远看一眼那灯光都觉得刺眼。
理智告诉他这毫无道理,教官们的私交与他何干?可情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或许是在疗养院积压的委屈和痛苦太满,这种“唯独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错觉,在这种心境下被无限放大,化成了一种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醋意。
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徽章,金属的冷硬提醒着他现实。额角的疼痛,心里的荒芜,还有眼前那扇紧闭的、透出温暖光晕的玻璃门,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条街,将“归家小厨”的灯光和那令他心烦意乱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九月的晚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在脸上却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凉意。陆航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周围的喧嚣再次将他包围。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交替,车流如织,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最终,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学校的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霓虹闪烁,勾勒出不夜的繁华,却无法在他眼中映出半点光彩。他闭上眼,额角隐隐作痛,手心被徽章硌出了深深的印子,而心底那片沉寂的荒芜之上,又悄然裂开了一道新的、带着酸涩痛感的缝隙。
沈星卓和秦烈自然交谈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毫无防备的时刻。
司机师傅似乎察觉到了后座乘客异常的低气压,识趣地没有打开收音机。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噪。
当出租车缓缓停在基地那森严而冷肃的大门前时,陆航才睁开眼。他付了钱,推门下车,将手中那枚微凉的徽章彻底攥进掌心,迈步走向岗哨。
例行检查、身份核验,流程一如既往的严格而高效,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门外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世界隔绝开来。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熟悉的样子。有的寝室的房门敞着,传出说话的声音,还有洗漱间哗哗的水声。
陆航的心却没有办法像往常那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