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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下一秒,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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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的日子越来越近,飞行模拟训练也越发频繁。
上午的飞行模拟训练,气氛总是格外紧绷。巨大的房间里,一排排模拟驾驶舱像银灰色的贝壳,学员们坐在里面,面对着一整面墙的闪烁屏幕。
今天练习的是“夜间编队飞行”。难度不小,需要紧紧跟着前面的飞机,保持队形,穿过一片由电脑模拟出来的、布满电子干扰的“危险空域”。
陆航坐进三号模拟舱,扣好安全带,戴上耳机。舱门合上,周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屏幕亮起,模拟出深邃的夜空和稀疏的星光。前面,代表长机和队友的绿色光点平稳移动。
顾逸铭就坐在他隔壁不远的二号模拟舱里。每次模拟训练,他俩总是暗自较量。
因为模拟飞行的数据、反应、失误,都会被系统忠实记录,成为“云翼”选拔的重要参考。顾逸铭一直视陆航为最棘手的对手,尤其是在察觉到沈星卓和陆航那份不同寻常的关系之后。
训练开始,一切按部就班。陆航全神贯注,操纵杆在他手里又稳又轻。他能听到耳机里教官偶尔的指令和队友简短的报告声。
就在这时,教官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现在,进入‘自主应对突发干扰’环节。系统将随机生成干扰模式,考验你们的即时处置能力。各机自行判断,保持队形,安全通过。”
就在他的飞机按照航线即将穿过一片模拟的厚重云层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顾逸铭的二号模拟舱外侧,那个代表“主动释放电子干扰”的绿色指示灯,几不可察地快速闪烁了一下——这是被允许的对抗手段之一,但通常用于干扰“敌机”。
下一秒,陆航的世界骤然崩塌。
眼前猛地一黑!不是慢慢变暗,是像有人突然用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所有屏幕——显示外面夜空、显示队友位置、显示地形数据的屏幕——瞬间同时熄灭!只剩下仪表盘上几盏应急红灯,在绝对的黑暗里投下诡异跳动的影子。
紧接着,是声音。
耳机里所有的通讯声、引擎模拟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高、极尖锐的、仿佛金属在玻璃上刮擦的噪音!这声音不讲道理地往脑子里钻,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后,是感觉。
他坐着的模拟舱,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左右摇晃、旋转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个失控下坠的电梯里,或者……像小时候被猛地推下楼梯时,那种天旋地转,抓不到任何东西的恐慌。
陆航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心脏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又猛地提到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黑暗……关灯了……门锁了……
在转……在掉下去……妈妈……别推我……
童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碎片,根本不受控制,被这熟悉的“配方”——绝对的黑暗、刺耳的隔绝噪音、失控的旋转下坠感——粗暴地搅和在一起,劈头盖脸地砸回来。不是回忆,是身体先想起来了。胃里一阵翻搅,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变得又滑又冷。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手指僵硬地抠在操纵杆上,指节捏得发白。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让他蜷缩起来,捂住耳朵,逃离这个盒子。
不……这是模拟舱……是顾逸铭……他故意的…… 理智在挣扎,但恐惧更汹涌。
“三号机!陆航!报告状态!” 长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那可怕的噪音里,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陆航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拼命地眨眼,想把那些闪回的画面挤出去。目光慌乱地在仅存的、闪着微光的仪表盘上搜寻——高度表!速度表!
那指针在乱跳,看得他心惊肉跳。
稳住……看仪表……只看仪表……沈星卓说过…… 他拼命回想,可手在抖,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冻得他思维都快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又浅又急,胸口闷得发疼。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这片黑暗和噪音里,动弹不得。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难熬。他在黑暗、噪音和旋转的包裹里,独自对抗着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惧和恶心。那不是对飞行危险的恐惧,那是一种更私密、更古老、扎根在骨头里的怕。
就在他觉得快要被那黑暗吸进去的时候——
刷!
所有的屏幕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恢复了正常的夜空画面。那刺耳的噪音也像被一刀切断,消失了。模拟舱的剧烈晃动瞬间停止,恢复了平稳。干扰持续的时间,其实只有系统设定的、短短六七秒。
光明和安静骤然回归,反而让他一阵眩晕。
公共频道里,顾逸铭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咦?刚才我那套干扰弹好像释放参数设得有点偏,波及到三号机了吗?陆航,你没事吧?”
陆航僵在座椅上,后背的飞行服已经被冷汗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握着操纵杆的手,因为太过用力,现在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指尖一片冰凉。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叶都带着颤。他必须开口。
“三号机……收到。”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还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后的紧绷,“……一切正常。”
他推动操纵杆,让飞机重新回到编队位置。屏幕上的数据恢复正常,队友的标识重新清晰。后续的飞行,他操作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平时更精准,好像要用这种极致的规范,来掩盖刚才那几秒里灵魂的剧烈震荡。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短暂的黑暗和旋转,在他心里凿开了多深的口子。
直到模拟结束,舱门打开,他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阳光有些刺眼,他才感觉那股冰冷的后怕,慢慢从四肢百骸退去,留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了然。
顾逸铭正好也从隔壁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他,脸上带着那种无懈可击的、优等生式的微笑,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无心的“误操作”。
“没事就好,”顾逸铭语气轻松,“我还担心影响你考核呢。”
陆航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去整理自己的装备。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黑暗里,那根脊梁骨有多冷,多僵。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信息悄然而至:
「中午给你加菜。」
发信人:沈星卓。
简短的五个字,像一束温煦的光,蓦地照进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陆航的眼睛微微一亮,苍白的面色似乎也因这行字而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血色。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他不能让沈星卓担心。
他收起手机,步伐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朝着教官公寓的方向走去。
其实,陆航的一切反应,沈星卓在塔台观察室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有所察觉,陆航内心深处可能藏着某些恐惧的阴影,但陆航一直掩饰得很好,处理得也很克制。作为一名飞行员,尤其还是“云翼”项目的预备队员,克服自身的心理障碍是必须的。
以前,他作为教官,可以只做客观的观察和记录,不轻易介入。但现在……
他在控制台前站了许久,屏幕上那些冰冷跳动的数据渐渐模糊。眼前反复闪回的,是陆航在干扰结束后,那瞬间低垂的、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的头颅,是想象中他可能泛红的眼角,是数据流里那骤然飙升、又艰难回落的心率曲线——那过快、过乱的脉搏,仿佛就跳动在他的指尖。
一种细密的、陌生的揪痛感,悄然缠绕上他的心。他太清楚了,顾逸铭那种看似合规、实则精准恶毒的试探意味着什么。他更清楚,陆航需要调动多么惊人的意志力,才能在那片被强行制造的黑暗与感官混乱中,重新抓住操纵杆,稳住姿态。
他做得很好。好到让他骄傲,却也……好到让他心疼。
沉默片刻,沈星卓拿起桌上的私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老板,你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想麻烦您个事。我弟弟……就是上次跟我一起的那个小伙子,他今天训练有点累,胃口不太好,就念叨您那口三鲜焖子。您看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做一份?我让人过去取。费用和跑腿费我一起付给您。”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更少用这种带着人情味的商量口吻。但为了陆航,这些细微的改变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老板一听就乐了,热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嗨!这有啥麻烦的!我记着您电话呢!小伙子喜欢我做的菜,我高兴还来不及!等着啊,我这就让我家那口子现做,保证跟那天一样鲜灵!”
“好,麻烦您了,陈老板。” 沈星卓道了谢,挂断电话。
接着,他联系了跑腿,仔细交代了取餐地点和送达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心里那丝细密的揪痛感,似乎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知道,一顿饭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但至少,能让那个独自对抗恐惧的年轻人知道——
有人记得他喜欢什么。
有人在意他是不是难受。
有人愿意用最朴实的方式,给他传递一份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