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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我恨死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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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对昏迷的蒋临渊而言,这一个月是一片空白,但对守在医疗中心的贺临川来说,却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压抑的怒火与强迫性的冷静交织,每一天都是漫长的折磨。
当蒋临渊的眼睫在清晨微光中颤动,最终缓缓睁开时,守在一旁的医疗官松了口气,立刻上前检查。
他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起初还有些涣散茫然,但不过片刻,眼神便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没有环顾四周,也没有询问伤势,目光直接锁定站在床尾双臂环抱,浑身散发着冷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贺临川。
蒋临渊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沙哑难辨:“任务……”
即使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他最先记挂的仍是未竟的职责。
贺临川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被强行压制一个月的邪火‘噌’地窜起,烧得五脏六腑生疼。他扯出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迈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注视蒋临渊。
“普罗米修斯核心彻底摧毁,波塞冬之心水下设施基本报废。”贺临川说,“核心数据硬盘成功带回,利维坦特遣队和观察舰队重创了海德拉舰队,衔尾蛇损失惨重。许亦辰和两名队员受了轻伤,经过心理干预已无大碍。叶晚适应良好,包子他们也很稳定。”
最后,他刻意加重语气:“财神那边,Maximilian最高议会已根据我们提供的证据,启动对蒋家及相关产业的全面调查。”
他的目光紧锁蒋临渊的眼睛:“Maximilian会协助我们调查蒋家和贺家,最终证据都会交到我们手上,由我们决断。”
汇报完毕,病房陷入死寂。
蒋临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消化着信息,也读懂了贺临川平静表面下的怒火。
贺临川看着他沉默接受的样子,心火愈燃愈烈。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蒋临渊枕边,将他困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蒋临渊,”贺临川一字一顿道,“你最好快点好起来。”
他的目光如淬火利刃,刮过蒋临渊苍白的面颊。
“我们之间,”他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没完。”
直起身,贺临川不再看蒋临渊一眼,转身离开病房。
蒋临渊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久久地凝滞在天花板上。贺临川离去前那个眼神,那句带着未尽余音的“没完”,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碾磨,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感到沉闷的痛楚。他闭上眼,试图平复又一次复发的心悸,脑海里却不断闪现贺临川撑在他身边时,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
他也发病了。
他知道贺临川在愤怒,那种压抑一个月终成利刃的愤怒。因为他又一次在关键时刻选择推开对方,独自面对危险。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晃动。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脑中的混沌,让自己清醒过来。
…
接下来的日子,蒋临渊全力配合康复治疗。他必须尽快恢复,不仅为应对衔尾蛇残余和家族清算,更是因为欠贺临川一个交代。那个“没完”,他必须面对。
贺临川依旧每日出现,履行医疗官职责:检查恢复情况,调整用药方案。他的专业无可挑剔,但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比任何争吵都让蒋临渊不适。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调侃着戳他额头,不再捧着他的脸亲他,也不再在他复健疼痛时嘴上嫌弃却动作轻柔地帮他按摩。工作外的交流几乎断绝。
仿佛他们之间,只剩指挥官与医疗官的关系。
蒋临渊尝试过开口。一次,贺临川记录完数据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他。
“临川。”
贺临川停步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蒋指挥官,还有什么不适吗?”
疏离的态度让蒋临渊语塞。看着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最终只是摇头:“没有。”
贺临川点头离去。
又过一周,蒋临渊已能在搀扶下短距离行走。这天下午检查结束后,贺临川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蒋临渊心中微动,预感他要说些什么。
贺临川目光落在窗外:“蒋临渊,你知道我当时最恨的是什么吗?”
蒋临渊沉默等待。
“我恨的不是你推开我,也不是你可能死在那里。”贺临川转过头直视蒋临渊。奇怪的是,他明明没有哭,蒋临渊却觉得他在哭,“我恨的是,你又一次在没有和我商量的情况下,擅自替我们两个人做了决定。”
“你凭什么断定,牺牲自己就是最好的选择?又凭什么认为,我能心安理得地用你的命换来生路?”
贺临川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像有什么在无声碎裂。
“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一个只能被你护在身后、连知情和选择的资格都不配拥有的附属品吗?”
这句话问得蒋临渊心脏紧缩。他想反驳,却无从辩起,当时的举动,潜意识里确实存着这样的念头:不能让贺临川涉险,他必须活下去。
“我说过,我们是一起的。要么一起成功,要么一起想办法撤。这是你答应过的。蒋临渊,你的承诺就这么不值钱吗?”
蒋临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于承担责任,习惯于揽下危险,却忽略了贺临川同样是强大的、有自主意志的个体,忽略了对方想要与他并肩承担的心。
贺临川眼中的失望比任何枪伤都痛。
“对不起。”蒋临渊低声说。
贺临川看着他,良久无言。
最终,贺临川缓缓起身。
“等你彻底好了,”他说,“我们再好好谈谈。”
这次没说“没完”,而是“谈谈”。这意味着他给了蒋临渊修复裂痕的机会。
但也仅仅是机会。
贺临川离开后,蒋临渊独自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起床头的终端,点开与Maximilian的加密通讯频道。有些事需要提前部署;有些人需要开始清理。
蒋临渊的伤势稳定转入康复期后,贺临川便不再整日守在医疗中心。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处理积压的医疗部事务,参与后续行动的医疗报告分析,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不去想那个躺在病房里的人、以及他们之间尚未理清的乱麻。
这天傍晚,贺临川结束工作离开大楼时,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天色阴沉得如同夜晚。雨水密集地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贺临川站在廊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没带伞,也懒得再折返回去借或者等雨停。这种黏腻湿冷的天气让他心情更加烦躁。
他拉紧外套领口,低头直接冲进了雨幕之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寒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他一路跑回宿舍,刷卡进门时,身上几乎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脱掉湿透的外套和鞋子扔在玄关,径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雨水和寒意,也暂时洗去了一些疲惫。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居家服,胡乱擦了擦头发,便把自己摔进了那张曾经和蒋临渊一起睡过的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持续的雨声。贺临川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捕捉熟悉的气息。但枕头早已被清洗过,只有阳光和洗涤剂的味道,那个属于蒋临渊的、令人安心的伏特加气息,已经消失无踪。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空落,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抓了抓还半湿着的头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胸口堵得发慌,胃里也跟着翻搅。睡意全无,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却还是没忍住,一把将旁边的手机摔了出去。目光在房间里焦躁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在衣柜上。
他下床,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蒋临渊的常服。他随手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布料柔软,还隐约残留着一点属于原主人的气息。贺临川将衬衫抱在怀里,重新躺回床上,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布料中,这才感觉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焦躁被稍稍抚平了一些,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贺临川是被喉咙的干痛唤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感觉眼皮沉重,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关节处,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贺临川闭上眼,在黑暗中懊恼地想,自己这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不过是淋了一会儿雨,竟然就发烧了。他常年经受专业训练,身体素质一向极佳,这种小病几乎与他无缘。看来这段时间的精神压力和情绪起伏,确实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力,降低了免疫力。
他懒得动弹,也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勉强自己去工作岗位。他摸索到床头的终端,直接接通了Maximilian的内部系统,申请了病假。
请完假,他重新缩回被子里,怀里依旧抱着那件属于蒋临渊的衬衫。他没有去看蒋临渊的打算,一方面是身体实在不适,另一方面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那个刚刚死里逃生、却依旧让他怒火中烧的家伙。
与此同时,医疗中心病房内。
蒋临渊已经能够自行下床进行短距离活动。谢长卿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房间里缓慢踱步复健。
“贺临川怎么样了?”谢长卿开口问道。
蒋临渊踱步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小雨。
谢长卿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萧辰刚刚跟我说贺临川请假了,今天不会来看你。”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蒋临渊的背影,“你呢?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可以考虑出院进行后续康复了。要出院吗?”
蒋临渊转过身,看向谢长卿,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要。”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讨厌医院的环境,更因为贺临川不在。
那个带着怒气离开的背影,那些没处理的问题,都让他无法安心躺在病床上等待。更何况,他刚刚翻到了贺临川的心理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分离焦虑。这比他原以为的回避型人格要严重得多。
办理出院手续很顺利。蒋临渊换上了常服,拒绝了谢长卿的陪同,独自一人离开了医疗中心。
他没有去指挥部,而是直接回到了宿舍。
站在宿舍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刷开了门禁。玄关处,他一眼就看到了贺临川随意踢放在鞋柜上的鞋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至少,他没有再去住酒店。
他轻轻关上门,脱下外套,放轻脚步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蒋临渊推开一条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贺临川侧身蜷缩在床铺靠边的位置,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正是蒋临渊那件深色衬衫。
蒋临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将贺临川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贺临川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看清是蒋临渊后,他愣了一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蒋临渊?你怎么出院了?”
蒋临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在床边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贺临川侧坐在自己腿上,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用被子将他裹紧。
“抱我。”贺临川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蒋临渊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他蹭了蹭,撒娇道,“我好想你。”
这直白的倾诉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蒋临渊的心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嗯”了一声,手臂收拢,将怀里的人更紧地圈在怀里。
雨后的午后安静而澄澈,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贺临川因为发烧,身体有些畏寒,,在蒋临渊温暖的怀抱里,他感觉那些不适都减轻了许多,意识又开始昏沉。
大约过了半小时,蒋临渊感觉贺临川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便知他又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蒋临渊轻轻动了动,改变了姿势。他像抱婴儿一样,一只手托在贺临川的腿弯,另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将他抱在胸前,然后站起身,开始在宿舍里缓慢地来回走动。
他偶尔会轻微地颠簸一下,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贺临川感觉到了这轻柔的晃动,在他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蒋临渊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抱着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走回卧室。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影。他走得很慢,目光低垂,落在贺临川熟睡的脸上,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汗湿的额发。
走了不知多久,蒋临渊感觉有些累了。他抱着贺临川走到客厅沙发边,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坐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让贺临川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贺临川的背部轻轻拍打。
贺临川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份温柔,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完全瘫软在蒋临渊怀里。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贺临川在蒋临渊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带着睡意和鼻音的呓语,模糊不清,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蒋临渊耳边:
“蒋临渊啊,我恨死你了。”
蒋临渊一直拍打着贺临川背部的手瞬间顿住了,僵在半空中。
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说了句梦话的贺临川,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缓缓放下了手,没有再继续那个安抚的动作。
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得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都融为一体,紧得仿佛这样就能抵消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恨”。
他知道了。
那份被贺临川用冷静掩藏了一个月的愤怒与伤心,从未消失。它只是沉淀了下来,融入了骨血,在意识松懈的瞬间,悄然浮现。
蒋临渊闭上眼,下颌抵在贺临川发顶,双手颤抖地环紧他的腰。怀中传来滚烫的体温与均匀的呼吸,这一刻,他不再试图平复那失控的心跳,也不愿用药去缓解。
蒋临渊抱着贺临川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转为沉静的黄昏,房间内的光线逐渐暗淡。怀中人的呼吸一直平稳绵长,只是那句梦呓般的“恨”字,如同烙印般灼在蒋临渊的心上,让他手臂僵硬,无法再做出任何安抚的动作。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在尽量不惊动贺临川的情况下,将他抱回了卧室的床上,仔细掖好了被子。贺临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怀抱落空,眉头又微微蹙起,但终究没有醒来。
蒋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在他脚边投下狭长而黯淡的光斑,随即彻底消失。
蒋临渊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坐姿。他的四肢早已麻木,胃部隐隐作痛,头阵阵发胀,但最难受的还是胸口那片挥之不去的闷痛。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客厅的某个角落。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又好像空空如也。贺临川那句带着睡意的“恨死你了”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试图分析,试图用他一贯的逻辑去拆解这句话背后的情绪成分,是愤怒,是失望,是气极的口不择言,是受伤后的应激反应。他知道贺临川有理由生气,他已经做好了承受怒火、耐心弥补的准备。
但当那个“恨”字真的从贺临川口中说出来,即使是模糊的梦呓,即使是可能带着赌气的成分,都让他心如刀绞,带来一种陌生的闷痛。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承受,习惯了将情绪剥离。可如今,他才发现自己无法做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失控的、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被独自留在黑暗书房里的夜晚,茫然,无措,以及一种深切的、被遗弃的恐慌。
他就这样坐着,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在寂静中凝固了一整天。
贺临川是在傍晚时分彻底清醒过来的。
高烧退去,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乏力,喉咙也干涩发痛,但意识已经完全清明。他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记忆逐渐回笼。他请了病假,然后……蒋临渊回来了?还抱着他……
以及,他好像在半梦半醒间,说了什么……
贺临川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缓了几秒,那段模糊的记忆浮现出来。他确实说了,带着发泄般的情绪,说了“恨”。
他不是完全无意识的。在那一刻,积压了一个月的委屈、愤怒和伤心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几乎是故意地,在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时刻,将最尖锐的刺抛了出去。
现在,他清醒了,也后悔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沙发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火勾勒出他的轮廓。
贺临川的心一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蒋临渊面前。
蒋临渊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着角落。
贺临川伸出手,捂住了蒋临渊的眼睛。
掌心下,蒋临渊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贺临川的另一只手抬起,搭上了蒋临渊的头顶,避开了之前受伤缝合的地方,轻轻揉按着。
“疼不疼?”贺临川问。
蒋临渊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疼。”
贺临川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蹲下身,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蒋临渊。
昏暗的光线下,蒋临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郁色和脆弱。
贺临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蒋临渊心脏的位置。
“这里呢?”贺临川看着他,“疼不疼?”
蒋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疼”,想维持一贯的冷静自持,想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可是,当贺临川用那样清澈的、带着心疼和歉意的目光仰视着他,当那个“恨”字带来的钝痛依旧清晰地盘踞在胸腔里时,所有的防御都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了鼻腔和眼眶。
他试图控制,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将那股湿意逼回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考验和家族倾轧中干涸,早已在得知外婆去世那日失效。
可是,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贺临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失控的局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句让他心脏抽痛的诘问。
贺临川看着蒋临渊脸上滑落的泪水,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蒋临渊哭。这个男人永远是强大的、冷静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即使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也只是皱着眉。
可现在,他因为他一句带着赌气意味的“恨”,哭了。
贺临川的心脏酸胀得厉害。所有的怒气、委屈,在这一刻都被那滚烫的泪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懊悔。
他站起身,伸出双臂,将坐在沙发上的蒋临渊抱进怀里。
蒋临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贺临川的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贺临川感觉到胸前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他收紧了手臂,一只手环住蒋临渊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
“对不起……”贺临川低下头,嘴唇贴着蒋临渊的耳廓,一遍遍地低声道歉,“对不起,临渊。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
他吻去蒋临渊脸上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唇间蔓延开。
“我只是太生气了,也太害怕了。”贺临川捧着蒋临渊的脸便亲便说,“我害怕失去你……你每次都那样,把我推开……我受不了……”
蒋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全身颤抖的贺临川。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紧紧相拥,无声的泪水与低哑的道歉交织,冲刷着这一个月来横亘在心中的隔阂与伤痛。
过了许久,蒋临渊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他看着贺临川近在咫尺的脸,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蒋临渊轻揉着贺临川的眼尾,“是我没有遵守承诺。是我又擅自做了决定。”
他顿了顿,看着贺临川的眼睛:“我不会再那样了。”
贺临川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保证?”
“我保证。”蒋临渊承诺。
贺临川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的笑容。他伸手摸了摸蒋临渊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你好像也有点低烧,是不是伤口还没好全就乱跑?”
蒋临渊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没事。”
“什么没事。”贺临川拉着他起身,“回去躺着,我去给你拿药。”
蒋临渊顺从地被贺临川拉着回到了卧室。
灯光亮起,驱散了之前的阴霾。两人并排靠在床头,贺临川仔细查看了蒋临渊头上的伤口,确认没有发炎迹象,又给他量了体温,确实是低烧。
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拿来退烧药和消炎药,看着蒋临渊服下。
做完这一切,贺临川才重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习惯性地往蒋临渊身边靠了靠。
蒋临渊伸出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和呼吸。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遥远的星河。
贺临川在蒋临渊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轻声说:“睡吧。”
蒋临渊“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