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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吃小孩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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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南山公园里没什么人。
花谙世背着相机包,跟个老太太似的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他起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昨晚花正刚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时高时低,像一台破的鼓风机似的坚持不懈的响着。他在床上躺到五点,实在躺不下去,就爬起来,收拾了相机出门。
晨光很淡,带着初秋的凉意。草地上凝着露水,踩上去会留下深色的脚印。花谙世非常没素质的翻过栏杆,走到公园深处的一片野草丛边熟练地蹲下,举起相机。
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草丛很密,半人高,人蹲里边儿根本看不见。从取景框中草丛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不远处的北山,山腰上漂着薄雾,像一层纱。
他调了调焦距,对准了山顶上的一座小庙,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在安静的清晨里几乎听不见。
拍了几张,他从包里掏出装在塑料袋里的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白菜馅的,还有点温。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眼睛还盯着取景器。
山顶上有大鸟飞过。他迅速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正嚼着第二口包子时,他在取景框角落里瞥见一个人影。
花谙世动作顿了一下,从取景器后抬起头。
那人套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花谙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走路的姿势,那不耐烦的劲头,整个渭城找不出第二个。
是曾柳璃。
石子路上,曾柳璃正低着头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一下,两下。石子滚出去,他又追上去,继续踢。动作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花谙世的第一反应是装没看见。
他重新低下头,假装调整相机参数,余光却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别往这儿来,千万别往这儿来。右转,对,右转去河边……
但曾柳璃没右转。他踢着那颗石子,直直地朝草丛这边走过来。
花谙世咬了咬牙。
操。
他继续低头啃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专注得不得了。直到一双黑色运动鞋停在他面前,鞋尖沾着泥和草屑。
花谙世缓缓抬起头。
曾柳璃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烦着呢。
两人对视了三秒。
花谙世咽下嘴里的包子,开口,声音有点干:“早。”
曾柳璃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哑:“你在这儿干什么?”
“……拍照。”花谙世举起相机示意了一下,又补充,“吃早饭。”
曾柳璃的目光在他手里的包子和相机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落在旁边的草丛上。那草丛被花谙世蹲出一个坑,露水打湿了边缘的草叶。
“蹲这儿拍?”曾柳璃问。
“嗯。”花谙世说,“角度好。”
“那你践踏草地好没素质。”曾柳璃说完这话又沉默了。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尊雕像。
花谙世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那种“我他妈很不爽但不知道往哪发泄”的气场。
你倒是走啊。花谙世在心里说。
站这儿干嘛?看我吃包子?
曾柳璃没走。他就那么站着,盯着远处的河面,眼神空空的。
花谙世叹了口气。他放下相机,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个包子——还没动过,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他递过去:“吃吗?”
曾柳璃低头看了一眼包子,又抬头看花谙世。
“白菜馅的。”花谙世补充,“没肉。”
曾柳璃还是没动。
“不吃算了。”花谙世正要收回手,曾柳璃突然伸手接了过去。
动作很快,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
他看了看花谙世蹲着的那个坑,又看了看四周,最后在花谙世旁边也蹲了下来。
一片草丛,两个少年蹲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曾柳璃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神还是盯着远处,像在跟包子较劲。
花谙世重新拿起相机,但没拍。他就那么举着,透过取景器看曾柳璃的侧脸。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曾柳璃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绷着,下颌线收紧——确实是强忍着不爽,但又在努力维持某种“我没事”的形象。
倔种。花谙世默默吐槽。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啃自己的包子。
两人就这么并排蹲在草丛里,安静地吃早饭。远处传来鸟叫声,河面上的雾渐渐散了,露出浑浊的河水。
吃到一半,石子路上一个中年女人拉着个小男孩走过来。男孩大概四五岁,正哭着闹别扭:“我不回家!我要玩!我要玩!”
“玩什么玩!回家吃饭!”女人拽着他。
“不嘛!不嘛!”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蹬腿。
女人急了,弯腰去拉他:“起来!再不起来妈妈生气了!”
“呜呜呜——就不!”
拉扯间,女人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的草丛。
她看到了蹲在草丛里的两人,一个举着相机,一个脸色阴沉地啃包子,都穿着深色衣服,藏在半人高的草里,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女人的动作僵住了。
花谙世也僵住了。他缓缓放下相机,和曾柳璃同时转过头,看向那对母子。
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女人突然一把拽起地上的男孩,动作快得几乎把男孩拎起来。她压低声音,但花谙世还是听清了:
“快走!看见没?草丛里有人!再不回家小心他们把你抓走吃了!”
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看向草丛,正好对上曾柳璃抬起的因为烦躁而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屑的脸。
男孩“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这次是吓的。他紧紧抱住妈妈的腿,把脸埋进去。
女人几乎是用拖的,把男孩快速拉走了。脚步声远去,还能听见她压低声音的训斥:“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回家!”
草丛里,一片死寂。
花谙世缓缓转过头,看向曾柳璃。
曾柳璃也正看着他。那张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我他妈招谁惹谁了”的无语。
他嘴角抽了抽:“……什么情况?”
花谙世没说话。曾柳璃看到他抿紧嘴唇,肩膀开始抖。
曾柳璃瞪他:“你笑什么?”
“没。”花谙世说,但声音已经在发颤。
“你明明在笑。”曾柳璃皱眉。
“没有。”花谙世别过脸,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曾柳璃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自己也笑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操。我长得像吃小孩的?”
花谙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但很真实。
曾柳璃摇摇头,继续啃包子。这次他吃得快了些,脸上的烦躁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无奈。
“你爸,”花谙世笑完了,擦了擦眼睛,问,“还在家?”
“嗯。”曾柳璃说,“不然我一大早跑这儿来干嘛。”
“吵架了?”花谙世挑眉。
“没吵。”曾柳璃说,语气平淡,“吵不起来。他那种人……就是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着,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他……”花谙世斟酌着用词,“对你……”
“还行。”曾柳璃打断他,不想多说,“至少给钱。”
花谙世点点头,没再问。他懂那种感觉——有些事,问也没用。
两人吃完包子,又蹲了一会儿。曾柳璃从兜里掏出烟盒——空的。他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训练几点?”他问。
“九点。”花谙世说,“还有两小时。”
“那现在去哪儿?”曾柳璃啧了一声。
花谙世也问:“对啊去哪儿?”
“不知道。”曾柳璃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随便转转。”
花谙世也站起来,收拾相机包。他看了眼曾柳璃:“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曾柳璃说,“走了。”
“哦。。。好。”花谙世愣了愣,随后点头
曾柳璃转身往公园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体育场见。”
“嗯。”花谙世点头。
曾柳璃走了。花谙世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树丛后。
他重新蹲下来,举起相机。
取景器里,清晨的公园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痕迹。
上午的训练,曾柳璃迟到了十分钟。
他跑进体育场时,大家都已经开始热身了。李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场上。
曾柳璃点点头,放下包,开始拉伸。
花谙世已经在了,正在练习投篮。他看见曾柳璃,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投。球进了,空心。
训练到一半休息时,芮柯凑到曾柳璃身边,递给他一瓶水:“璃哥,早上去哪儿了?我去你家找你,敲了半天门,是你爸开的。”
曾柳璃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随便转转。”
“转哪儿了?”芮柯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你爸……看着脸色不太好。”
“公园。”曾柳璃简短地说,眼睛看着场上花谙世在练习三分。
“一个人?”
“嗯。”
“多没意思啊。”芮柯用手肘碰碰他,“下次叫我啊,我陪你。咱们去网吧,或者去打球,再不济去河边钓鱼也行——虽然咱俩从来没钓上来过。”
曾柳璃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爸……”芮柯犹豫了一下,“这次回来要待多久啊?”
“不知道。”曾柳璃说,“他没说。”
“那你……”芮柯看着他,“还住家里?”
曾柳璃没说话,只是盯着场上。花谙世投了个三分,球弹框而出,他皱了皱眉,弯腰捡球时动作有点僵——腰还没好利索。
“不知道。”曾柳璃重复了一遍,“再说吧。”
芮柯还想说什么,李华吹哨了,训练继续。
下午训练结束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花谙世走过来,背好包:“我回去了。”
“嗯。”曾柳璃应了一声,正在系鞋带。
花谙世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芮柯这时凑过来,一把勾住曾柳璃的肩膀:“璃哥,下午干嘛去?别告诉我你要回家跟你爸大眼瞪小眼。”
曾柳璃拍开他的手:“不知道。”
“那打游戏去!”芮柯眼睛一亮,“新开那家网吧,机器特好,键盘都是机械的。咱们叫上张洲他们,五黑!”
“随便。”曾柳璃站起来,背上包。
“走走走!”芮柯拉着他往外走。
两人出了体育场,沿着街慢慢晃。芮柯一路都在说话,从新出的游戏说到下周的比赛,从班主任的新发型说到食堂又涨价了。曾柳璃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半,芮柯突然安静下来,看着曾柳璃:“璃哥,你真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曾柳璃说。
“你爸回来,你……”芮柯挠挠头,“你要是不想回家,就住我家呗。我妈昨天还念叨你呢,说小璃怎么好久没来了。”
“谢了。”曾柳璃说,“不用。”
“跟我客气啥。”芮柯拍他肩膀,“咱们谁跟谁啊。你要是不想住我家,咱们去开个房也行——就学校后面那条街,小旅馆,一晚上三十,便宜。”
曾柳璃脚步顿了一下。
小旅馆。
老板娘。
那条街上的人,谁都认识他,谁都认识他爸,谁都认识他妈。
“哎哟,这不是小璃吗?你爸回来啦?”
“你妈最近有联系你没?听说又生了个?”
“一个人住啊?多可怜,来阿姨这儿,阿姨给你煮碗面。”
烦。
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总比回家强。
“再说吧。”曾柳璃说。
两人到了网吧。张洲他们已经在了,开了三台机子。芮柯兴奋地冲过去,曾柳璃跟在后面。
打了两局,芮柯突然摘下耳机:“饿了饿了,吃饭去!”
“这才几点。”张洲说。
“四点半了大哥!”芮柯站起来,“走走走,我请客,炒面!”
一行人又转战到学校后街的小餐馆。点了四份炒面,芮柯还要了四瓶汽水。等面上来的时候,张洲又开始聊篮球赛:“二中那个王铮,我打听了,确实牛逼。去年市联赛场均二十分加十五个篮板。”
“那又怎样。”芮柯满不在乎,“咱们有璃哥,有花哥,怕他?”
“花谙世腰不是还没好利索吗?”刘志说。
“没好利索也能投三分。”芮柯说,“对吧璃哥?”
曾柳璃“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面有点咸,他灌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嘴里的味道。
吃完饭,张洲和刘志说要回家写作业——其实是约了女生。芮柯拉着曾柳璃:“咱俩再转转。”
两人又在街上瞎晃。去了书店,芮柯翻了半天漫画,最后买了一本《灌篮高手》的旧版。去了音像店,里面在放周杰伦的新歌,芮柯跟着哼了几句,调跑得没边。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晃到河边。夕阳把河水染成橙红色,对岸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
芮柯在河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曾柳璃一根。曾柳璃接了,两人凑在一起点火。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来,在暮色里格外明亮。
“璃哥,”芮柯抽了口烟,看着河面,“你要真不想回家,就住我家。真的,别不好意思。”
“没不好意思。”曾柳璃说。
“那你……”
“我自有打算。”曾柳璃打断他。
芮柯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两人抽完烟,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河边的蚊虫开始聚集。
“走吧。”曾柳璃站起来。
“嗯。”
两人往回走。到街口时,芮柯说:“真不去我家?”
“不了。”曾柳璃说,“我还有点事。”
“那……明天训练见。”
“嗯。”
芮柯走了。曾柳璃站在街口,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学校后面那条街,那条开满了小商店、小餐馆、小旅馆的街。
他走到街中段,在一家叫“迎宾旅馆”的门口停下。招牌是红色的,有些褪色,“宾”字少了一点。玻璃门后,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
曾柳璃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老板娘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哎哟!小璃!好久不见啊!”
“李姨。”曾柳璃说。
老板娘——李姨放下毛衣站起来。她五十多岁,胖胖的,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花衬衫。“你怎么来了?找你爸?你爸不是回来了吗?”
“嗯。”曾柳璃说,“我想开间房。”
李姨愣了一下:“开房?你……一个人?”
“嗯。”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曾柳璃说,“也不想让他知道。”
李姨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小璃啊,不是李姨说你,跟你爸闹别扭了?”
“没。”
“那怎么……”
“李姨,”曾柳璃打断她,语气尽量平静,“能开吗?我满十六了。”
李姨又看了他几秒,最后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行吧行吧。你这孩子……住几天?”
“先一晚。”
“一晚三十,押金二十。”李姨边说边写,“身份证带了吗?”
曾柳璃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李姨登记了,递回给他,又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203,二楼右转第三间。热水晚上十点前都有,wifi密码八个八。”
“谢谢李姨。”
曾柳璃接过钥匙,转身要上楼。
“小璃。”李姨叫住他。
他回头。
李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跟你爸……好好说。你爸也不容易。”
曾柳璃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上楼。
楼梯很窄,墙皮有些剥落。二楼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一点街灯的光。他找到203,轻手轻脚打开门。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灰。墙上贴着廉价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翘边。窗户对着后巷,能看到对面楼晾着的衣服。
曾柳璃关上门,把包扔在床上。他坐下,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小房间。
又住这儿了。
上一次住这儿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初三,有一次跟父亲吵架,跑出来,也是在这儿住了一晚。那时候李姨也是这样,絮絮叨叨,问东问西。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都知道他家那点破事。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外面人声嘈杂,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模糊又清晰。
曾柳璃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训练。
下周还要打二中。
还要面对父亲。
还要……
还要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具体的事情,这些明确的、近在眼前的“明天”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明天”往后的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会去想不确定的事,也不敢想。
曾柳璃把脑门儿贴在墙上。
墙壁很凉。
就像家里那张床,现在空着,没人睡。
曾柳璃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便签。
他拿出来,在黑暗里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上面工整的字迹:
“牛奶在第二层,后天过期。鸡蛋还有六个。挂面在左边柜子。”
曾柳璃看了很久,重新折好,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