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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爸对你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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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曾柳璃推开家门时,闻到了久违的油烟味。
他站在门口,书包还挎在肩上。
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曾志远抬起头。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对上。
“回来了。”曾志远说。声音平稳,低沉。
“嗯。”曾柳璃关上门,把书包扔在玄关,“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曾志远站起身。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吃饭了吗?”
“没。”
“我煮了面。”曾志远往厨房走,“马上好。”
曾柳璃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旁边是车钥匙。
厨房里传来水沸的声音。曾志远关了火,捞面,盛碗。
两碗面端上桌。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煎蛋。曾柳璃那碗蛋是溏心的,曾志远自己那碗是全熟的。
“吃吧。”曾志远坐下,拿起筷子。
两人开始吃面。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曾柳璃埋头吃,吃得很快。曾志远吃得慢,一口一口。
吃到一半,曾志远开口:“听说你们篮球赛赢了。”
曾柳璃筷子顿了一下:“嗯。”
“下周决赛?”
“嗯。”
“对手是二中?”
“嗯。”
又是沉默。
曾柳璃几口扒完剩下的面,端起碗把汤也喝了。放下碗时,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训练是七点开始。
“我出去一趟。”他站起来。
“去哪?”曾志远抬起头。
“体育场训练。”曾柳璃往门口走,“下周比赛。”
“这么晚还训练?”
“嗯。”
曾柳璃从玄关柜子上抓起外套。手碰到口袋时,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便签。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外套披上,开始换鞋。
“柳璃。”曾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曾柳璃没回头,继续系鞋带。
“我这次回来……”曾志远顿了顿,“能多待几天。”
“哦。”
“你……”
“我走了。”曾柳璃拉开门,“晚上不回来。”
“去哪?”
“同学家。”
“哪个同学?”
曾柳璃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坐在餐桌旁的曾志远。
“别管那么多。”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曾柳璃快步下楼。到一楼时,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花谙世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喂。”花谙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在哪?”曾柳璃问。
“去体育场的路上。”花谙世说,“你呢?”
“马上到。”曾柳璃顿了顿,“腰怎么样?”
“还行。”
“膏药贴了?”
“贴了。”
“嗯。”
两人都没说话,但电话没挂。曾柳璃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风声。
“你爸,”花谙世突然问,“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芮柯说的。”花谙世说,“他下午在校门口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车。”
操。
“嗯。”曾柳璃说,“回来了。”
“那你还来训练?”
“不然呢。”曾柳璃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在家玩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是。”花谙世说。
“你爸呢?”曾柳璃问,“出院后怎么样?”
“还行。”花谙世说,“药按时吃。”
“那就好。”
又安静下来。
“我到了。”花谙世说。
“嗯。”曾柳璃也走到了体育场门口,“里面见。”
电话挂了。
曾柳璃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体育场。场地的灯已经亮了,白晃晃的光刺破暮色。他能看见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
他加快脚步。
训练到九点半结束。曾柳璃浑身是汗。他和队友们击掌告别,然后一个人走到场边,从包里拿出毛巾擦脸。
“义父,走啊!”芮柯喊他,“一起吃饭!”
“你们先走。”曾柳璃说,“我歇会儿。”
芮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花谙世,点点头:“行,那我们先撤了。”
队员们陆续离开。体育场渐渐空下来。
花谙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回去?”花谙世问。
“不想回。”曾柳璃说。
花谙世没问为什么。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曾柳璃。
曾柳璃接过,灌了一大口。
“你呢?”他问,“回家?”
“嗯。”花谙世说,“谙明在等我。”
“那你还坐这儿。”
“不急。”
两人又沉默下来。体育场的灯一盏盏熄灭。
“曾柳璃。”花谙世突然开口。
“嗯?”
“你爸……”花谙世顿了顿,“对你好吗?”
曾柳璃愣了一下。
好吗?
给钱,算好吗?
不问不管,算好吗?
一年见两次,算好吗?
他不知道。
“还行吧。”最后他说,“至少没饿死我。”
花谙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花谙世站起来:“我走了。”
“嗯。”曾柳璃没动。
花谙世背上包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晚上住哪?”
曾柳璃想了想:“芮柯家。”
“哦。”花谙世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曾柳璃还是没动。
花谙世走了。曾柳璃又在场边坐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他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
到芮柯家时,已经十点多了。芮柯爸妈还没睡,看见他,芮妈妈立刻站起来:“小璃来了!吃饭没?”
“吃过了,阿姨。”曾柳璃说。
“那怎么行,训练这么累!”芮妈妈不由分说地进了厨房。
芮柯从房间里探出头:“璃哥,进来!”
曾柳璃走进芮柯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你爸真回来了?”芮柯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嗯。”曾柳璃没什么反应。
“那你还跑我家来?”
“不然呢。”曾柳璃在椅子上坐下,“在家跟他玩干瞪眼?他在家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也是。”芮柯挠挠头,“你爸那人……是有点吓人。”
曾柳璃没说话。
芮妈妈端着一碗鸡汤面进来。“快吃快吃,趁热!”
“谢谢阿姨。”曾柳璃接过碗。
面很香。他慢慢吃着。
这才像家。他想。
吃完面,芮妈妈又给他拿了新毛巾和牙刷。曾柳璃洗漱完,躺在芮柯房间的折叠床上。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爸。”芮柯在黑暗中开口。
“嗯?”曾柳璃没睁眼。
“你爸……这次待多久?”芮柯似乎有点犹豫。
“不知道。”曾柳璃说,“没说。”
“哦。”芮柯顿了顿,“那你……要一直住我家吗?”
曾柳璃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芮柯顿了顿,再次开口:“也不是不欢迎你,就是。。。曾叔叔那边。。。应该处理一下吧?”
第二天早上,曾柳璃醒得很早。
芮柯挨着他睡得很死。曾柳璃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换上衣服,背上包,走出房间。
芮妈妈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饭了,看见他,有些惊讶:“小璃这么早就起了?”
“不了阿姨。”曾柳璃说,“我回家拿点东西。”
“吃了早饭再走吧?”芮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的看着他。
“不用了,谢谢阿姨。”曾柳璃也笑了一下。
曾柳璃走出芮柯家。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到楼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曾志远已经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门没锁。他推开门,看见曾志远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煎蛋,培根,面包,牛奶。看着就没胃口。
“回来了。”曾志远放下报纸。
“嗯。”曾柳璃换鞋,“拿点东西。”
“先吃早饭。”曾志远偏头示意桌上的饭。
“不饿。”曾柳璃皱眉。
“吃。”曾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曾柳璃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空气再次凝固。
曾柳璃快速吃完早餐,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他需要拿书包,还有几本作业。
推开房门时,他愣了一下。
房间被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书桌擦得干干净净,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整齐,但桌面上的几张照片和几个初中毕业时芮柯给的小玩意儿不见了。
曾志远从来不让曾柳璃动那些东西,但自从他走后就没人管曾柳璃了。至于卡,曾柳璃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人生主权”而特意摆在了那里。
但是现在。。。
。。。老子的东西。。。
曾柳璃握紧拳头,又松开。他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练习册,笔袋。动作很快。
收拾完,他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曾志远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报纸,但视线没在报纸上,而是在看他。
“去哪?”曾志远问。
“训练。”曾柳璃往门口走。
“今天周末。”曾志远放下报纸却依旧坐在那里。
“周末也要训练。”曾柳璃换鞋,“下周决赛。”
“我看了你们比赛的安排。”曾志远说,“决赛是下周三。”
曾柳璃动作顿住。他转过头看着曾志远:“你查我?”
“不是查。”曾志远平静地说,“学校官网有赛程。”
“那你真是关心我。”曾柳璃说,声音很平,“连我哪天比赛都知道。”
曾志远看着他:“我是你父亲。”
“所以呢?”曾柳璃问,“所以你有权知道我去哪,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
“这是规矩。”曾志远皱了皱眉。
“谁定的规矩?你?”曾柳璃拎起书包,“腾”的一声搁在桌子上,“你一年在家几天?你定规矩给谁遵守?”
“柳璃——”曾志远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父亲。”
“从小到大,”曾柳璃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你管过我几天?现在突然回来,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告诉我该怎么做,该几点回家,该和谁来往——”
“我在尽我的责任。”曾志远说。
“责任?”曾柳璃笑了一声,“你的责任就是给钱?就是一年回来两三次,吃顿饭,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继续消失?”
曾志远沉默了。报纸在他手里被捏出了褶皱。
“你知道我现在在几班吗?”曾柳璃问,“知道我班主任姓什么吗?”
曾志远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知道。”曾柳璃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记得你是我父亲,但你不记得该怎么当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次回来,”曾柳璃看着曾志远,“想待几天?三天?五天?然后呢?继续你的工作,继续你的项目,继续当你的好老板,偶尔想起来你还有个儿子,打个电话,给点钱?”
“柳璃,工作是为了——”
“为了什么?”曾柳璃问,“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我不需要更好的生活,我需要爸。”
曾志远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曾柳璃,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疲惫,有一种曾柳璃看不懂的情绪。
看不懂这个事实让曾柳璃窒息,像是裹在渭城冬天的三层大棉被里,稀薄的空气足够他活着,但动不了。
……说什么都没用。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曾柳璃没再听里面有什么声音,快步下楼,一步两个台阶的往下飞。到一楼时,他喘着气,靠在墙上。
阳光从楼道窗口照进来,他抬起手,挡住眼睛。
你大爷。
他骂了一句,直起身,走出楼道。
外面的世界很亮,很吵。
曾柳璃背着书包,往体育场走。
训练是九点开始。现在还早。
但他不知道该去哪,只能先去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