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梓衣静静地侍立一旁,身姿挺拔如青竹,神情却异常恭谨。

      欧阳牧听罢她简洁的汇报,苍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并未立刻回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梓衣身上那袭代表“小司命”身份的青色袍服上,那目光里没有对待凡人时的漠然,反而透着复杂。

      “梓衣,”他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略显沙哑,“你如今已是祖庭认可的小司命,掌管一方祭祀律令,位比青袍,不必在我面前如此自称奴婢,也不必这般拘礼。”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由得自嘲的说:“说不得哪一日,你便能更进一步,红袍加身,位列大司命,真正踏入祖庭核心,到那时,该是我仰望你了。”

      梓衣闻言,并未因这看似期许的话而有丝毫欣喜或波动。她微微垂首,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石相击:“公子言重了,若无公子当年仗义相救,梓衣早已是荒郊白骨,或沦为妖魔口中血食,焉有今日?公子之恩,重于再造,大司命之位,奴婢不敢奢望,惟愿常伴公子左右,略尽绵力。”

      欧阳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被恨意与病气侵蚀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惚,常伴左右?他如今这副模样,有何可伴?但她眼中的真诚不容置疑,那是历经十年岁月与地位变迁,都未曾磨灭的东西。

      这份执拗的忠诚,像一面镜子,不经意间照见他早已破碎湮灭的过往。

      他的思绪不由飘远,飘回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那时的欧阳牧,是何等意气风发?出身显赫,天赋卓绝,被视为欧阳家下一代的中流砥柱。他华服骏马,行走于世,眼中所见皆是光明坦途,心中所怀亦是斩妖除魔,庇佑一方的狭义热血。他曾独自仗剑深入妖魔盘踞的险地,并非全为历练或资源,救下几个被掳掠的,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凡人婴孩,也是真心真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记忆的碎片变得尖锐起来,刺破那层朦胧的怀旧纱幕。

      是那一天。

      天门问道的山上,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叫慕容九的女人,剑光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他的骄傲,他苦修凝聚的鼎在她面前,脆薄如纸。

      腿骨碎裂的剧痛尚未彻底淹没神智,紧接着是道基被毁,仙鼎崩裂的绝望轰鸣,世界在颠倒,旋转,最后定格的是沾满尘土的视野里,一双纤尘不染的锦靴。然后,那只脚抬了起来,并非踩在地上,而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碾压蝼蚁般的姿态,轻轻踏在了他头颅上。

      那个女人平淡到极致,也羞辱到极致的声音,清晰地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中:

      “世家大族?废物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骄傲被碾碎,信念被践踏,连同他过往一切引以为豪的东西,都在那一脚和那一句话里,化作了齑粉。

      从此,明月坠泥淖,骄阳永沉沦,那个少年欧阳牧,死在了天门台上,活下来的,是一个被困在轮椅里,日夜被痛苦与仇恨啃噬,不惜沾染邪异,炼化血魂,只求获得足以毁灭那个女人的力量的复仇者。

      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收紧,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指甲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料中,他眼中那一丝恍惚早已被翻涌的,粘稠如血的恨意所取代。

      梓衣敏锐地察觉到了公子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冰冷戾气,那气息阴寒刺骨,让她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她知道公子又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了那个如今坐镇常州,即将风光大婚的女人。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却并未出言劝慰。有些伤口,注定无法愈合,只能以血偿还。

      良久,欧阳牧周身那骇人的气息才缓缓收敛,他不再看梓衣,视线转向窗外,仿佛要穿透遥远的距离,直视那座张灯结彩的城主府。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老者欧阳福低沉平稳的通报:“少爷,他来了。”

      欧阳牧微微颔首,对着侍立一旁的梓衣道:“知道了,梓衣,你先下去休息吧。”

      梓衣没有丝毫犹豫,躬身一礼:“是,公子。”

      等到她离开后,不多时,门扉再次被无声推开,月光随着缝隙流淌进来,勾勒出一个按刀而立,身形略显紧绷的身影。来人踏入房内,借着室内的光线,能清晰辨认出那张带着惯常谨慎,此刻却更深沉几分的脸,正是绿衣营总兵,徐有为。

      徐有为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息。他先是对着轮椅上的欧阳牧抱拳一礼,姿态放得颇低:“欧阳公子。”

      欧阳牧并未让他多礼,甚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迫人:

      “徐总兵,深夜前来,辛苦了。” 他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眼睛盯着徐有为好一会,才说:“本公子只问你一句,那位藏头露尾,假借神君之名,驱使你行事的主人,究竟是何身份?”

      欧阳牧不是傻子,相反,出身大族,历经巨变的他,比常人更清楚利益交换背后的钩索,那位神秘的神君在他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助他重获力量,所图必然不小。而他欧阳牧,或者说他身后虽已因他残疾而声势稍减,却依旧盘根错节的欧阳世家,正是值得被图谋的资本。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天门惨败后,道基被毁,仙鼎崩裂,曾经引以为傲的修为尽废,余生似乎只能与轮椅和剧痛为伴,祖父欧阳春晓,那位名动天下的红袍大司命,请遍了名医,甚至求到了同为当世顶尖人物,精擅医道的祝融夫人面前,得到的也只是无奈的叹息。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淖,连至亲都无力回天的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然后,那个声音就出现了。

      在他被剧痛和怨恨折磨得辗转难眠的深夜,一道分辨不出男女老幼,直接响在他的耳边的传音:

      “想恢复吗?想重获力量吗?”

      当时的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哪管那浮木来自何方,是神是魔。“想,当然想,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声音毫无波澜,“你只想一件事:想不想向慕容九报仇?想不想让她也尝尝你受过的苦,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想!我当然想!无时无刻不想!”恨意冲垮了理智,“只要你能让我恢复,让我报仇,无论你要什么,权势地位,天材地宝,我欧阳家都给得起。”

      那神秘的存在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欧阳家的收藏?本座不稀罕,本座要的,是你。”

      “我?”

      “签下契约,奉我为主,听我号令。我便予你重铸道基,再攀高峰之力,这交易,你做是不做?”

      那时的欧阳牧,满心满眼只有复仇的烈焰,只要能获得向慕容九复仇的力量,即便将灵魂卖给魔鬼又何妨?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应下了。现在回想,那神秘人能悄无声息穿透欧阳家重重防护,瞒过他那位修为通天的祖父,直接将声音送到他这被严密看护的废人耳中,其神通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徐有为被这单刀直入的问话激得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他稳了稳心神,苦笑道:“欧阳公子明鉴,在下确实不知神君具体身份。神君与我联络,向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更从未透露过来历名讳,在下位卑职小,不过是神君安排在常州的一枚眼线,一枚棋子,如何能知晓执棋者的真容?”

      欧阳牧盯着他,苍白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似乎能看透人心。“棋子?”他缓缓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错,我们都是棋子,只不过,我这枚棋子,或许比你这枚,要高那么一点,也要危险那么一点。”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陷入轮椅的阴影里。

      “他选中我,看中的除了欧阳家的势力,恐怕更看中我对慕容九不死不休的恨意。”欧阳牧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膝上薄毯,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要我在适当的时机,成为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疯狂的刀,去替他斩断某些障碍,而慕容九,显然是他目前最想除掉的目标之一。”

      他抬眼,目光再次锁住徐有为:“所以,徐总兵,你虽不知他真身,但总该知道,他让你在常州盯着,尤其盯着慕容九和那个即将过门的女人,究竟所为何事?这场婚礼,除了是我报仇的良机,是否也是他达成某个目的的关键时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如今,勉强也算是在同一条不那么安稳的船上了。”

      欧阳牧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徐有为知道,此刻再闪烁其词已无意义,面前这个看似病弱的青年,其危险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他想了想说道:“神君确实对慕容城主此次大婚极为关注,他令我务必确保婚礼顺利举行,同时设法让新娘疑似妖族的消息,以不易察觉的方式,传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他似乎意在借此惊动祖庭。”

      “女子?妖?惊动祖庭?”欧阳牧眼中血光一闪,随即露出恍然与讥诮交织的神色,“人妖结合,乃祖庭大忌,他是想借祖庭之手,来除掉慕容九?呵,好一招借刀杀人。”

      “至于那位新娘……”徐有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神君特意叮嘱,只可远观探查,绝不可接触,更不可伤其分毫,言道此女对他后续谋划,有大用。”

      “大用?”欧阳牧咀嚼着这两个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有意思,一个能让慕容九不惜触犯禁忌也要娶回家的女人,一个让幕后黑手也视为重要棋子的女人,看来这场婚礼,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看向徐有为,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徐总兵,回去告诉你那位神君,他助我恢复,我替他做刀,各取所需,慕容九的命,我要定了,至于他的谋划只要不妨碍我报仇,我可以顺手帮点小忙,但若他想过河拆桥,或者把我也当成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欧阳牧没有说完,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血色的厉芒微微一闪,房间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徐有为连忙低头:“公子之意,在下必定带到。” 眼前的欧阳牧,是一把已经出鞘,渴饮仇敌之血的邪剑,用得好或可杀敌,用不好,必遭反噬。

      “很好。”欧阳牧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那就不送徐总兵了,婚礼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徐有为再次拱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踏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