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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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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镇驾驭着妖鹤,穿透层层流云,向着天际那片吞噬光线的,无可比拟的庞大阴影飞去。
越是接近,那阴影便愈发充塞天地,最终化为一座超乎想象的,断裂的通天神山,不周山。
它并非寻常山脉的绵延起伏,更像是一根被无上伟力从洪荒大地生生拔起,又遭拦腰斩断的撑天巨柱,下半截山体如楔子般深深钉入大地,裸露的岩壁呈暗沉铁灰色,陡峭得如同天工刀削斧劈,无数粗如巨蟒,早已石化的古藤与干涸的瀑布痕迹缠绕其上,而上半截山体那本该刺破苍穹的峰顶部分,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巨大到令灵魂颤栗的,光滑如镜的断面。
那断面并非嶙峋的裂痕,反而像是最上等的玄玉被无形之力瞬间熔铸打磨而成,平滑得映不出丝毫倒影,内里流淌着未明的微光,这,便是道君留下的痕迹,并非具体的符咒刻印,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法则本身。自那断面之上,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而下,笼罩四方,在此领域内,禁绝一切形式的凭虚御空。
无论是修士,抑或是妖禽振翅,一旦踏入此域,便如负山岳,天地间的根本法则化作沉坠之力加诸己身。王镇身下的妖鹤发出一声混合着本能敬畏与驯服命运的清唳,优雅地收拢双翅,沿着一条早已开辟出的,环绕巍峨山体螺旋上升的宽阔石道,登天梯,缓缓降下。
这便是通往祖庭的唯一路径,无论来者身份如何尊崇,至此皆需脚踏实地,一步一阶。
王镇飘然落地,挥手示意妖鹤自行前往山脚专设的灵兽崖,那妖鹤通灵,低头轻蹭他掌心以示亲昵,随即振翅离去,眼中并无被奴役的怨怼,只有被漫长时光彻底驯化后的温顺。
他收敛心神,目不斜视,踏上了石阶。
沿途景致,与山下世界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奇花异草的恣意烂漫,没有飞瀑流泉的喧腾雀跃,甚至连鸟兽虫鸣也近乎绝迹。
石阶两侧,依凭陡峭山势,开凿、建造了无数洞府与殿宇,飞檐斗栱皆严格遵循古老规制,错落有致却绝不凌乱,以白玉,青金,黑曜等灵材筑就,在透过厚重云层的稀薄天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清新的天地灵气,而是一种更为凝练、也更为压抑的法度之气,那是无数阵法无声运转,亿万符箓明灭生辉,无形律条交织成网所共同形成的庞大气场,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规则那沉甸甸的重量。偶有身穿各色品阶袍服的人影悄然掠过,皆步履沉稳,神色恭谨,彼此交流也多用传音或简练术语。
王镇一路行来,感受着这与山下截然不同的氛围,心中因慕容九叛逃而生的波澜,也逐渐被这片天地固有的沉静与肃穆压下,转化为更深的凝重,他深知,在此地一切风云变幻,都不过是需要被纳入既定规程,加以冷静处理的事务而已。
不知行进了多久,跨越了多少重无形的阵法界限,王镇终于来到了靠近不周山那巨大断截面下方的一片宏伟建筑群前,此地的威压愈发浩瀚。
他整理袍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片巍峨殿宇中最核心,也最显古朴的一座大殿,殿门上方悬挂的玄色匾额上,以古老道纹书写着的蕴含无上威严的大字——东皇殿。
步入殿内,眼前是无尽的空旷与高远,四壁非金非玉,似有周天星辰的虚影在缓缓流转,脚下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之上那片混沌未明的微光,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仅设有一张红色的蒲团。
蒲团上,静坐着一道身影。
他身着黑色袍服,毫无纹饰,发丝仅以一根寻常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模糊难辨,似有流动的时光薄雾笼罩,这正是三大古老大司命之一,太一大司命。
王镇于阶下止步,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清晰回荡:
“下官王镇,奉令巡查常州归来,有要事,需面禀太一大司命。”
玉阶之上,那双眼眸,缓缓聚焦,落在王镇身上,并无迫人威压,却让王镇瞬间感到从神魂到肉身都被彻底洞察。
“讲。” 声音平淡无奇,却直接响彻在他的识海深处。
王镇稳了稳心神,将常州之变,慕容九与疑似妖族女子缔结婚约,抗法拒捕,身怀异宝,召唤上古鲲鹏虚影遁走,以及与北境妖族残部合流等事,条理清晰,不加个人臆断地陈述了一遍。
大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周天星辰虚影流转的细微沙沙声。
良久,太一大司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慕容九背离人族,勾结妖族,触犯铁律,其罪当诛。”
略一停顿。
“北境妖族,自上古一战后,分崩离析,苟延残喘,看来也不甘寂寞。”
“此事,已非你一红袍大士可决断,本座,知晓了。”
言罢,他的袍袖轻轻一挥。
“下去吧,此事,祖庭自有计较。”
王镇心领神会,这是送客之意,他不敢多言,再次躬身:“下官告退。”
退出东皇殿,重新站在那祖庭天光下,王镇面上不解,太一大司命的反应,平静得超乎他的预料,没有震怒,没有即刻下令,只有一句祖庭自有计较。
不过他深知,慕容九之事,绝不会就此了结,祖庭的计较,往往意味着更加深远。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入云,断面平滑的不周山,以及山上这片寂静而强大的殿宇群,心中默然。
东皇殿内,星辰虚影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空旷的大殿不再仅有太一一人的身影。
在王镇退下后不久,太一大司命黑色的袖袍并未放下,只是指尖在虚空中极轻地叩击了三次。
无声的涟漪荡开,并非声音,而是最本源的法则波动。
下一刻,大殿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依次浮现出数张形制古拙,非石非玉的坐席,几乎在同一时间,几道身影由虚化实,悄然落座。
左侧上首,一位身形极为高大,赤发如焰的女子凭空出现,她面容秀丽,灼热的气息在周身奔流,令其身旁的星辰虚影都微微扭曲,她仅是存在,便让大殿的温度隐隐上升,正是祝融大司命,她甫一现身,便不耐地哼了一声,声如闷雷:“太一,何事紧急相召?”
右侧上首,则是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男子,他身着靛蓝与月白相间的袍服,长发以水玉环束起,面容清冷,眼眸深邃,他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温度变化,共工大司命只是淡淡瞥了祝融一眼,并未言语。
紧接着,又有五六道气息稍弱,但同样浩瀚磅礴的身影浮现,落于下首坐席,他们衣袍红艳与三大古老大司命略异,颜色不相同,皆是后来擢升的新生代大司命,各自执掌一方天域或特定权能,是祖庭实际事务的主要处理者。其中,一位面色红润,总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精明无比的红袍老者,正是主管对外交涉,资源调配的欧阳大司命,另一位面如冠玉,神色冷峻,背脊挺直如枪的中年人,则是负责监察各部,巡狩四方的刑天大司命。
大殿中央,太一大司命依旧是那副平淡模糊的模样。
“人都到了。” 太一开口道,“常州之事,王镇已报,慕容九,叛逆,与妖合流,北遁,都说说吧。”
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这有什么好说的!” 祝融大司命性格暴躁,声震殿宇,赤眉倒竖,“慕容九此女,恃才傲物,本座早年便看她非安分之辈,如今竟敢践踏铁律,与妖为伍,公然抗法,还杀伤祖庭使者,夺路而逃!此等行径,与叛族何异?当立即昭告天下,并遣一军,北上扫穴犁庭,将那北境蛮荒之地连同收留她的妖类,一并荡平,以儆效尤!”
她话语中的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几位新生代大司命都微微蹙眉。
“祝融大司命稍安。” 欧阳大司命笑呵呵地开口,声音圆润,试图调和那几乎要爆裂的气氛,“慕容九自然罪不可赦,然则,发兵北境,非同小可,上古之战后,北境虽败,余孽犹存,地形复杂,瘴疠横行,更有诸多不服王化的古老妖族部落盘踞,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军一动,耗费资源无数,且极易将那些本已安分或摇摆的妖族彻底推向对立,恐非上策。”
“依你之见,难道就任由这叛逆逍遥法外,让我祖庭颜面扫地不成?” 祝融怒目而视。
“自然不是。” 欧阳大司命笑容不变,眼中精光闪烁,“慕容九既与妖族残部合流,此事或可换个角度看,北境妖族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据闻,近年有以盗天大圣为首的一股新生势力崛起,与旧妖王们颇多龃龉,慕容九此去,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尚未可知,我们或可因势利导。”
“借刀杀人?” 一直沉默的共工大司命忽然开口道,“你想利用慕容九,搅乱北境,令其内部自相残杀,我等坐收渔利?”
“共工大人所言甚是。” 刑天大司命接口,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慕容九之事,关键或许不在其逃亡,而在其为何能与妖合流,又为何北遁,据报,其与那妖族女子缔结婚约时,曾引动异象,身怀疑似上古重宝,更召唤出鲲鹏虚影……她选择北境,是否因为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此言一出,大殿内出现了片刻的沉寂,几位大司命眼中都闪过思量之色,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宝物什么的并不太重要,除非是关于寿命的宝物,否则都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慕容九身为红袍大士居然叛逃,影响恶劣,动摇了规则这才是大事。
“还有那欧阳牧。” 另一位主管内务的东方大司命缓缓道,“欧阳牧乃欧阳大司命之孙,如今坐镇常州,未免有点不合时宜,是否需要更换?”
“欧阳牧暂代而已,无关大局。” 祝融不耐地摆手,仍旧盯着核心问题,“眼下关键,是定下方略!是战,是抚,还是纵?”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玉阶之上,那道身影。
太一大司命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诸位同僚,将他们的态度,算计,顾虑尽收眼底。
“慕容九,必诛。” 他首先定下了基调,“祖庭铁律,不容轻犯,此例若开,后患无穷。”
祝融面色稍霁。
“然,北伐兴师,牵连甚广,确需慎重。” 太一继续道,语气无波,“欧阳之言,不无道理,北境妖族,久无共主,内部生乱,或有机可乘。”
共工与刑天微微颔首。
“故,可四策。” 太一最终决断。
“其一,通传全境,尤其是北境周边,慕容九及其同党,列为甲等要犯,凡有擒杀或提供确凿线索者,重赏,令其在北境,亦寸步难行,成众矢之的。”
“其二,着令巡天监加强监察北境,尤其是那头老鼠及新旧妖王势力动向,择机渗透,散播消息,离间挑拨,助长其内部纷争,必要时,可许以某些边缘部族些许虚利,诱其为前驱。”
“其三,” 太一继续说道,“欧阳牧既志在复仇,便给他机会,传令,擢升其为代北境镇守使,许其便宜行事,可招募散修,组建边军,专司巡缉北境叛逆,资源,可适当倾斜,他是斩了慕容九,还是折在北境,皆是他自身造化。”
“其四,赏徐有为仙基,仙职绿袍总督,统领三万绿衣军,进军北境。”
祝融虽觉不够痛快,但也无法反驳,共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欧阳大司命笑容更盛,刑天等人则凛然领命。
“诸位,可还有异议?” 太一最后问道。
大殿寂静,无人出声。
“既如此,便照此办理,散了吧。”
话音落下,两侧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般,悄然淡化,消失在星辰虚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