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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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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城主府,如今已换了主人。
夜已深,宴饮的喧嚣早已散去,空荡的大殿内,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未消的香料气息,沉沉地压在华贵的毯幔上。欧阳牧斜倚在原本属于慕容九的宽大座椅中,锦袍微敞,面颊因连日的酗酒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脚下是倾覆的酒壶和碎裂的玉杯,一片狼藉。
“呵……呵呵呵……” 他低笑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指尖划过上面每一道可能属于慕容九的细微痕迹,大仇得报了吗?没有,那个女人还活着,逃向了北境那片蛮荒之地。但足够了,他毁了她,夺了她的位,将她从云端打落尘埃,像丧家之犬一样惶惶逃窜,这难道不比一刀杀了她,更痛快,更解恨?
脑海中翻腾着那日城主府前的景象,慕容九胸前绽开的血花,她踉跄的身影,以及最后那惊世骇俗的鲲鹏遁走,每一帧都让他血脉贲张,快意如毒液般蔓延四肢百骸,为此,他连饮了三天三夜,醉倒在无数恭维与敬畏的目光里。可当最烈的酒浆滚过喉咙,灼烧的却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日益膨胀的空虚。
“公子。” 轻柔的呼唤在门边响起。
欧阳牧没有转头,他知道是谁,这偌大的府邸,不,这偌大的世界,如今还能如此平静唤他公子,而非城主或欧阳大人的,也只有她了。
梓衣端着一盏醒酒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已换下司命青袍,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眉眼低垂,将汤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安静地立于一旁,如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日夜。
欧阳牧没有碰那盏汤,他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因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而沙哑:“梓衣,你可知……我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梓衣静静听着,她太知道了,从云端骄子跌落泥淖,筋脉尽碎,道基崩毁,日日夜夜与轮椅和蚀骨的疼痛为伴,更与那焚心的恨意同眠,她看着他如何从绝望中挣扎,如何修习那诡谲恶毒的血炼之法,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
“凡人不过是猪而已,养肥的猪,徐有为是牧羊犬,而我们是牧羊主。” 欧阳牧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妖不够杀,真的不够……只好用人来凑,他们的血,他们的魂,他们的恐惧和哀嚎……都是燃料,喂给我的泣血,也喂给我这具破烂身子。” 他抬起手,在烛光下细细端详,这双手苍白修长,曾很干净,如今却只沾染了洗不尽的血腥与怨煞。
“我以为,等我重新站起来,等我杀回这里,等我看到慕容九身败名裂……我会狂喜,会满足,会觉得这十年,这五千条命,都值了。” 他的笑声渐歇,眼眶却隐隐发红,“可那日,剑穿透她身体的时候,我看着她护着那个小妖女的眼神,依然拔剑,看着她哪怕重伤也要遁走的不屈,我早知道会这样,那个女人就是这样,愚蠢至极,毁掉那个所谓的显真法器,我早猜到了,但却发现,自己很羡慕。”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向梓衣,那双眼底没有了平日的阴鸷与疯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迷茫,甚至有一丝孩童般的无措:“梓衣,我是不是……疯了?还是废了太久,连恨一个人,都恨不彻底了?”
梓衣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上前,没有言语,只是轻轻伸出手,环住了欧阳牧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在他最痛苦,最不堪的那些夜里,也是这样一个沉默的拥抱,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坠入深渊。
欧阳牧僵硬了一瞬,随即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地传来:“那天……我其实是装的。”
“公子。”
梓衣轻轻拍抚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吓跑?真当本公子傻?慕容九加那点妖怪,我就会害怕?怎么可能……” 欧阳牧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冷静的算计,与方才的迷惘判若两人,“徐有为那条毒蛇,看似恭敬,背后不知是哪路神仙,我在他面前表现得更疯,更不可理喻,更只执着于追杀慕容九,他才更容易放松警惕,才更方便我……看清楚他背后的人,到底想从这常州城里捞到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更深的寒意。“仇,我差不多报了,这城主之位,也算物归原主,可梓衣,我欧阳牧的命,如今却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了。” 他摊开掌心,那里似乎有看不见的枷锁,“那个无面神君……他给我力量,助我复仇,代价是我的生死不由己,接下来,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副枷锁……撬开,或者,戴在更该戴的人脖子上。”
梓衣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却已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从毁灭的欲望中淬炼出的,她心中无声地叹息,却将拥抱收得更紧了些,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是骄阳还是深渊,是公子还是城主,她的位置,始终在这里。
另外一处与城主府的奢靡不同,绿衣营的驻地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伤药与汗水的质朴气息。
徐有为穿梭在简易的营房间,甲胄未卸,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眼神却温和而专注。他仔细查看着几名受伤最重兵士的情况,亲自为他们调整绷带,接过军医手中的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伤员。
“总兵大人,您快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呢。”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什长哽咽道,周围其他伤员也纷纷附和,他们敬他,不仅因为他是上官,更因为他从未将他们视为可以随意损耗的工具。修士老爷们眼中,绿衣军不过是会走路的符甲,是消耗品,但徐有为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有老母,谁刚得了儿子。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 徐有为拍拍那什长的肩膀,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暖意,“好好养伤,落下残疾的,以后营里的仓廪,文书,总有位置,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
他的话不高,却像一股暖流,熨帖着这些在生死线上滚过一遭的汉子们的心,一个年轻的小卒忍不住激动道:“头儿!这回您立了大功,揭发了那人族叛徒,祖庭肯定重重有赏!仙基!仙职!到时候,您可就是真正的仙官老爷了,再也不用受那些世家子弟的鸟气!”
“对!徐头儿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热烈。
徐有为也笑,指着那年轻小卒笑骂:“就你小子嘴贫!真有那天,老子请全营兄弟喝酒,喝最好的玉露春,” 笑声更响,冲淡了伤痛与失去同伴的阴霾,在这片属于凡人的,带着汗臭和血气的温暖喧闹中,徐有为脸上笑着,心中却想到。
仙基?仙职?脱离凡籍?
是啊,这是他为之奋斗多年,钻营算计,小心翼翼铺就的路,可如今,这条路似乎近在眼前,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安抚好众军士,徐有为踏着月色回到自己那间并不宽敞,却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宅院,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深沉的疲惫与锐利。
他没有点灯,而是径直走到里间,启动了那隐秘的阵法,微光闪过,他再次置身于那间供奉着无面牛角神像的密室。
点燃三柱色泽暗沉的特制线香,青烟袅袅,凝聚成那副熟悉的无面虚影。
“事情办得如何?” 神君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淡漠无波。
“回禀神君,” 徐有为躬身,语气恭谨,“欧阳牧已接管常州城,但其人偏执疯狂,只知追杀慕容九,恐难长久,慕容九重伤遁往北境,与妖族残部合流,恐成后患。” 他汇报得条理清晰,将自己暗中观察欧阳牧的异常,以及对北境局势的判断,巧妙地编织在陈述中。
“嗯,很高。” 神君虚影似乎微微颔首,“欧阳牧不过一柄好用的疯刀,用完了,折了便折了,慕容九北遁……这是什么意思?她跑到北境妖族,不怕那些妖族杀了她吗?本座还以为她会去妖魔道,还想收她为己用,看样子到是白费力气?”
徐有为心中一动,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但他面色不变,只是垂首道:“神君英明,属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继续协助欧阳牧,追剿慕容九?”
“不必。” 神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的任务是坐稳常州,看好欧阳牧,仙基之事,本座已有安排,静候即可。”
“属下明白。” 徐有为深深一礼,
神君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
“那名黑衣女子也去了北境吗?”
“是的,属下亲眼看到她与那些妖族一起。”
神君点点头说:“嗯,那就好,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是。”
烟雾散去,密室重归黑暗与寂静。
他转身离开了密室,在黑暗中静静站立着,思绪万千,神君的已有安排像一颗定心丸,神君利用他的野心,利用欧阳牧的仇恨,一环扣一环,神君究竟是何来历,他也不知,也不知神君为何选择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密室中残留的奇异香气,远处绿衣营的方向还有零星灯火,那是巡夜的兄弟。
仙基,仙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薄茧,握惯了刀柄的手,这条路,他一定会走下去,但走到尽头时,他想握在手中的,绝不仅仅是祖庭赐下的一枚仙箓,或是一个听命于人仙职。
他徐有为,又何尝不想,把这棋盘看得更清楚一些,甚至,有一天能放下几颗属于自己的棋子呢?
月光洒在他沉静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常州城的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