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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乡者与绣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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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刀拖过地面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碾碎骨头。
那个从收容体残骸中诞生的存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异常沉重。他破烂的斗篷边缘,不断剥落下暗红色的数据碎片,像干涸的血痂。兜帽下的漩涡缓缓旋转,明明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被“注视”着——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疲惫的注视。
林娜的手指悬在控制台的紧急防御按钮上,指节发白。阿列克谢握紧了扳手,李敏咬着嘴唇,双胞胎姐妹背靠背,镜像分身已在身后若隐若现。
只有陆离和江烬还站在原地。
稳固度达到100%的锁链,此刻没有任何光芒,就像一条最普通的金属链子。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流动——不再需要视觉化的能量,他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彼此最稳定的坐标。
“再往前走一步,”江烬开口,声音不高,但废墟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你的镰刀就会变成一堆真正的废铁。”
镰刀人停下了。
距离掩体入口,还有十五米。
“废铁……”他重复这个词,生锈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古怪的波动,像在笑,“好名字。我确实是废铁。我们都是。”
他抬起那只没拿镰刀的手——那手被破烂的布条裹着,布条下隐约能看见金属和某种暗色生物组织的混合结构。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那团暗红色漩涡旋转加速。
“这里是收容体-07的胃。或者……坟场。”他的声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它吃了太多‘错误’。有些消化了,有些消化不了,就堆在这里。时间久了,堆在一起的东西……开始互相说话。然后有一天,我们意识到,我们好像能用一个声音说话了。”
“‘我们’?”陆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十七个。”镰刀人说,“或者更多。记不清了。名字也忘了,只剩下……‘想出去’这个念头。所以我们挤在一起,假装成一个能被消化的‘完整异常体’,等它吃别的硬骨头时卡住喉咙,然后……”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漩涡转向身后正在崩溃消散的收容体残骸。
“……然后等一个能炸开它肚子的人。”
江烬眯起眼:“所以你不是回应广播的。”
“广播?”镰刀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生锈的笑声又响起来,“啊……那个信号。我们听到了。很亮,很吵,像在黑暗里点了根火柴。但我们早就死了,死人是不会回应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但我们能闻到味道。”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某种病态的饥渴,“你们身上……有‘外面’的味道。有‘还没死’的味道。有……改变的味道。”
又一步。
“我们想尝尝。”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快速移动,是存在层面的短暂抹除——他从当前的时间点和空间坐标上被“擦掉”了0.3秒,然后在距离江烬仅三米的位置重新“绘制”出来。
镰刀扬起。
那把锈迹斑斑的巨镰,在挥动的瞬间,刃口处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不断闪烁的红色错误代码。镰刀划过的轨迹,空气没有破开,而是留下了一道持续存在的、暗红色的“存在裂痕”。裂痕边缘,现实像被烧焦的纸一样卷曲、碳化。
“退!”陆离低喝。
但江烬没退。
他的数据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劈下的镰刀虚握。
暗金色的悖论领域瞬间展开——不是硬抗,是改写镰刀这一击的“必然性”。
【如果此镰刀落下,则它从未被举起。】
悖论生效。
镰刀人的动作诡异地在半空停滞,仿佛他同时处在“正在挥砍”和“尚未动作”两种矛盾状态中。暗红色的裂痕轨迹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但镰刀人只是歪了歪头。
“有趣的虫子。”他评价道,然后斗篷下的漩涡骤然膨胀。
一股难以形容的“存在感”爆发出来。
那不是力量,不是能量,是更原始的存在本身——一个由十七个(或更多)被吞噬的异常者残骸强行糅合而成的、扭曲的“集体意志”。它不遵循任何逻辑,不依赖任何规则,仅仅是“存在着”,就足以压迫周围的现实结构。
江烬的悖论领域开始龟裂。
改写“必然性”需要逻辑支点,而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一团毫无逻辑的混沌残渣。
就在领域即将崩溃的瞬间——
陆离的右手按在了江烬的左肩上。
没有光芒,没有数据流。仅仅是这个动作,两人之间那达到100%的稳固连接,就完成了一次无形的能量循环。
陆离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使用规则视野,也没有动用规则权柄。他只是“感受”着那片压迫而来的混沌存在,然后,用自己刚刚重构的、更底层的“触觉感知”,去“触摸”它的结构。
他“摸”到了。
那不是一团乱麻。在那混沌之下,有十七个(或许更多)微弱的、即将熄灭的“锚点”。每一个锚点,都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异常者,拥有自己的能力、记忆、执念。他们被收容体吞噬后,残存的意识碎片没有彻底消散,而是在无尽的黑暗里互相缠绕、污染、最终黏合成这个畸形的集体。
而此刻,这个集体在渴望“活着的感觉”。
陆离睁开了眼睛。
“江烬。”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不要对抗它的‘存在’。引导它的‘饥饿’。”
江烬瞬间理解。
在镰刀人的悖论压制即将碾碎领域的最后一刻,江烬突然撤掉了所有防御。
暗金色的领域像肥皂泡一样破碎。
但破碎的瞬间,江烬的左手改变了手势——不再是阻挡,而是邀请。他将自身作为“秩序与混乱完美共生”的异常样本,所有的能量特征、存在波动、概念定义,毫无保留地向那片混沌存在敞开。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面前,出现了一杯清澈的水。
镰刀人——或者说,那个混沌集体——的动作猛地顿住。
兜帽下的漩涡疯狂旋转,无数细碎的、混乱的意念从中溢出:
【活……】
【外面……】
【光……】
【饿……】
【要……】
它“闻”到了江烬身上那种鲜活、矛盾、却又异常完整的“异常”气息。那是它被吞噬前曾经拥有的东西,是它在黑暗里最渴望的东西。
镰刀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陆离就在这时,踏前一步。
他越过江烬,站在了那片混沌存在的正前方。左半身的裂纹在压迫下隐隐作痛,但他的右半身笔直如尺。他没有释放任何力量,只是平静地开口:
“你们想要‘活着的感觉’。”
混沌存在停止了所有动作。
“但你们现在的状态,不是活着。”陆离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清晰无比,“你们是十七个(或更多)死者的残渣,互相啃食彼此的碎片,假装成一个整体。你们尝到的任何‘活着的味道’,都只会让你们的饥饿更强烈,直到彻底疯掉,或者把周围的一切都吃掉,变回另一个收容体。”
他说的是事实。
而事实,有时候比任何攻击都锋利。
兜帽下的漩涡骤然收缩,然后爆发出愤怒的尖啸——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嘶吼:
【说谎——!】
【我们活着——!】
【我们能动——!能想——!】
“能动,是因为收容体的胃在蠕动。”陆离的声音依然平静,“能想,是因为死前的执念在回响。你们很清楚,对不对?不然你们不会挤在一起假装成一个‘完整异常体’,你们在骗收容体,但更是在骗自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连废墟上空永恒坠落的数据火雨,似乎都慢了下来。
良久,那个生锈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里面多了一丝……疲惫。
“那又怎样?”镰刀人低声说,“骗自己,总好过承认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堆堆在怪物胃里的垃圾。”
“有一个选择。”陆离说。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帮助我们。”陆离迎向那片混沌,“我们的目标是终结系统。如果成功,所有被系统吞噬、囚禁、扭曲的存在,都可能获得真正的安息——或者,如果还有残骸的话,真正的重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可以暂时‘寄宿’在我们这里。不是吞噬,是共生。你们能通过我们的感官,感受‘外面’,感受‘活着’。作为交换,你们需要分享被收容体吞噬期间获得的一切信息——关于系统的弱点,关于其他被囚禁的异常者,关于‘深渊’更深处的东西。”
这个提议说出来后,连掩体内的林娜等人都愣住了。
江烬侧头看了陆离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知道陆离在做什么——这不是简单的谈判,这是在用最理性的方式,收编一股不可控的毁灭力量。
混沌存在沉默了更久。
兜帽下的漩涡缓慢旋转,暗红色的数据碎片像眼泪一样不断滴落。
终于,镰刀人开口:
“……条件。”
“第一,不得主动伤害我们或我们的盟友。”陆离开始列举,“第二,必须服从战略层面的统一指挥。第三,在获得足够‘活着的感觉’后,如果你们选择彻底消散,我们不得阻拦。第四,如果发现你们试图反向侵蚀我们的意识,协议立刻终止,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清除你们。”
每说一条,混沌存在的波动就更剧烈一分。
它在挣扎。十七个(或更多)残骸的意志在内部争吵、撕扯、最终勉强达成共识。
“……接受。”镰刀人的声音更哑了,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但我们……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我们暂时稳定下来的、足够坚固的‘容器’。”
它的“目光”在陆离和江烬之间游移。
最后,停在了他们手腕间的锁链上。
“那个……可以。”它说,“那里面的‘完整’,能让我们……暂时不再互相啃食。”
陆离和江烬对视一眼。
将一股由十七个死者残骸组成的混沌存在,接入他们达到100%稳固度的绑定连接?
这可能是他们做过最疯狂的决定。
但江烬只是耸了耸肩:“行啊。反正最坏也就是一起发疯。挺有意思的。”
陆离没有反对。他看向镰刀人:“怎么接入?”
镰刀人没有回答。
他直接抬起手中的巨镰,对着自己的胸口——如果那团暗红色漩涡能算胸口的话——猛地刺下!
没有声音。
镰刀刺入漩涡的瞬间,整个混沌存在开始剧烈坍缩。斗篷、镰刀、人形轮廓……所有外在形态都在向内收缩,最终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不断翻滚的暗红色雾球。
雾球表面,隐约能看见十七个(或更多)痛苦扭曲的面孔一闪而逝。
然后,雾球缓缓飘向锁链。
在接触到链环的瞬间,它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锁链轻轻一震。
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锈迹。
而陆离和江烬同时感觉到——不是痛苦,也不是力量涌入,而是一种……重量。
仿佛有十七个(或更多)微弱的意识,此刻正蜷缩在他们连接的“深处”,沉睡着,呼吸着,偶尔在梦里发出痛苦的呓语。
“协议成立。”陆离对着空气说——他知道那些残骸能听见,“现在,履行你们的第一项义务:告诉我们,收容体内部,还关着什么?”
锁链上的暗红色锈迹微微发亮。
一个混合了十七个声音的、模糊的低语,直接在两人意识深处响起:
【很多……】
【第七层深渊……全是笼子……】
【有一个……特别吵的……一直在喊‘钥匙’……】
【还有光……一团会吃光的黑暗……】
【和……‘园丁’……】
最后一个词让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园丁?”他重复道。
混沌残骸的呓语更模糊了:
【系统的……清洁工……】
【专门修剪……‘长歪了’的世界线……】
【它来找过我们……说我们‘不美观’……】
【然后……我们就进了笼子……】
声音渐弱,最终消失。
那些残骸似乎耗尽了力气,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掩体内外,一片寂静。
只有废墟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林娜第一个打破沉默。她走出掩体,来到陆离和江烬面前,银灰色的眼睛盯着那截多了暗红锈迹的锁链。
“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陆离说,“收编了一个不稳定的信息源和潜在武器。”
“也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林娜说。
“那就等它炸的时候再说。”江烬活动了一下手腕,锁链哗啦作响,“现在,我们有了第一批‘盟友’,虽然是从怪物肚子里刨出来的。而且……”
他看向陆离,咧了咧嘴。
“我们好像还知道了,系统有个叫‘园丁’的清洁工。专门修剪世界线的那种。”
陆离没有回应这个调侃。他的目光投向废墟深处,投向那片数据风暴过后依然混沌的天空。
“园丁”会来吗?
什么时候来?
而那个在深渊第七层一直喊“钥匙”的,又是什么?
问题越来越多。
但他们现在,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据点,一支(勉强算)成型的队伍,和一个从系统胃里挖出来的情报源。
以及,一条重量增加了的锁链。
“回掩体。”陆离转身,“我们需要重新制定计划。如果‘园丁’真的存在,而且会主动清除‘不美观’的异常,那么它很可能已经注意到废墟都市的扰动。”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我们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更少。”
一行人回到掩体内。
防爆门缓缓关闭。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废墟边缘,更高处的天空裂隙中,一只由纯粹的光线构成的“眼睛”,正缓缓睁开,扫过下方这片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区域。
它的瞳孔里,倒映着数据风暴的余烬、收容体崩溃的残渣、以及掩体入口处那几枚尚未熄灭的暗红色数据脚印。
然后,眼睛眨了眨。
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检测到的光之涟漪,从瞳孔中扩散出去,消失在维度深处。
像是在……提交一份修剪报告。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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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修剪之日】
“园丁”究竟是什么?它会以何种形式“修剪”废墟都市这个“不美观”的异常据点?混沌残骸在锁链中会否苏醒并带来麻烦?而其他响应广播的、真正活着的异常者,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