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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碎齿轮的咬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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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漂浮。
那不是睡眠，更像是意识的强制性断线重组。他感觉自己被拆解成无数银色的数据碎片，漂浮在一片暗金色的海洋上。每个碎片里都有一段记忆：监察塔里冰冷的操作台，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的重量；初次在监控屏里看见那个白色房间中拍打玻璃的少年时，心脏那一下不该有的停顿；还有更早的，被系统清洗前的最后一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室说：“如果秩序意味着消灭所有不同，那我选择成为错误。”
暗金色的海水开始浸染那些银色碎片。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涌入，带着灼热的、不讲理的生机。它不像他的规则权柄那样精确编织，而是粗暴地粘合、覆盖、重塑。那些濒临消散的意识碎片被强行聚拢，像打碎的瓷器被熔化的黄金重新浇筑。
痛。但是一种带着生命力的、近乎暴烈的痛。
陆离的意识在剧痛中猛地收紧，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
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地铁枢纽天花板上斑驳的混凝土纹路，和几盏摇曳的应急灯光。空气里有灰尘、血腥味、机油和……另一种更近的、带着微焦气息的味道。
他侧过头。
江烬坐在他身边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睡着了——如果那能叫睡的话。他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数据化的左手按在陆离没有受伤的右肩上，暗金色的能量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从他掌心流出，渗入陆离体内。那些能量流肉眼可见地暗淡，仿佛每输出一分，江烬自身的生命力就被抽走一分。
而江烬的右臂——那条已经实体化的手臂，此刻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完全亮起，像过载的电路般发着烫。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成水滴。
他在用自己刚获得不久的、还不稳定的初代力量，强行维持陆离的生机。
“白痴……”陆离想说话，但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锁链传来感知。江烬那边的能量波动紊乱得吓人，像暴风雨夜的灯塔，忽明忽灭，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陆离试图抬起左手，但左半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麻木感。规则视野无法开启，左眼下的银色图腾一片死寂，只有皮肤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付出的代价。
他只能转动眼睛，观察四周。
掩体内部比刚进来时多了些生活痕迹。角落里用废弃的广告牌和破布隔出了几个简易的休息区。阿列克谢正靠在一个工具箱旁打盹，单片镜滑到鼻尖，怀里还抱着一个急救包。李敏侧躺在不远处，呼吸平稳但脸色苍白，肋部缠着厚厚的绷带。
双胞胎姐妹诺拉和薇拉坐在入口附近，背靠背，闭着眼睛但保持着警觉的姿势。哨兵躺在更里面的地方，额头的机械眼被一块布盖着，胸口规律地起伏。
林娜不在。
陆离的目光扫过，在掩体另一头的控制台前找到了她。她正面对几面悬浮的光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废墟都市的实时扫描图。她的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江烬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按在陆离肩上的左手瞬间收紧，暗金能量不受控制地爆发了一瞬——不是输出，是反噬。江烬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金色数据流疯狂翻滚，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丝。
但他按在陆离肩上的手没有松开。
“够了。”陆离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江烬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陆离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执拗。
“闭嘴。”江烬的声音更哑，“你他妈差点就碎了，知道吗？碎得拼都拼不回来那种。”
他说着，左手却稍微放松了力道，能量输出调整到更平稳的频率。
“你的状态……更糟。”陆离每说一个字，胸腔都传来闷痛。
“死不了。”江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初代那老家伙给我的底子厚。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陆离左半身的裂纹上，眼神暗了暗，“林娜说，这些伤可能好不了了。你的规则权柄……用得太狠了。”
陆离沉默。他其实感觉到了。左半身的感知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触碰世界。规则视野关闭不是主动选择，是能力本身暂时拒绝响应。
“能用。”他最终说，“需要时间……适应新状态。”
“适应？”江烬的音量突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醒其他人，“陆离，你差点把自己玩成半身不遂！就为了那破计划，为了救那个编织者——”
“计划成功了。”陆离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们活下来了，消灭了六具清道夫，瘫痪了监控。这是最优结果。”
“去你的最优结果！”江烬低吼，握着他肩膀的手在发抖，“你的计算里有没有包括你废掉的可能性？有没有包括如果你死了，这根破链子会把我一起拖进坟墓？”
他指着两人手腕间的锁链。锁链此刻呈现出一种虚弱的银灰色，光芒黯淡。
陆离看着他。
规则视野关闭了，但他还有普通人的观察力。他能看到江烬眼睛里那片疯狂金色之下，压抑着的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或系统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
这个发现让陆离怔了怔。
“我的计算里，”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清晰，“包括了你。如果你当时冲进崩塌的井道去救林娜，生还概率低于7%。如果你留在原地维持通道，我承担缺口，你活下来的概率是……93%。而林娜活下来，对整个团队的价值，高于我个人战斗力的损失。”
江烬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钉穿。
“所以又是计算？又是他妈的概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火山喷发前的震颤，“陆离，你听好了。下次你再敢这么‘计算’，我就把你的规则权柄给废了，用我的方式。我说到做到。”
这不是威胁。是誓言。
陆离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感受着肩头传来的、属于江烬的灼热力量。那力量笨拙、粗暴、效率低下，但异常执着。
“……谢谢。”他最终说。
江烬身体一僵。
“谢什么？”他粗声问。
“谢你没冲进井道。”陆离依然闭着眼，“也谢你……没让我碎掉。”
长久的沉默。
然后江烬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戾气散去了一些，变成一种疲惫的无奈：“你真是我见过最别扭的混蛋。”
能量继续流淌。这次温柔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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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米外，假装闭眼休息的诺拉轻轻碰了碰妹妹薇拉的手背。
两姐妹共享的感知频道里，一段无声的对话迅速交换：
诺拉：听到了？
薇拉：听得一清二楚。啧啧。
诺拉：那个陆离，计算的时候把自己算进去了。
薇拉：江烬快气炸了，但还在给他续命。
诺拉：危险的关系。但牢固。
薇拉：比我们见过的大多数“团队”都牢固。
诺拉：需要告诉林娜吗？
薇拉：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姐妹俩同时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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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陆离已经能在江烬的搀扶下勉强坐起。左半身依然麻木，但基础的肢体控制恢复了。代价是他必须忍受持续的、神经被灼烧般的隐痛。
林娜从控制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全员听一下。”她的声音在掩体里回荡，“数据风暴正在减弱。根据衰减曲线，完全平息还需要十四小时。之后，系统的监控网络会逐步恢复，但废墟都市的中央区域会留下永久性的信息乱流，相当于一个天然的干扰带。”
她调出一张地图投影。废墟都市的中心，以原处理器残骸为圆心，半径五公里的区域被标记成一片不断翻滚的混沌色块。
“这里成了我们的临时安全区。系统的高精度扫描短期内无法穿透这片乱流。”林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但代价是，我们也被困在这里了。任何离开安全区的行动，都会立刻暴露。”
阿列克谢揉着太阳穴坐直身体，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直到想出下一步计划，或者系统的第二波追剿找到办法进来。”林娜语气平淡，“好消息是，风暴期间，我捕捉到了一些散落的通讯信号。”
她切换屏幕，几段破碎的音频波形浮现出来。
第一段是嘈杂的电流音里混杂着人声：“……重复，这里是‘掘墓人’小队，我们在‘锈蚀工厂’副本……系统清剿强度突然提升……请求支……”
信号中断。
第二段更清晰一些，是一个冷静的男声：“所有收到此信号的异常者注意。系统已启动‘深渊丰收’协议，狩猎优先级提升至最高。建议立即向高难度副本转移，或寻找可屏蔽扫描的天然干扰区。坐标……”
坐标部分被严重干扰。
第三段只有短短两秒，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尖叫：“它们来了！它们从墙里出——”
戛然而止。
掩体里一片死寂。
“这些都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从其他副本泄露出的求救或警告信号。”林娜关闭音频，“系统不只是追剿我们。它在全面清洗所有被标记的‘异常者’。我们引爆残骸制造的风暴，可能只是暂时打乱了它在这个区域的部署，但整个系统的□□络，已经全面启动了。”
李敏捂着肋部，脸色惨白：“所以……我们只是推迟了死刑？”
“不。”说话的是陆离。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他靠在墙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冰湖般的冷静。
“系统在恐惧。”陆离缓缓说，每说一句都需要停顿半秒来积蓄力气，“全面清洗意味着资源的大量消耗。它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某种威胁达到了临界点，让它认为必须付出代价来清除。”
他看向林娜：“你之前说，还有其他异常者团体？”
林娜点头：“至少三个确认存在的，规模比我们大。还有更多零散个体。”
“那么，”陆离继续说，“系统的恐惧可能来源于：异常者的数量或质量，已经到了可能联合起来、形成实质性反抗力量的程度。而我们的行动——在钟楼觉醒初代力量，在废墟都市制造大规模混乱——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烬眯起眼：“所以，它想在我们真的联手之前，把我们各个击破？”
“大概率。”陆离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么反过来，我们的生存策略就很明确了。”
“联合其他人。”诺拉轻声说。
“对。”陆离看向林娜，“你能逆向追踪那些信号来源吗？哪怕只能定位大致副本区域。”
林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高。系统的通讯网络现在肯定处于高度监控中，任何主动探测都像在黑暗里打手电筒，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那就让它暴露。”江烬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咧开嘴，笑容里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危险的疯狂：“系统不是怕我们联合吗？那我们就告诉所有还在躲藏的人——这里有个据点，我们扛住了第一波清剿，我们这里有能瘫痪系统监控的技术，我们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
“我们还有‘新纪元协议’的线索。”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林娜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们知道那个协议？”
“只知道名字，和它可能隐藏在系统底层。”陆离平静地回答，“但这就够了。对于在绝境中的人来说，一个名字，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个陷阱。”哨兵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掀开盖在机械眼上的布，那只眼睛已经黯淡无光，但还能正常转动，“系统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这个据点。我们会成为所有火力的靶心。”
“那就让它来。”江烬站起身，数据化的左手握紧又松开，暗金纹路重新变得明亮，“我们刚炸了它的处理器残骸，杀了它的清道夫。仇恨值已经拉满了。不如再玩大点——”
他走到掩体中央，环视所有人。
“我们在这里，建立一个信号塔。向所有副本广播：废墟都市，有反抗军的第一个据点。我们有技术，有情报，有能对抗系统的力量。愿意战斗的，来这里集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离脸上。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建起足够坚固的堡垒，然后等着——”
“——等着看，到底是系统的清剿部队先踏平这里，还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异常者’，先找到我们。”
沉默。
然后，阿列克谢第一个笑了。那是种疲惫又释然的笑：“反正躲也是死，拼也是死。我选拼。至少死前能多记住点东西。”
李敏咬着嘴唇，最终点头：“我的概率计算显示……成功联合其他异常者的可能性，不超过15%。但继续躲藏，一个月内全员覆灭的概率是99.7%。我选15%。”
双胞胎对视，同时点头。
哨兵叹了口气，重新躺下：“那我就负责在死前，尽量多预警几次吧。”
所有人都看向林娜。
这位年轻的编织者盯着平板上的数据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针的金属表面。良久，她抬起头。
“信号塔的架构，需要重新设计。废墟都市的天然干扰是保护，也是阻碍。我需要一种……能穿透干扰，但又不被系统轻易破解的编码方式。”她看向陆离和江烬，“你们俩的能量混合样本，还有吗？”
江烬抬起左手，暗金能量在掌心流转：“要多少有多少。”
“那么，”林娜走向控制台，语气重新变得冷静高效，“给我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我们会向这个地狱的所有角落，发出第一声集结广播。”
她顿了顿，回头补充：
“而在那之前，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治疗、准备武器。广播发出的那一刻——”
“战争，就正式开始了。”
陆离靠在墙边，看着掩体内突然忙碌起来的众人。江烬走回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管营养剂。
“喝掉。”命令的语气。
陆离接过，慢慢喝下。温热的流质滑过喉咙，带来些许力气。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江烬看着正在工作的林娜，低声问。
“会。”陆离肯定地说，“绝望中的人，会抓住任何一点光。而我们……”他看向自己布满裂纹的左手，“我们可能是这片黑暗里，最亮的那一团火了。”
哪怕这团火，是用他自己作为燃料点燃的。
江烬没说话，只是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锁链微微发烫。
而掩体之外，废墟都市的血色天空下，数据风暴的余烬仍在缓缓沉降。
但在地平线的尽头，更深的黑暗，正在集结。
（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集结号角】
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林娜能否设计出完美的广播编码？陆离如何适应重伤后的战斗方式？江烬的力量能否稳定控制？而第一波响应广播的“异常者”，会是盟友，还是新的危机？系统的第二波追剿，又将带来何种超出认知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