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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恋 ...

  •   十年前

      夏天的蝉鸣聒噪地漫过张仕乌的耳畔,那时他还跟着妈妈住在村头的青砖瓦房里。温热的晚风卷着稻花的香气拂过脸颊,痒痒的,像外婆纳鞋底时划过手心的棉线。

      他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踮脚朝路边的李爷爷买了一根糖葫芦。硬币落在搪瓷碗里,叮当作响。李爷爷笑得满脸皱纹挤成一团,眼神慈和得像晒暖的棉被,转身从泡沫箱子改的简易小冰箱里拿出糖葫芦——糖衣上还凝着细碎的白霜,冒着丝丝缕缕的冷气,看得人心里凉丝丝的。

      张仕乌打小就爱跟季节反着来,三伏天馋这口冰甜的山楂,数九寒天又总惦记着沙瓤的西瓜。

      正举着糖葫芦舔得欢,一阵尖酸的骂声突然扎进耳朵里。

      “妈妈跑了,爸爸疯了,还有个瘸子爷爷——哈哈哈哈!”

      一群半大的孩子围成圈,推推搡搡地欺负着圈中间的瘦小身影,脚下的尘土被踢得漫天飞扬。

      张仕乌从孩子们打闹的缝隙里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珠子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明明落着泪,却硬是撑着不肯眨一下,直直地看向他。

      眼看为首的胖小子扬起拳头要往那孩子身上落,张仕乌想也没想,“啪”地把糖葫芦扔在地上。琥珀色的糖衣摔在硬邦邦的土路上,裂出蛛网似的细纹,山楂滚了一地。他顺手抄起墙角一根豁了口的树枝,梗着脖子“杀”了过去,小短腿跑得带起一阵风。

      围殴的孩子们被他这股凶巴巴的气势唬得一愣,齐齐向后退了半步。可眼瞅着自己人多势众,领头的周小波又梗着脖子叫嚣起来:“张仕乌你少多管闲事!”

      “周小波,你妈拎着鸡毛掸子在后头呢!”张仕乌突然扯着嗓子喊。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村里的孩子都怕周小波,可周小波怕他妈——这是全村皆知的真理。

      周小波果然一激灵,慌慌张张地扭头往后瞅,身后空荡荡的,连个大人的影子都没有——被耍了

      就是现在!

      张仕乌瞅准时机,一把攥住那孩子冰凉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巷口跑。

      金灿灿的阳光泼在两人身上,把发丝染成了蜜糖色。身后是那群孩子气急败坏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就在岔路口,张仕乌拽着他一头钻进了窄窄的胡同里。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张仕乌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唇瓣。两人面对面站着,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阳光透过斑驳的墙缝漏下来,刚好落在那孩子的眼睛里——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棕黄色眸子,像掺了金粉的琥珀,亮得惊人,一瞬间就刻进了张仕乌的心底。

      “嘘……有我呢,别怕!”张仕乌的睫毛轻轻颤着,像停着两只不安分的小蝴蝶。那孩子的眼睛跟着一眨一眨,长长的睫毛扫过张仕乌的手背,痒丝丝的。

      等外面那群孩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仕乌才松开手。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那孩子眼角沾着的灰尘。

      那孩子的眼眶慢慢红了,瞳孔微微颤抖着,拼命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终究有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砸在张仕乌的手背上,像一颗融化的小火星。

      “我叫张——”

      “仕乌,回家吃饭喽!”

      妈妈的喊声突然从胡同口传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张仕乌的话头被打断,急得跺了跺脚。

      “我得先走了!”他飞快地说,又抬手摸了摸那孩子柔软的头发,“不准哭了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勾住那孩子纤细的小指,用力晃了晃,然后冲他挥挥手,转身就往胡同口跑,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叫赵陌鹰,陌生的陌,老鹰的鹰……”

      那孩子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地喃喃自语。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他的脚边打旋。这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爷爷之外的温暖,像山间的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淌进了干涸的心田。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好久好久才平复下来。

      赵陌鹰的命苦。断奶那天,妈妈就收拾行李走了,再也没回来。爸爸受了刺激,精神一天比一天恍惚,在一个雪夜跑出去后,就彻底没了音讯,是生是死,没人知道。家里只剩一个爷爷,早年进城打工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靠着编竹筐勉强糊口。

      另一边,张仕乌扑进妈妈怀里,搂着她的腰晃了晃:“妈妈,我们回家!”

      娘俩刚踏进院子,就看见外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翠绿的小白菜堆了满满一簸箕,外婆的手指粗糙,却灵活得很。看见他们回来,外婆眼角的皱纹立刻挤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和蔼的如同皎洁的月光:“回来啦?快洗手,焖面刚出锅。”

      可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涌进来一群人。男男女女骂骂咧咧的,手里攥着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地往院子里扔。

      “徐凝!你这个贱货!为了多拿那点征地钱,就勾搭村长上床!还生出这么个野种!”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指着徐凝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张仕乌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听不懂那些污言秽语,只知道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人耳朵疼。

      妈妈立刻伸手捂住他的耳朵,掌心温热而有力,声音却带着颤抖:“仕乌乖,别看,别听。”

      张仕乌被妈妈推回屋里,却扒着门缝往外看。他看见外婆放下簸箕,颤巍巍地站起来护着妈妈,和那群人争辩。突然,一个壮硕的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绿油油的大葱,卯足了劲朝外婆脸上砸去。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不是好东西,小的也好不到哪去!”

      外婆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力道。她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像闷雷炸在院子里。

      尘土飞扬起来,迷了人的眼。

      “妈!”徐凝疯了似的扑过去,把外婆的头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外婆的眼神渐渐模糊了,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女儿哭花的脸。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想擦去徐凝脸上的泪,却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妈……妈信你,你不是……那种人……”

      一句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外婆的手悬在半空,再也没力气落下,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妈!妈——!”徐凝的哭声撕心裂肺,响彻了整个村子。可等她抬头,那群闹事的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

      张仕乌冲出屋,跪在外婆身边,死死攥着她冰冷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外婆手掌的温度正一点点流逝,像夏日里融化的冰。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可医生检查过后,只是摇了摇头——已经没有送去医院的必要了。

      徐凝的心彻底死了。她连夜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张仕乌坐上了搬家的货车。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张仕乌趴在车窗上,看见村口那棵他和妈妈一起栽下的梧桐树,树叶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那些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外婆的焖面,李爷爷的糖葫芦,还有胡同里那双棕黄色的眼睛,和那个没能赴约的承诺。

      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

      那时的他,对死亡的概念还很模糊。他总以为,外婆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会醒过来;那些离开的人,总有一天会再相见。

      徐凝坐在副驾驶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对张仕乌来说,这是失去外婆的痛;可对她来说,是天塌下来的绝望。

      徐凝曾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她没有城里姑娘那般精致的五官,可脸蛋上总带着两团天然的红晕,衬得皮肤白皙透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盛满了春光。

      一切的噩梦,都始于那次去村长家拿征地钱。村长早就垂涎她的美貌,趁着屋里没人,强行把她按在了炕上。她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院子,邻里们都听见了,却只是隔着门缝看热闹,没有一个人进来救她。

      事后,村长反而倒打一耙,当着全村人的面“义正言辞”地喊:“是她!是她主动勾引我的!”

      那些人明明知道真相,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狐狸精”“贱货”“下贱”——这些骂名,像毒蛇一样缠了她好几年。

      从那以后,赵陌鹰每天都会去东湖公园的滑梯旁等。

      他坐在滑梯顶端,晃着两条细细的腿,等那个攥着树枝救他的少年。等得无聊了,就捡一根小木棍,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

      “张——仕——乌,仕途的仕,乌鸦的乌。”

      他边写边在心里回放那天的场景,阳光的温度,手心的触感,还有那句“有我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滑梯旁的沙子被写了又抹平,抹平了又写满,可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他才听说,张仕乌搬家了,搬去了很远的地方。

      又一个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走了。

      不久后,赵陌鹰背上了小书包,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仰着脖子看那块红底白字的校牌,一字一顿地念:“大——洼——区——第——三——小——学!”

      声音清脆,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他刚一踏进校门,心脏就突然“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比他先认出张仕乌的,是他的心跳。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垂着头,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正沿着教学楼的墙根往前走。那背影瘦瘦高高的,孤孤单单的,像一株倔强的野草。

      是张仕乌。

      赵陌鹰的手心里冒出了汗,他想冲上去打招呼,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胡同,可伸到一半的手,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

      他忍住擂鼓般的心跳,假装不经意地从张仕乌身边走过,脚步放得很慢,慢得几乎要同手同脚。可他走过去了,又走回来,张仕乌始终没有抬头,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们的班级挨得很近,只隔了一道墙。

      赵陌鹰每天下课,都会扒着后门的窗户,偷偷看张仕乌。看他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看他望着窗外发呆,看他总是一个人,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忧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六年。

      时光像指尖的沙,悄悄溜走。赵陌鹰的心智渐渐成熟,他终于明白,那种看见他就加速的心跳,那种隔着窗户也觉得甜的心情,那种想靠近又不敢的胆怯,叫做喜欢,是藏在心底的、沉甸甸的爱。

      小学毕业那天,红榜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赵陌鹰一眼就看见了张仕乌——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初中,大洼二中。

      初中的张仕乌,成了全校闻名的学霸。每次月考,他的名字都稳稳地排在年级第一。

      开学典礼那天,张仕乌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发言。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干净,少年气十足。赵陌鹰站在看台下,仰着头望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好像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是独属于他的骄傲。

      ……嗯,就好像张仕乌是他媳妇。

      初二那年,学校组织秋游,日子却定在了立秋的前一天。

      盘锦这座城市,季节向来分得极端,仿佛只有盛夏和隆冬。夏天热得柏油路都能煎鸡蛋,冬天冷得哈口气都能结成霜,春天和秋天短得像一场梦,刚冒头就溜走了。

      往往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啃西瓜,后一天就得裹着棉袄烤暖气——盘锦的秋天,从来都是转瞬即逝。

      秋游那天,天气已经透着凉意。目的地是城郊的一片自然公园,大片的杨树林遮天蔽日,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张仕乌还是那样孤单,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戴着耳机听音乐,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谁要是凑得近了点,都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冷,是真的冷。

      自由活动的哨声刚响,张仕乌就揣着耳机,漫无目的地往林子深处走。他总喜欢这样,躲在没人的地方,和外婆说说话。

      赵陌鹰一直留意着他的身影,可等到集合的哨声吹了三遍,也没见张仕乌回来。

      赵陌鹰心里一紧,想也没想,抓起放在一旁的手电筒,就冲进了杨树林。

      林子深处,张仕乌正慌慌张张地绕着圈子。耳机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手机也没有信号。天渐渐黑了,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气温越来越低,他出门时没穿外套,只能抱着胳膊,不停地原地跺脚取暖,牙齿都开始打颤。

      夜幕彻底落下来,林子里的光污染很少,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张仕乌仰头望着星空,鼻尖一酸,小声地呢喃:“外婆,你是哪颗星星啊?”

      话音刚落,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落叶踩得沙沙响,可四周还是望不到头的树林。恐惧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风呼啸着穿过树林,带着刺骨的寒意,阴森得吓人。

      “呜呜……外婆……”

      细微的哭声被风裹着,飘出很远。

      赵陌鹰循着哭声跑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黑暗,刚好落在张仕乌蜷缩的身影上。他放慢脚步,放轻呼吸,蹲下身,握着电筒的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插进张仕乌柔软的头发里,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揉了两把。

      “走了小朋友,别怕,有我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张仕乌一怔,缓缓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很微弱,却刚好勾勒出赵陌鹰的轮廓。他的眉眼生得凛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却像初冬的暖阳,一下子就驱散了张仕乌心底的寒意。

      这眼神……好熟悉。

      张仕乌再也憋不住,猛地扑进赵陌鹰怀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泪滴透过布料渗进去,烫得赵陌鹰心口一颤。他的手僵在半空,想拍拍张仕乌的背,又怕惊扰了他,最后只是轻轻悬着,指尖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张仕乌才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脸,抓着赵陌鹰的衣角,小声说:“谢谢你。”

      他抓着衣角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雏鸡,乖乖地跟在母鸡身后。

      赵陌鹰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一软,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住了张仕乌冰凉的身子。

      赵陌鹰的心跳快得要炸开,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看着张仕乌泛红的眼眶,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热了——他找了这个少年这么久,从村头的胡同,到小学的后门,再到这片漆黑的树林,原来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会遇见。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走,等看见营地的灯火时,手表的指针刚好指向十二点整。

      立秋了。

      风里终于有了秋的凉意。

      “立秋快乐。”张仕乌望着远处的灯火,轻声说。

      “你也是。”赵陌鹰的声音带着笑意。

      营地就在眼前,张仕乌停下脚步,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赵陌鹰,目光亮晶晶的:“你叫什么名字?”

      赵陌鹰看着他,突然狡黠地笑了,接过外套,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他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冲张仕乌挥挥手,笑容开朗得像盛满了阳光:“下次别走丢了哦~”

      张仕乌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耳尖和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星星的味道。

      张仕乌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好像就是喜欢,好像就是爱。

      是在你最孤单、最害怕的时候,有人突然出现在你身后,带着一身光,成为了你的全世界。

      后来,张仕乌从同学口中打听到,那个自称“雷锋”的少年,叫赵陌鹰。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伴随他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甚至,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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