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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只待风起,便可燎原。 大约过了一 ...

  •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人多了。曹谨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三个人——正是三司会审的主审官,刑部尚书李崇,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宽,大理寺卿周正亭。三人皆是面色肃穆,官袍整齐,带着书记官和衙役,摆开了审讯的架势。
      “萧王,萧王妃,”李崇作为主审,率先开口,声音刻板,“本官奉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审理尔等擅闯宫禁、杀伤侍卫、图谋不轨一案。尔等有何话说?”
      终于来了。沈清辞与萧绝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绝缓缓站起,镣铐哗啦作响,他却不以为意,目光扫过三位主审:“李大人,严大人,周大人。本王倒要问问,太后宫宴召见,本王与王妃奉诏入宫,何来‘擅闯’?至于杀伤侍卫,更是无稽之谈!本王与王妃在宫中遭不明身份之人截杀,奋力自卫,何罪之有?图谋不轨?本王戍守北境多年,若真有异心,何必单骑入京,自投罗网?”
      “巧言令色!”李崇一拍惊堂木(尽管这里没有公堂,但他习惯性带了),“尔等深夜出现在冷宫禁地,作何解释?与那疯癫宫妇梅氏私相授受,又作何解释?梅氏如今已‘失足落井身亡’,尔等作何解释?!”
      梅嬷嬷死了!沈清辞心头一痛,手指掐进掌心。果然是杀人灭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梅嬷嬷乃先太医正楚怀仁旧仆,妾身母亲故人。妾身入宫,偶然听闻冷宫有故旧,特去探望,有何不可?至于梅嬷嬷身亡,大人不去追查凶手,反倒来质问苦主,是何道理?”
      “强词夺理!”严宽厉声道,“冷宫乃禁地,无旨不得入!尔等不仅擅入,还与罪妇接触,传递物品!梅氏之死,分明是尔等做贼心虚,杀人灭口!”
      “物品?什么物品?”沈清辞抬起眼,直视严宽,“大人是亲眼所见,还是凭空臆测?若有物品,何在?若是妾身与王爷杀人灭口,为何不当时下手,非要等到梅嬷嬷与我们分开后才动手?逻辑不通,大人岂非欲加之罪?”
      她语气平静,句句反问,竟让严宽一时语塞。
      周正亭捻着胡须,慢条斯理道:“萧王妃何必激动。是否有物品传递,梅氏因何而死,自有证据说话。只是,本官听闻,王妃在冷宫梅树下,似乎得了什么东西?可否拿出来,让我等一观?”
      果然,还是冲着盒子来的。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悲戚与茫然:“东西?梅嬷嬷神志不清,口中只念叨着妾身母亲旧事,并未给妾身任何东西。妾身见她可怜,只给了些随身带的碎银子,聊表心意。大人若不信,可搜身。”她说着,主动张开双臂,一副坦然受查的模样。
      李崇使了个眼色,一名女狱卒上前,仔细搜查了沈清辞全身,自然一无所获。萧绝那边也由男狱卒搜过,除了随身玉佩等物,并无异常。
      曹谨在一旁阴恻恻道:“或许,是藏在了别处?比如……那沐浴的香汤木桶?”
      李崇皱眉:“曹公公此言何意?”
      曹谨皮笑肉不笑:“奴才只是猜测。毕竟,那木桶抬出去时,似乎比抬进来时……沉了那么一点点。”
      沈清辞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曹公公真会说笑。木桶盛了水,自然沉重。莫非公公以为,妾身能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藏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热水里?还是说,公公连太后娘娘赐下的香汤,都要怀疑?”
      她将话题引向太后,曹谨脸色微变,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李崇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确实没搜出什么,曹谨的指控也无实证。但太后严令,必须撬开这两人的嘴,拿到“证据”。
      “既然搜不到,那便说说别的。”李崇话锋一转,“萧王,有人指证,你与北境将领韩征等人,暗中勾结,图谋不轨,意欲借黑水城邪术一案,污蔑太后,搅乱朝纲,可有此事?”
      终于图穷匕见,直接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萧绝仰天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充满了嘲讽:“污蔑太后?李大人,黑水城邪术,物证人证俱在,皮卷小鼎,本王已呈送御前!究竟是本王污蔑,还是有人做贼心虚,欲盖弥彰?!北境将士血染沙场,粮饷被贪墨挪用,无数冤魂不得安息!本王身为北境统帅,查清真相,为将士讨还公道,何罪之有?!反倒是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甘为奸佞鹰犬,构陷忠良,才是真正的祸乱朝纲!”
      他声如洪钟,掷地有声,震得牢房嗡嗡作响。李崇三人脸色难看,曹谨更是眼中凶光闪烁。
      “放肆!”严宽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来人——”
      他本想喊“用刑”,但想到萧绝亲王的身份,以及外面虎视眈眈的沈相和清流,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审讯陷入了僵局。萧绝和沈清辞软硬不吃,问什么都反问回来,抓不到实质把柄。用刑又不敢,搜又搜不出。李崇三人额头见汗,曹谨也焦躁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入,在曹谨耳边低语几句。曹谨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李崇身边,耳语道:“李大人,沈相带着一群御史和国子监学生,还有几位宗室老王,堵在宗人府门口,要求旁听审讯,还说……若三司不公,他们便要敲登闻鼓,告御状!”
      李崇脸色一白。沈相带头,御史言官,国子监学生,宗室老王……这压力太大了!登闻鼓一响,事情就彻底闹大了,太后也未必压得住!
      周正亭也听到了,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低声道:“李大人,今日恐怕问不出什么了。不如……暂且退堂,从长计议?”
      严宽虽不甘心,但也知道硬来不行,只得阴沉着脸点头。
      李崇无奈,只好一拍惊堂木(虚张声势):“今日暂且到此!萧绝,沈氏,尔等好生反省!待证据确凿,再行论处!退堂!”
      说罢,三人起身,带着书记官和衙役,匆匆离去。曹谨狠狠剜了萧绝和沈清辞一眼,也跟了出去。
      牢房里再次剩下两人。香汤的刺鼻气味还未散尽,混合着牢房本身的霉味,令人作呕。
      萧绝走到墙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人都走远了,才低声道:“沈相他们在施压。但太后不会善罢甘休。那木桶……”
      “东西在里面,但我们必须尽快取出来。”沈清辞声音压得极低,“曹谨已经起疑,他们很快会去检查木桶。我塞在缝隙里,一时或许发现不了,但瞒不了多久。”
      “怎么取?”萧绝眉头紧锁。牢房内外看守严密,他们又身陷囹圄。
      沈清辞的目光,再次投向牢门外幽深的通道,那个跛脚狱卒送饭时必经的方向。“或许……可以赌一把。”
      夜色渐深,牢房里的油灯光线昏暗。送晚饭的时间到了。
      依旧是那个跛脚狱卒,提着食盒,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来。他将食盒从栅栏下的缝隙推进来,依旧是沉默寡言,放下就走。
      “这位大哥留步。”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虚弱。
      狱卒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侧了侧身。
      沈清辞从头上拔下一支不起眼的银簪——这是她身上仅剩的、没被搜走的首饰。她将银簪从栅栏缝隙递出去,声音带着哀求:“大哥行行好,能否……帮我换盏亮些的灯?这灯太暗,我心里慌。”
      狱卒犹豫了一下,接过银簪,入手沉甸甸,是真银。他飞快地瞥了沈清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绝看着沈清辞:“一支银簪,换盏灯?”
      沈清辞摇头,声音低不可闻:“不是换灯。是看他……会不会去‘处理’木桶。”
      萧绝恍然。如果这狱卒是太后或曹谨的人,得了银簪,要么上缴,要么自己昧下,但绝不会因为一支银簪就冒险帮他们。但如果他别有身份,或者能被收买……
      时间一点点过去,牢房里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通道那头再次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是那狱卒回来了,手里果然拿着一盏新油灯,比原先的亮堂些。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杂役,手里提着……一个空的、清洗过的木桶?不,仔细看,正是之前沈清辞沐浴用的那个!
      狱卒将新油灯放在栅栏外,依旧不说话。那杂役则将空木桶放在不远处墙角,似乎是准备明天再搬走。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死死盯着那木桶,尤其是她藏东西的那条缝隙。
      狱卒放好灯,转身似乎要走,却又停住,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桶底。”然后,便一瘸一拐地,和那杂役一起,消失在通道尽头。
      桶底?
      沈清辞和萧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希望。
      等到牢房外彻底安静下来,萧绝走到栅栏边,仔细观察。那木桶被随意放在墙角,距离他们的牢房大约一丈远。栅栏缝隙很小,手伸不出去。
      萧绝退回草铺,从草垫下摸出一段不知何时藏起来的、坚硬的草茎。他走到栅栏边,屏息凝神,手腕一抖,草茎如同利箭般射出,精准地击中木桶边缘。
      “咚”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没有反应。看守似乎已经走远,或者以为是什么老鼠弄出的声响。
      萧绝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稍重,木桶晃了一下。
      依旧没有守卫过来查看。
      沈清辞走到萧绝身边,低声道:“试试桶底。”
      萧绝点头,再次出手。这次,草茎击中了木桶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
      “嗒。”一声轻响,不同于撞击木头的沉闷,更像是……敲击空心的、或者有夹层的声音!
      两人精神一振!果然有蹊跷!
      萧绝连续用草茎敲击桶底不同位置,通过声音细微的差别,很快判断出,桶底靠近后方边缘,有一块大约巴掌大小的地方,声音格外空洞!
      “有夹层!”萧绝低语,眼中闪过锐光,“东西可能被转移到夹层里了。那个狱卒……在帮我们!”
      沈清辞也激动起来,但随即蹙眉:“可我们拿不到。”木桶在一丈外,栅栏阻隔。
      就在这时,通道那头又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刻意的跛足声,而是如同猫一样轻巧。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溜了过来,竟是一只体型颇大的黑猫!它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走到木桶边,将东西放在桶边,然后敏捷地钻进了木桶底下的阴影里,不见了。
      沈清辞和萧绝看得分明,那黑猫放下的,是一小截弯曲的铁丝!
      是那个狱卒!他用黑猫送来了工具!
      萧绝不再犹豫,捡起那截铁丝,在手中弯折几下,做成一个简易的小钩。他再次走到栅栏边,将铁丝钩小心地从栅栏缝隙伸出去,慢慢探向一丈外的木桶。
      距离太远,操作极难。萧绝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铁丝钩在空中微微颤抖,一点点靠近木桶底部那块空心区域。
      沈清辞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终于,钩子碰到了桶底。萧绝手腕极稳地调整角度,让钩子尖端探入木板之间的缝隙——那里似乎因为常年使用和热水浸泡,有些微的翘起。
      轻轻一挑,一小块木板被撬开了一条缝隙!借着远处油灯昏暗的光,能看到缝隙下面,似乎塞着东西!
      萧绝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将钩子探入缝隙,勾住那东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往外拖。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那东西被完全勾了出来——正是沈清辞塞进去的、用油纸和布片包裹的丝绢!虽然被水浸泡过,有些皱软,但依旧完好!
      萧绝迅速将东西收回,藏在袖中。沈清辞立刻上前,接过那湿漉漉的包裹,顾不得污秽,紧紧捂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成功了!东西拿回来了!而且,那个跛脚狱卒,果然是自己人!或者说,是可以被争取的人!
      “桶底的夹层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萧绝看着那木桶,低声道。
      “现在不能动。”沈清辞摇头,“一次已经冒险,再来恐被发现。知道有夹层就好,或许……是那狱卒留给我们的后手。”
      她将湿透的包裹小心拆开,丝绢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晕染,但大致还能辨认。她迅速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然后将丝绢小心地贴身藏好。油纸和脏布则被她撕碎,一点点塞进墙角老鼠洞。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松了口气,仿佛打了一场大仗,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幻。外面,夜色正浓,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依旧暗流汹涌。但在这阴暗的牢房之中,他们手中,已经握住了一缕微光,一丝希望。
      那个神秘的跛脚狱卒,那只通人性的黑猫,桶底的夹层……这一切都表明,这看似铜墙铁壁的宗人府大牢,并非铁板一块。黑暗中,似乎还有别的眼睛在注视着,还有别的手,在悄然推动着棋局。
      “接下来,等。”萧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声音低沉,“等沈相他们的动作,等韩征的消息,也等……这桶底夹层里的东西,究竟是谁留给我们的。”
      沈清辞也坐下,怀抱双臂,目光落在远处墙角那个看似寻常的木桶上。香汤的刺鼻气味已经散去,但木桶本身,却仿佛成了一个沉默的谜题。
      长夜漫漫,牢狱深深。但希望的火种,已经悄然埋下。只待风起,便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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