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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石镇 青石镇的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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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抹淡青色的剪影，古朴、简陋，与京城的巍峨繁华截然不同。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端着粗瓷碗、吸溜着稀粥的老汉，浑浊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如同从泥浆和血泊里捞出来、互相搀扶着挪进镇子的陌生人。
沈清辞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全凭萧绝手臂传来的力量支撑。饥饿、寒冷、失血、疲惫，以及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如同无数只小虫啃噬着她的神经。萧绝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唇色苍白，左臂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血迹依旧渗透了粗布，每走一步，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他们这副模样，与逃荒的流民无异，甚至更糟。镇民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也有警惕。青石镇虽偏，但也是官道旁的小镇，偶尔也有形迹可疑之人经过。
“先……找个地方。”萧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目光扫过镇中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道。街边有几家铺子，一个简陋的茶棚，还有一家门口挂着褪色酒旗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歪斜。
平安客栈。名字倒是吉利。
两人挪到客栈门口，还未进门，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膀大腰圆的老板娘就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们，眉头拧成了疙瘩：“哟，这是打哪儿来的？怎么弄成这样？讨饭去别处，我们这小店……”语气毫不客气。
萧绝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他们仅存的、从宫中带出的最后一点财物，哑着嗓子道：“老板娘，行个方便，要一间房，干净热水，再弄点吃的。”
碎银子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微光。老板娘的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的横肉也挤出了点笑容，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原来是遭了难的客官，快请进请进！当家的，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来招呼客人！”
一个佝偻着背、同样穿着油腻短褂的掌柜小跑出来，看到萧绝和沈清辞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了咯吱作响的木头楼梯，进了二楼最里面一间还算干净、但陈设极其简陋的客房。
“热水和吃食马上就来，客官先歇着。”掌柜赔着笑，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响。沈清辞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萧绝一把扶住，半抱半拖到那张硬板床边坐下。
“总算……暂时安全了。”沈清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立刻感到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掌心被荆棘碎石划破的伤口，火辣辣的。
萧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观察了片刻。客栈后院是马厩和堆放杂物的空地，再远处是镇外荒地和绵延的丘陵，暂时看不到追兵的迹象。他关上窗，转身走到床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些的里衣下摆，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之前那个神秘人连同食物一起送来的伤药，他一直小心收着。
“手。”他低声道。
沈清辞伸出手，掌心伤痕累累，混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萧绝用布蘸了桌上茶壶里隔夜的冷水，小心地擦拭，动作笨拙却轻柔。冰凉的触感让沈清辞微微瑟缩。清理完，他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中带着刺痛。然后是膝盖、手臂……
“我自己来。”沈清辞有些不自在，想缩回手。
“别动。”萧绝按住她，声音不容置疑，继续处理她脚踝的扭伤。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下颌线紧绷，但低垂的眼睫下，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一种沈清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沈清辞不再挣扎，任由他动作。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布帛摩擦的窸窣声。一种奇异的、带着血腥和药草气的暖昧，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他们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属于荒野和雨水的、清冽又浑浊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粗粝的薄茧，偶尔划过她皮肤时带来的细微战栗。
处理完沈清辞的伤，萧绝才走到桌边，用剩下的水草草清洗了自己手臂和脸颊的伤口，洒上药粉，用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翻卷的皮肉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敲门声响起，是掌柜送来了热水和两碗清可见底的菜粥、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馍馍。
热水只有小半盆，但对于浑身污秽的两人来说，已是甘露。沈清辞让萧绝先洗，自己背过身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和压抑的抽气声——热水碰到伤口，滋味绝不好受。
等萧绝简单擦洗完，换下那身破烂不堪、浸透血污的囚衣（沈清辞一直低着头，直到他换上一件从掌柜那里买来的、明显不合身的粗布短打），她才就着那点已经变温发浑的水，草草清理了自己。水很快变成了泥浆色。
食物粗劣，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无异于珍馐。他们沉默地、几乎是以抢夺的速度吃完了粥和馍馍，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胃里有了东西，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但疲惫感也如潮水般更凶猛地袭来。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镇子里零星亮起几点灯火，很快又次第熄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今晚我守夜，你睡。”萧绝将唯一一床薄被扔给沈清辞，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门边，短剑横在膝上。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在油灯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憔悴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你伤得重，更需要休息。我睡不着，我守上半夜。”
萧绝抬眼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她同样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眸中跳跃。“听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萧绝，”沈清辞第一次没有用敬称，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倒下了，我也活不了。你需要休息，恢复体力。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守夜放哨，还做得到。”
她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回到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丝绢、玉佩、头发、无字牌位……一样样摊开在粗糙的被褥上。油灯的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看看这个。”沈清辞拿起哑婆给的那枚莲花玉佩，与“净心”玉佩并排放在一起。除了新旧程度和细微的磨损不同，样式、大小、玉质、雕刻的莲花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两块玉佩，两块无字牌位……梅嬷嬷，哑婆……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都指向我母亲，指向那场邪术。”
萧绝也走了过来，坐在床沿，拿起那块从哑婆祭坛上得到的无字牌位，与潘世璋密室的那块仔细对比。“符文完全一样。这邪术，恐怕不止施行了一次。楚夫人是祭品，哑婆……或许也是知情者，甚至是另一个受害者？她躲进深山，用同样的牌位和玉佩祭祀，是在赎罪？还是在……镇压什么？”
“丝绢上说，主谋是章太后，施行者是‘血莲尊者’。”沈清辞指尖划过丝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哑婆有莲花玉佩，会不会……她和‘血莲尊者’有关？甚至可能就是……”
“不可能。”萧绝打断她，指着哑婆的玉佩，“这玉佩虽然相似，但细看，莲花的花瓣朝向和‘净心’玉佩略有不同，更显妖异。而且，哑婆的样子，不像能施行那等邪术的人。倒像是……被邪术所害，或者，侥幸逃脱的参与者。”
他顿了顿，低声道：“丝绢上还提到，楚太医夺回了封存楚夫人魂魄的玉盒，也就是你手中这个。而哑婆那里，有另一块牌位和玉佩，还有祭坛……我怀疑，当年那场‘移花接木’的邪术，可能因为楚太医的干预，并未完全成功，或者……发生了某种变异、反噬。哑婆，或许就是反噬的受害者之一，她侥幸未死，带着部分邪术器物逃了出来，躲进深山，神志也因此受损。”
这个推测，让沈清辞浑身发冷。如果真是反噬，那母亲临死前，承受了何等痛苦？而哑婆这些年，又是如何在这荒山野岭、怀着巨大的恐惧和秘密，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我们必须找到‘哑婆’所说的‘知道真相’的人，或者，弄清楚哑婆自己知道什么。”沈清辞将东西重新收好，贴身藏匿，“但现在，我们得先顾眼前。青石镇不能久留，太后的人迟早会搜过来。我们接下来去哪？是去北境找韩征，还是……”
“北境太远，沿途关卡重重，我们这副样子，走不到。”萧绝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这是他在军中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相在京城恐怕也被盯死了，贸然联系，反而会害了他。那个暗中帮我们的人……既然能安排王五，能在宗人府和废弃庄园接应，或许在宫外也有势力。我们需要找到他们。”
“如何找？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沈清辞蹙眉。
“等。”萧绝目光沉静，“既然他们费尽心机救我们出来，就不会放任我们自生自灭。在青石镇，我们人生地不熟，他们想找我们，比我们找他们容易。我们就在这‘平安客栈’，等上两日。两日后若无人联系，再作打算。”
这是一个稳妥，却也无奈的选择。他们将命运，寄托在那未知的、神秘的盟友身上。
“睡吧。”萧绝再次说道，语气缓和了些，“我守夜。放心，有动静我会叫你。”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坚持。她的确已经到了极限。她蜷缩在薄被里，身下的硬板床硌得骨头疼，但比起前两日在泥泞、石洞、荒林里的煎熬，已是天堂。鼻端是劣质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耳边是萧绝平稳而轻浅的呼吸（他并未睡着，只是在调息），窗外是陌生的、属于小镇的寂静。
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终于将她彻底淹没。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闪过的是哑婆那双浑浊流泪的眼睛，是云岫胸口透出的枪尖，是梅嬷嬷塞给她油纸包时枯瘦颤抖的手，是黑水城祭坛上幽绿跳动的鬼火，是母亲楚璇玑在梨花树下回眸的、模糊的笑靥……
血与火，泪与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挣不脱的网。而她，和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男人，是网上仅存的、还在挣扎的飞蛾。
不知睡了多久，沈清辞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惊醒。她猛地睁眼，屋内一片漆黑，油灯早已熄灭。只有门缝和窗缝透进一点点惨淡的月光。
声音来自门外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