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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必须走下去 鸡鸣三遍, ...

  •   鸡鸣三遍,天色将明未明,青石镇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炊烟和早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的闷响。平安客栈二楼最里的房门悄然打开,沈清辞和萧绝走了出来。他们已换上了王五留下的粗布衣衫,颜色暗淡,打着补丁,脚上是客栈掌柜“好心”送的、半新不旧的草鞋。沈清辞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巾包住了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萧绝则戴着顶破斗笠,压低了帽檐,遮住了过于醒目的眉眼轮廓。两人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袱,里面是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和那点可怜的银钱。
      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瞥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挥挥手,算是送客。掌柜则殷勤地送到门口,嘴里说着“客官慢走,下次再来”,眼神却在他们那身“新”衣服上打了个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出客栈,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着摊子。沈清辞和萧绝低着头,沿着镇西那条尘土飞扬的小道,快步离去,很快将青石镇抛在身后。
      按照王五给的地图,他们需要先向南,绕过官道,进入一片叫做“野狼峪”的山区,然后折向西南,穿越莽莽群山,才能进入蜀地。路途遥远,山高林密,且要避开官府盘查和可能的追兵,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最初的几十里还算顺利。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和田埂走,遇到村落便远远绕开。干粮就着溪水,勉强果腹。沈清辞的脚很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将步子放慢了些。萧绝的伤势也未好转,左臂的伤口在粗布衣衫的摩擦下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两人互相搀扶着,沉默前行,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和对前路的警惕。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三日午后,他们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准备翻越一座不高的山梁。山梁下,隐约可见官道的影子,以及道旁驿站飘扬的旗帜。
      “绕过去,别靠近官道。”萧绝低声道,拉着沈清辞准备转向更偏僻的山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听声音,不下十余骑,速度极快。
      两人立刻伏低身形,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萧绝拨开枝叶,凝目望去。
      只见十余骑官兵,穿着京畿卫所的服色,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队伍中间,还跟着两辆罩着青布的车,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是搜捕的?”沈清辞心下一紧。京畿卫所的人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萧绝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队人马。只见他们在前方的驿站门口勒住了马,小旗官跳下马,与驿站里迎出来的驿丞说了几句什么,驿丞连连点头,然后对着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
      官兵立刻散开,一部分人守住驿站出入口,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对驿站内外、以及附近零星的几户人家进行搜查,动作粗暴,呼喝声隐隐传来。
      “搜仔细了!画像上的人,一男一女,形迹可疑!有发现立刻上报!”
      “是!”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太后果然下了严令,连京畿卫所都出动了,在通往各处的要道设卡搜查!
      “走!”萧绝当机立断,拉着沈清辞,沿着山梁背阴处的灌木丛,快速向后退去,试图远离官道和驿站。
      然而,他们刚退出没多远,身后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七八个穿着杂乱、手持刀枪棍棒、面目凶狠的汉子,从树后、石后跳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眼神贪婪地在沈清辞身上扫过,又落在他们那个瘪瘪的包袱上。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眼龙扯着破锣嗓子吼道,露出一口黄牙。
      是山贼!而且,看他们出现的位置和时机,恐怕不是巧合。很可能是看到官军搜查,又见他们形迹可疑,想趁机捞一笔,或者……拿了他们去领赏?
      “各位好汉,我们夫妻二人逃难至此,身无长物,只有这点干粮,还请行个方便。”萧绝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尽量做出畏惧的样子,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短剑藏在衣服下)。
      “逃难?”独眼龙嘿嘿冷笑,独眼里闪着狡猾的光,“逃难还专挑没人的山路走?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寻常逃难的穷鬼!少废话!把包袱和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还有这小娘子……”他淫邪的目光再次扫向沈清辞。
      “大哥,跟他们啰嗦什么!官军就在下面,拿了他们,说不定还能去领赏呢!”一个瘦猴似的山贼嚷嚷道。
      “对!拿下他们!”
      山贼们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器逼近。
      萧绝知道无法善了,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清辞,退后!”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扑出,目标直指那个瘦猴山贼!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预料!瘦猴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一凉,已被萧绝夺过的木棍(从地上随手捡的)狠狠戳中膻中穴,闷哼一声倒地昏死过去。
      “点子硬!并肩子上!”独眼龙又惊又怒,挥舞鬼头大刀劈向萧绝。其他山贼也一拥而上。
      萧绝虽然伤势未愈,但武艺高强,经验丰富,一根普通的木棍在他手中如同灵蛇,点、戳、扫、砸,招式简洁狠辣,专攻要害,瞬间又放倒了两个山贼。但他毕竟有伤在身,又要分心护着沈清辞,很快被独眼龙和另外三个悍匪缠住,险象环生。
      沈清辞被逼到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手中紧紧握着那根削尖的竹签,心脏狂跳。一个山贼见她落单,狞笑着扑上来抓她。沈清辞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竹签狠狠刺向对方眼睛!山贼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
      但另一个山贼已从侧面扑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沈清辞奋力挣扎,却抵不过对方的力气。眼看就要被制住,她心一横,低头狠狠咬在那山贼的手腕上!
      “啊——!”山贼吃痛松手,反手一巴掌狠狠掴在沈清辞脸上!沈清辞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口中泛起腥甜,踉跄着撞在树上。
      “贱人!”山贼怒骂着,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与独眼龙缠斗的萧绝瞥见沈清辞遇险,目眦欲裂,硬生生用肩膀受了独眼龙一刀(刀刃入肉不深,但鲜血迸溅),借力猛地转身,将手中木棍如同标枪般掷出,精准地贯穿了扑向沈清辞那山贼的后心!
      山贼惨叫着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老六!”独眼龙又惊又怒,攻势更猛。萧绝失了武器,又添新伤,顿时落入下风,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沈清辞看到萧绝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心中大恸,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尖叫着冲向正挥刀砍向萧绝后脑的独眼龙!
      “小心!”萧绝余光瞥见,嘶声大吼。
      独眼龙察觉脑后风响,下意识回身挥刀格挡。“当”的一声,石头被大刀磕飞,但沈清辞的冲势也让他动作一滞。萧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合身扑上,用受伤的左臂死死锁住独眼龙持刀的右手手腕,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独眼龙咽喉!
      “呃!”独眼龙双眼暴突,喉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手中的鬼头大刀“哐当”落地,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栽倒,砸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两个山贼见首领毙命,又见萧绝如同血人修罗般屹立,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连滚爬爬地逃入山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突然。林中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未散尽的杀气弥漫。地上躺着五具山贼尸体,还有一个昏死的瘦猴。
      萧绝踉跄了一下,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他左肩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脸上也有好几道血口子,气息粗重如牛。沈清辞脸上红肿,嘴角破裂,也是狼狈不堪,但顾不上自己,连忙上前扶住萧绝。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可身上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
      “死不了……”萧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远处的官道,“快走……刚才动静太大……官军很快会来……”
      沈清辞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她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从独眼龙身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草草为萧绝包扎了最严重的肩伤,又捡起地上的鬼头大刀(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但总比没有好),扶着萧绝,向着与官道相反的山林深处,跌跌撞撞地逃去。
      他们不敢停留,也不敢生火,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感,在茂密的山林中穿行。萧绝的伤势显然恶化了,脚步越来越沉,体温高得吓人。沈清辞咬紧牙关,几乎是用身体扛着他半边重量,一步步往前挪。她的脚早已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比起萧绝的伤,这点痛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天色再次暗下来,山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勉强容身。沈清辞将萧绝扶进去,让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萧绝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潮红,呼吸灼热,肩膀的伤口在简陋的包扎下,依旧在渗血。
      没有水,没有药,甚至没有火。沈清辞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岩石上凝结的夜露,一遍遍擦拭萧绝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她将最后一点干粮嚼碎了,混着唾沫,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萧绝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萧绝……萧绝你醒醒……别睡……”沈清辞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他染血的手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些?母亲的冤屈还未昭雪,新的追杀和伤害又接踵而至。难道老天真的不给他们留一丝活路吗?
      不!不能放弃!沈清辞猛地擦去眼泪。母亲还在等着她讨回公道,外祖楚家满门的血仇还未报,云岫、梅嬷嬷、还有那些为他们死去的将士……不能就这么算了!萧绝不能死!她也不能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检查萧绝的伤势。肩伤最重,必须重新清理包扎,否则感染会更严重。可是没有清水,没有药……
      她想起王五给的那个小瓷瓶,里面是伤药,白天打斗时似乎掉落了。她咬着嘴唇,在黑暗中摸索岩缝内外。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终于,在岩缝入口处的草丛里,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小瓷瓶!谢天谢地,还在!
      她如获至宝,爬回萧绝身边,用牙齿咬开瓶塞,将药粉小心地撒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萧绝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痛醒了片刻,但很快又陷入昏迷。
      沈清辞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腹中饥饿如同火烧,喉咙干得冒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岩缝外沉沉的夜色。
      不能睡。要守着萧绝,要注意外面的动静。
      她将鬼头大刀放在手边,蜷缩在萧绝身边,握着他依旧滚烫的手,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以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夜,漫长而寒冷。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或许只是昏过去片刻。她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枯叶的沙沙声惊醒的。
      声音很近!就在岩缝外面!
      她瞬间汗毛倒竖,抓起了手边的鬼头大刀(对她来说太重,几乎举不起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岩缝入口。
      沙沙声停了。片刻的死寂。
      然后,一个黑乎乎的、毛茸茸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岩缝外探了进来——是一个脑袋!尖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是狼!还是……豹子?
      沈清辞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紧紧握住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在昏迷的萧绝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他。
      那野兽似乎也在观察,绿眼睛在岩缝内扫视,最后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萧绝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让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
      它要进来了!
      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它伤害萧绝!
      就在那野兽压低身体,准备扑进来的刹那,沈清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双手举起沉重的鬼头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探进来的野兽脑袋,狠狠劈了下去!同时,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恐惧与决绝的尖叫:
      “啊——!”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温热的、腥臺的液体溅了她一脸。那野兽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猛地缩回头去,岩缝外传来重物倒地翻滚和呜咽的声音,很快,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沈清辞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是狼血还是豹血,混合着她自己的冷汗和泪水,黏腻冰冷。
      她杀死了它?她杀了一头野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过了许久,她才勉强止住颤抖,踉跄着走到岩缝口,借着朦胧的天光(天色似乎快亮了),向外看去。
      地上躺着一只体型不小的灰狼,头骨被劈开,已经死透了。暗红的血流了一地,渗入枯叶泥土中。
      沈清辞看着那具狼尸,又看看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恶心、以及一丝奇异力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活下来了,萧绝也暂时安全了。
      她退回岩缝,瘫坐在萧绝身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不是悲伤,而是劫后余生、压力释放的宣泄。哭了一会儿,她用力抹去眼泪,重新振作精神。天快亮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野兽,也可能引来追兵。
      她检查了一下萧绝,他似乎退烧了些,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她将最后一点水(夜露收集的)喂给他,又费力地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天光微亮,山林中雾气弥漫。沈清辞捡起鬼头大刀(这次觉得似乎没那么重了),将萧绝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拄着刀当拐杖,拖着他,一步一挪,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晨光穿过林叶,在她满是血污、却异常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因为这条路上,不止有她自己的命,还有萧绝的命,有母亲和外祖沉冤昭雪的希望,有无数枉死者的期待。
      她,沈清辞,必须走下去。无论多远,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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