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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收揽人心的利器 蜀地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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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的山,是另一种绿。不像江南的温婉,也不同于北境的苍凉,而是一种泼墨般、层层叠叠、仿佛要将天也染透的浓绿。山路盘旋,湿滑的苔藓覆着青石,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辛香。沈清辞靠在一处背风的、被巨大蕨类植物掩映的山凹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像是被重新拼凑过,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脚底的伤口在草鞋粗粝的摩擦下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钝木的、不属于自己的感觉。萧绝靠在她身侧的岩壁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是失血后的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在张横(王五)带来的、一个懂些草药的老兵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后,总算止住了血。韩征肩上的箭伤也已处理,此刻正与张横低声交谈,商讨着下一步的去向。
虎跳峡那场突如其来的伏击和反杀,如同惊雷炸响,暂时劈开了笼罩他们的绝境阴云,却也让他们彻底暴露在了更广阔的天地与风险之中。张横带来的,除了几十名剽悍的北境旧部和一部分被“太后邪术、构陷忠良”之说激怒、主动来投的绿林汉子,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他们现在有了近百张嘴要吃饭,近百个无处安身的人。
“王爷,王妃,”张横结束与韩征的交谈,走到萧绝和沈清辞面前,抱拳道,“眼下追兵暂时被击退,但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虎跳峡动静太大,恐怕蜀地官府和驻军也已经得了消息,正在调兵围剿。我们这百十号人,目标太大,不能再聚在一处,也不能在官道附近久留。”
萧绝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血丝未退,但目光已然恢复了锐利和清明:“弟兄们有何打算?”
“兄弟们的意思,分成数股,化整为零,散入这蜀地群山之中。”张横道,“蜀地多山,民风彪悍,山高林密,易于藏身。咱们北境的兄弟,本就擅长山地作战,散开来,就如鱼入大海。一来可避官府搜捕,二来也可暗中联络更多对朝廷不满的义士,打探消息,积蓄力量。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萧绝和沈清辞,“王爷和王妃,身份特殊,目标太大,需得有个万全的藏身之处,且要绝对安全。”
韩征接口道:“王五先前提到,在锦官城东市有处‘陈氏绸缎庄’,是早年布下的暗桩。只是如今形势,王爷王妃直接入城,风险太高。依末将之见,不如先在城外寻一处隐秘之地落脚,由属下或可靠之人先入城,与‘陈氏绸缎庄’接上头,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萧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韩将军所言。分兵之事,张校尉去安排。记住,保全自身,暗中联络,等待时机,切莫轻易与官府冲突,暴露行迹。我与王妃的藏身之处……”他看向张横,“这附近,可有不为人知、又便于联络的隐秘所在?”
张横想了想,道:“从此地向西三十余里,有一处地方,名叫‘忘忧谷’。谷口隐秘,地势险要,内有溪流平地,早年曾有山民聚居,后因兵祸匪患,早已荒废。末将早年随商队路过,曾进去查探过,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而且谷中有条小路,可通山外,也便于传递消息。”
“忘忧谷……”萧绝重复了一遍,“好,就去那里。韩将军,你带几名得力人手,随我与王妃同去,负责警戒联络。张校尉,你带其余兄弟分散隐匿,保持联络。记住暗号。”
“是!”张横和韩征齐声应道。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行动。北境旧部和绿林汉子们默默收拾行装,向萧绝和沈清辞抱拳行礼后,便三三两两,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散入了四周莽莽山林,很快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韩征和另外四名最为精悍沉稳的老兵,护卫在侧。
一行人再次启程,在张横的带领下,向着“忘忧谷”方向行进。山路愈发崎岖难行,有时甚至需要在根本没有路的密林中披荆斩棘。沈清辞的体力早已耗尽,全凭意志力在支撑。萧绝虽然伤势更重,但底子厚,又有韩征等人轮流搀扶,反倒比沈清辞显得轻松些。他始终紧紧握着沈清辞的手,将那点微薄的暖意和力量传递过去。
日头西斜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忘忧谷”口。谷口果然极为隐蔽,被一道飞瀑和无数垂挂的藤蔓遮掩,若非张横指引,根本无从发现。拨开藤蔓,穿过水帘,眼前豁然开朗。谷内比想象中宽阔,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两岸是相对平坦的草地,远处山坡上依稀可见倒塌的屋舍残垣。暮色中,归鸟投林,更显幽静荒凉。
“就是这里了。”张横道,“谷内深处有几间石屋还算完整,稍加收拾便能住人。溪水可饮,林中有野物,谷地也可开垦。属下这便去安排弟兄们在外围布下岗哨。”
韩征点点头,对那四名老兵吩咐了几句,四人立刻散开,占据谷口和几处制高点,隐入草木之中。张横也抱拳离去,消失在藤蔓之后。
谷中只剩下萧绝、沈清辞和韩征三人。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暖金色,溪水潺潺,鸟鸣啾啾,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追杀,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沈清辞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萧绝和韩征一左一右扶住。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干净、背靠石壁的平地,韩征捡来干草铺上,又砍了些树枝,快速搭起一个简陋的窝棚雏形。沈清辞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下来,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萧绝也挨着她坐下,后背的伤口让他无法靠实,只能微微侧着身子。韩征生了堆火,架上水壶,又去溪边处理了两只路上顺手射杀的野兔。
火光跳跃,驱散了谷中的湿寒,也映照着三人疲惫而沉静的脸。
“王爷,王妃,先歇着。属下去把兔子烤了,再烧点热水。”韩征说着,走到火堆旁忙碌起来。
沈清辞望着跳跃的火苗,听着柴火噼啪的轻响,紧绷了数日、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后怕。虎跳峡的惊险,江中的冰冷,箭矢的呼啸,还有那高举牌位玉佩、嘶声呐喊的疯狂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入怀中,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牌位和玉佩,指尖传来微微的颤抖。
“害怕了?”萧绝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重伤后的沙哑。
沈清辞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具体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沉,很重,不再是单纯的锐利或冰冷,似乎多了些什么。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是怕。是……觉得不真实。我们真的……逃出来了?还……有了这些人?”她看向远处黑暗中韩征忙碌的背影,以及更远处、想必潜伏着的张横和其他兄弟。
“虎跳峡那一喊,是步险棋,也是步绝棋。”萧绝道,目光也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赌赢了。那些话,那些‘证据’,已经传出去了。太后现在,恐怕比我们更头疼。”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我们,销毁‘证据’。”沈清辞肯定道。
“所以,我们必须比她快。”萧绝收回目光,看向她,“在蜀地站稳脚跟,联络可用之人,将你手中的东西,发挥最大的作用。黑水城的皮卷,哑婆的牌位玉佩,还有你母亲的丝绢……这些,单看是惊世骇俗的秘闻,但若能用得好,便是足以撬动朝堂、收揽人心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