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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岐黄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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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记药材行”的匾额是新挂上去的,黑底金字,字体端正朴拙,并不十分起眼。
铺面不算大,但位置尚可,位于一条新旧铺面混杂的街巷中段,前头是热闹的茶楼,后头挨着几家裁缝铺和杂货店。
铺子刚开张月余,生意不算红火,却也陆续有了些熟客。
掌柜沈安,便是阿宁。
选择药材这行当,是他思虑许久的结果。
革命成功,民国肇建,他那个“沈安”的掩护身份已无需再承担过去的危险任务。
组织转入新的阶段,有的同志投身政界军界,有的继续从事秘密工作,也有人如他一般,选择回归看似平常的生活。
郑先生曾隐晦地问过他意向,他只说想安定下来,做点实在营生。
药材,关乎人命,也需诚信。
这符合他经年累月养成的性子。
更重要的是,这行当静中有动,信息流通——各地药材行情、货品来路、甚至通过某些特殊药材的流向,都能隐约感知到远方的一些动静。
这让他觉得,自己并未完全与那个曾为之付出一切的世界隔绝。
他盘下这间铺子时,特意选了带后院和小阁楼的格局。
前厅是规整的柜台和药柜,按《本草纲目》分部陈列常见药材,干净利落。
后堂是处理药材、存放细货之处,也有一张书桌,上面除了账本,还有几本翻旧了的医书和药典。
阁楼则成了他的居所,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而已。
开药材行,光靠从前在绸缎庄的生意经不够。
他花了半年时间,像个最用心的学徒,跟着一位年迈的坐堂医师辨认药性,学习基本的炮制方法,又凭着细心和诚信,慢慢建立起自己的进货渠道——广西的肉桂、云南的三七、四川的黄连、河南的地黄……
他不贪多,不求奇,但求地道、干净。
货比三家,亲自验看,账目清晰,童叟无欺。
渐渐的,“沈记”有了名声。
不是说它多大,而是街坊邻里发现,这沈掌柜抓药分量足,从不以次充好,对药材性状、配伍禁忌也能说得明白。
有贫苦人家来抓药,一时钱不凑手,他也常肯赊账,只是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却从不催逼。
他言语不多,但态度温和,眼神清正,让人莫名信任。
生意上了轨道,日子便如珠江水般,表面平静地流淌。
每日早起,开门洒扫,整理药材,接待顾客,核对账目,傍晚打烊后,在后堂灯下看会儿医书药典,或就着算盘核计些进出。
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只有极熟悉他的人——如果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或许能从他偶尔的走神,或望向某株药材时那片刻的凝滞中,窥见一丝深藏的过往。
又或者,从他虽独身一人,却将阁楼和后院打理得异常整洁,甚至会在窗台摆一小盆兰草的细节里,感受到某种坚持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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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的广州,商业在动荡后渐渐复苏,但也乱象丛生。
有旧式商帮的倾轧,有新式公司的冲击,有军阀势力渗入商界,也有趁乱浑水摸鱼之徒。
曾有人见“沈记”生意稳当,想以“保护费”名义勒索,或想强入股分。
沈安既不硬顶,也不屈从,只是用他那份不卑不亢的沉稳,周旋化解。
几次之后,便少有人再来寻衅。
他也并非全然闭门做生意。
药材行常与各地商帮、甚至海外侨商有联系。
渐渐地,他以“沈记”为基点,建立起一张低调而有效的人际网络。
这张网不涉政治,只关商贸,但却能让他听到许多市面以外的声音:某地时疫流行,需大量某类药材;某处新军调动频繁,后勤采购有何动向;南洋侨商对国内投资既有热情也有顾虑;甚至某些关于地下药品流动的隐秘传言。
他只是听,记在心里,从不妄加议论,更不参与。
只有一次,一位从前在秘密工作中有过间接接触、如今在军政府某部门任职的故人,因家人急病,深夜来“沈记”叩门求药。
沈安默默抓了药,仔细包好,分文未取。
那人离去前,在门口驻足片刻,低声道:“沈老板,如今局面……仍需有心人。若有需要可靠渠道周转些‘特殊物资’的时候,或可想到旧相识。”
沈安只是微微颔首,“治病救人的药材,沈某这里倒是常备。大人慢走。”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新时代有新时代的暗流。但他已不再是当年的“沈安”。
他只想守好这间药铺,在这飘摇的世道里,提供一个干净、可靠、能救人疾苦的角落。
这或许,也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某种早已融入骨血的信念——让这人间,少些无谓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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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夏,广州时疫流行。
“沈记”药材行门前排起了队。
沈安带着两个可靠的伙计,从早忙到晚,按方抓药,价格公道,甚至将一些清热解毒的常用药材分包好,低价卖给实在困苦的人家。
他熬得双眼通红,却依然一丝不苟。
一日傍晚,队伍渐散,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女扶着一位咳嗽不止的老妇人进来,说是祖母,看了几家医馆,药石罔效,听闻“沈记”掌柜懂些药性,特来求助。
沈安仔细问了病情,看了舌苔,沉吟片刻,从柜中取出几味并不昂贵、却配伍得当的药材,细细嘱咐煎服之法。
少女感激不尽,掏钱时却面露难色。
“先拿去用吧,”沈安将包好的药递过去,“病好了再说。”
少女含泪道谢,搀着祖母离去。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着柜台后那个清瘦的身影鞠了一躬,“谢谢先生!您真是好人!”
沈安正低头整理柜台,闻声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手上的活计。
那晚打烊后,他照例在后堂灯下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隐约的留声机声,放的是新式的学堂乐歌,调子欢快。
他听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账本上,墨迹清晰,收支平衡。
良久,他合上账本,吹熄了灯。
阁楼窗台上的那盆建兰,在月色下吐着幽幽的、几乎闻不到的清香。
他没有轰轰烈烈的事业,没有显赫的名声。
他只是广州西关一个普通的药材行掌柜,沉默地经营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在时代的浪潮边缘,以草药微辛、秤杆公平、以及一份深埋于心的、对生命最基本的敬意与守护,静静地活着。
这或许,便是他为自己、也为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却投身烈焰的身影,找到的最妥帖的归宿与延续。
在弥漫着草药清苦气味的后堂里,在算珠清脆的撞击声中,在每一个平淡无奇却自有重量的日子里,过去与现在,牺牲与生存,以这样一种寂静而坚韧的方式,达成了某种和解与共生。
春去秋来,岐黄巷深。
而长明的心火,终是化作了人间烟火里,一缕熨帖的药香,无声地萦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