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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守孤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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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今日铺子提前打了烊,伙计们都遣回家了。
前街新开的“西洋影戏院”在放热闹片子,锣鼓声隐约传过来,衬得咱们这旧铺子更静。
我按老规矩,闭了前后门,只留柜台上一盏小灯。
药柜我都擦过了,甘草、陈皮、茯苓……每味药都在老位置上。
您从前说,万事都要有个章程,乱了章程,药性要相冲,账目要出错,人心也要散。
我记得。
赵掌柜上个月中了风,瘫了半边身子。
他儿子从南洋赶回来,要接他过去。
我去看他,他老得认不清人,却拉着我的手,喊我“阿宁”,含糊地说:“东家少爷……有眼光……你没辜负。”
我给他留了最好的黄芪和当归,让他儿子带着。
他儿子千恩万谢,说如今兵荒马乱,药比金贵。
我没说什么。
这世道,什么都贵,唯有人命,反而最容易被当成添头。
永昌绸缎庄……去年盘给一个宁波客商了。
地段好,价钱也算公道。
银子我分作三份,一份添进了药材行的本钱,一份照旧例存在汇丰银行为老爷夫人备着,另一份……我以“温渐之”的名,捐给了城西新办的那所平民小学。
您别怪我擅用您的名。
那校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热血,也踏实。
他说,学校缺的不是激昂口号,是能让穷孩子坐下来认字的桌椅,和抵饿的午间餐食。
我想,这大约比什么都实在。
老爷夫人的身子,这两年反倒比前些年硬朗些,许是心宽了。
老爷常来铺子坐坐,不抓药,就看着我称药、包药,有时说:“世珩在时,也爱这般静气。”
夫人上月微恙,我煎了药送去,她靠在榻上,看着我,忽然说:“疏安,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低头说:“分内的事。”
她没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只手很暖,也很软。
那一刻,心里很静,也有些酸。
市面……不大好,但也坏不到哪儿去了。
新的捐税名目少了,可旧的照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米价稳了些,可工厂关了许多,街上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倒多了。
茶楼里谈革命的人少了,谈生意、谈出路的人多了。
大家都像在一条河里摸着石头,不知深浅,只能一步步挪。
您当年教我“多看,多听,少言”,我如今做得更熟了。
看得多了,反而觉得,您那时心里的忧愤与灼痛,我如今才真正懂得几分。
不是懂了那些道理,是懂了那份“懂得”之后的无处着力和必须前行。
那枚玉扣,我串了根细绳,贴身戴着。
不凉,反而像块温骨头。
偶尔遇到极难决断的事,或夜里惊醒,握它一会儿,便好像……便能定下神来。
我没用它去求过顾掌柜,我想,有些路,我得自己走给您看。
我如今能看懂您留下的那些书了,英文的、日文的,也能看个大概。
有时读到某处,会忽然想,若您还在,读到此处,会如何想,会如何说。
想着想着,便觉得您好像并没走远,就在这满屋的药香里,在这噼啪作响的算盘声中,看着我如何把您教给我的“人”字,一笔一画,在这不太平的世道里,写得端正,写得……有用。
少爷,我不再是那个听见您要走,就连木桶都拿不稳的阿宁了。
您放心。
他们都说我越来越像您。
说话的样子,做事的神气,甚至蹙眉想事时的模样。
我听了……心里头很高,也很空。
夜深了,您安歇吧。
明日铺子照旧开门,甘草三钱,陈皮二钱,茯苓五钱……日子,也照旧过。
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