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与君同昼 ...
-
民国元年,秋。
晨光透过新式玻璃窗,洒在铺着青砖的廊下。
院角那株老玉兰枝叶依然繁茂,只是花期已过,满树绿意。
夫人由丫鬟扶着,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正在舒展筋骨的身影,脸上带着宁静的笑意。
“母亲,晨起风凉,怎么站在这里?”温世珩收了动作,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细棉布短衫,身形比几年前清减些,气色却还好,只是眉宇间那份经年沉淀的沉稳,愈发明显。
“出来看看你。”夫人拉住儿子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昨夜可还咳?疏安昨日送来的秋梨膏,记得兑水喝。”
“喝了,母亲放心。”温世珩温声答道,扶着母亲在廊下藤椅坐下。
五年前那场大难,他侥幸重伤脱身,辗转藏匿养伤,直到确信风波稍息、帝制已终,才以“海外养病归国”的名义回到家中。
对外只说是大病一场,伤了肺经,需长期静养。
父母初时惊痛后怕,如今见他虽不能如从前般奔波,但性命无虞,精神尚可,且承欢膝下的时候反倒多了,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渐渐盖过了余悸。
早膳后,温世珩换了身外出的衣裳,准备去铺子。
刚出二门,就见阿宁已等在影壁处。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竹布长衫,身形挺拔,气质沉静,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等久了?”温世珩走过去。
“刚到。”阿宁将油纸包递给他,“刚出炉的鸡仔饼,路过‘赞记’给你带的,还热着。昨晚听你咳了两声,川贝我带了,回头让灶上炖上。”
温世珩接过,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到掌心,带着甜香。
“你倒记得。”他眼里有笑意,很自然地伸手拂去阿宁肩头一片不知哪里沾上的极小落叶,“走吧,陈会长他们还等着。”
两人并肩往外走。
清晨的麻石巷已有零星行人,偶尔有相熟的街坊打招呼:“温先生早,沈掌柜早!”
两人皆含笑颔首。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感情极笃的“表兄弟”,温先生身体需静养,主要把握大方向;沈掌柜精明干练,主理内外经营,将“渐安药材行”做得风生水起,又都孝顺温家二老,是西关一带颇受称道的佳话。
早茶定在“莲香楼”。
温世珩与几位商会元老商谈资助新式小学之事,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阿宁安静坐在一旁,并不插话,只在温世珩偶尔低声询问时,才简洁补充一两句关于预算或采办的细节,每每切中要害。
他如今待人接物,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言语不多,却令人信服,早非当年那个低头研墨的少年。
“……如此,便仰赖诸位世伯鼎力支持了。”温世珩最后举杯,以茶代酒。
“世侄客气,造福乡梓,义不容辞。”陈会长捻须笑道,又看向阿宁,“疏安做事踏实,有你们兄弟同心,温老先生好福气啊。”
阿宁微微欠身,“会长过奖,分内之事。”
茶席散后,两人步行回铺子。
路过一家新开的西饼店,温世珩想起母亲喜食椰丝蛋挞,便进去买了一盒。
阿宁在店外等候,目光落在对面书局橱窗里新到的《新青年》杂志上,若有所思。
“想买?”温世珩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看罢了。”阿宁收回视线,“里面有些文章,言辞很新。”
温世珩了然。
革命虽成,但如何建设这新国家,思想界的激荡才刚开始。
他揽过阿宁的肩膀轻轻带了一下,“先回吧,账目还没看呢。想看,晚点我陪你来买。”
这亲昵而自然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兄弟友爱。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触碰里蕴含的默契与温度。
回到“渐安药材行”,前堂已有抓药的客人。
阿宁立刻投入日常,查看伙计抓的方子,轻声指点一两味药的炮制差异。
温世珩则与老掌柜核对上月的总账,不时低声交谈。
药香弥漫,算盘轻响,一切井然有序。
午后,温世珩有些倦意,旧伤在身,精力总不如前。
阿宁便催他去后院书房小憩。
那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厢房,被他们收拾出来,布置得清雅舒适,一面墙是书架,临窗设了书案和一张舒适的躺椅,是温世珩平日看书、休息之处,也是两人独处最多的地方。
温世珩靠在躺椅上,本想看会儿书,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薄毯,案头放着一碗温度正好的川贝炖梨,清甜的香气幽幽飘来。
窗外日影西斜,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阿宁端着茶具进来,见他醒了,嘴角微微上扬,“正好,雨前龙井。”
两人对坐饮茶。
温世珩说起早间茶席上一些未尽的想法,关于药材行或许可以尝试与南洋药厂合作,引进一些西法提炼的中成药。
阿宁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可能的成本与流程,时而提出实际的困难,时而给出解决的建议。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最终交融在一起。
“……只是这样一来,前期投入不小,且需寻可靠懂行的人。”温世珩沉吟。
“南洋那边,永昌旧日有些往来渠道,或可探问。”阿宁道,“至于懂行的人,刘大夫的儿子不是刚从东洋学医回来?或许可请教一二。”
“你倒想得周全。”温世珩笑着看他,眼里满是赞赏与柔情。
阿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茶,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些年,他早已能独当一面,商场上也能从容周旋,可每每面对温世珩这样专注而温柔的目光,心底总会泛起少年时那种悸动,只是如今,这悸动里掺杂了更多岁月沉淀的笃定与亲密。
茶香袅袅,一室静谧。
窗外传来归巢的鸟雀啁啾,远处街市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疏安。”温世珩忽然放下茶杯,轻声唤道。
“嗯?”阿宁抬眼。
世温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夕阳的金辉恰好透过窗格,落在阿宁侧脸上,将他清晰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的眉眼已完全长开,沉静而坚定,唯有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抹依赖与温柔,一如往昔。
“这些年,辛苦你了。”温世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从前是提着脑袋,担惊受怕。如今琐碎经营,劳心劳力,还要……陪我瞒着父母,应对那些世俗眼光。”
阿宁摇摇头,放下茶杯,伸出手,覆在温世珩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异常坚定,“不辛苦。”
他直视着温世珩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然,“能这样,每日见你安好,父母康健,一同做点实事,便是最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别人的眼光,我从不在意,只要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温世珩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缓缓交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与你如此相守,父母在堂,安居乐业,已是上天厚赐,何来委屈?”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阿宁的虎口,那是一个极为亲昵怜惜的小动作,“只是觉得,对你……总有些歉疚。”
阿宁的手微微收紧,摇了摇头,“你在,我在,这就够了。”
温世珩心中一动,暖流漫溢。
暮色渐浓,书房内光线暗淡下来。
两人谁也没动,就这么静静握着手,享受着这忙碌一日后难得的宁静相守。
彼此的气息、体温、甚至脉搏的轻跳,都透过交握的手,清晰传递。
不知过了多久,阿宁感到温世珩的手指,轻轻地、带着试探的意味,抚过自己的唇角。
那触碰极轻,却像带着电流,让他浑身微微一颤。
他抬眼,对上温世珩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感——感激、爱怜、歉疚,以及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淬炼后,愈发深沉浓烈的渴望。
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阿宁没有躲闪,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这是一个无声的许可,一种全然的交付。
温世珩缓缓靠近。
气息交融,带着茶香与彼此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先是轻轻吻了吻阿宁的额头,如同一种珍视的仪式。然后,吻落在他轻颤的眼睑,带着无尽的怜惜。
最后,才终于覆上那肖想已久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但很快,那触碰变得温热而坚定。阿宁闭上了眼,生涩却无比真诚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温世珩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唇齿相依,气息交缠,所有未尽的话语、深藏的情感、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长久的期许,都融化在这个温柔而绵长的亲吻里。
书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微光,勾勒出两个亲密依偎的身影轮廓。
世界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如鼓擂动,却又奇异地和谐。
良久,唇分。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微促,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彼此。黑暗中,对方的眼睛亮如星辰。
“世珩……”阿宁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一丝赧然。
“嗯。”温世珩应着,又凑上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角,带着笑意。
阿宁将脸埋在他肩窝。
温世珩拥着他,感受着怀中实实在在的温暖与重量,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而饱满的幸福所充斥。
窗外,温府已亮起灯火,传来母亲吩咐丫鬟摆饭的温和声音。
长夜温柔,余生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