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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勿动” 钱师爷的问 ...

  •   钱师爷的问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苏棠紧绷的神经上。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沁出的冷汗,湿了里衣。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脸上做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惊扰的愠怒:“钱师爷这是何意?什么钦犯?沈先生不过是棠儿的西席,昨日外出访友未归,至今未回。知府大人有何事,寻棠儿一个闺阁女子便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惊吓我外祖母?”
      她搬出“闺阁女子”和“外祖母”,试图以柔弱和孝道挤兑对方。钱师爷却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苏小姐莫急。是否是钦犯,知府大人自有明断。至于沈先生……访友未归?”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既如此,便请苏小姐移步府衙,将沈先生那位‘友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一一告知。若查明无误,自当送小姐回府。来人——”
      两名官差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要强行带人!苏棠心念电转。沈玉书此刻定在刘文谨的小院,那里虽然隐秘,但若官府大肆搜捕,难保不会暴露。自己绝不能去府衙,一去,便成了牵制沈玉书的筹码,甚至可能在大刑之下露出破绽。可硬抗?门外这些官差虎视眈眈,刘府的家丁护卫根本拦不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刘文谦搀扶着刘老夫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刘老夫人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院中持刀的官差,最后落在钱师爷身上,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多年掌家、历经风浪的威严。
      钱师爷神色微僵,拱手道:“老夫人安好。在下奉知府大人之命……”
      “老身耳朵还不聋,听清楚了。”刘老夫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钱师爷要带老身的外孙女去府衙问话,不知我刘家这外孙女,是犯了哪条王法,需要劳动知府大人亲自过问,还要这般刀兵相向地‘请’?”
      “这……”钱师爷顿了顿,“老夫人,此乃公务,涉及朝廷钦犯,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老夫人行个方便,莫要为难。”
      “朝廷钦犯?”刘老夫人微微挑眉,目光如电,“我刘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不敢说有功于社稷,却也从未作奸犯科。我外孙女承平伯府嫡出小姐,更是自幼知书达理,在京中也是有口皆碑。钱师爷一句‘涉及钦犯’,就要将人带走,可有圣旨?可有刑部文书?若无凭无据,仅凭揣测,便要拿我刘家女眷,老身倒要问问周知府,这是哪门子的王法?!”
      一番话,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将“朝廷钦犯”的帽子先挡了回去,又抬出承平伯府和刘家清誉,更直指官府无凭拿人。姜还是老的辣。
      钱师爷脸上青白交错,他敢对苏棠施压,却不敢对这位在杭州颇有声望、且与京城伯府有亲的刘老夫人太过强硬。他眼珠一转,换上一副为难神色:“老夫人息怒。实在是案情重大,知府大人也是职责所在。这样,既然沈先生不在,苏小姐又是女眷,不便前往府衙,那便请在府中暂留,莫要随意走动。待我等查到那沈先生下落,或案情有进展,再来叨扰。”他这是要以“软禁”代替“拘捕”,先将人控制住。
      刘老夫人与刘文谦交换了一个眼神。硬拦是拦不住的,能争取到在府中“暂留”,已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既如此,便依钱师爷。”刘老夫人淡淡道,“只是我刘府虽非龙潭虎穴,却也容不得外人放肆。搜查可以,但若惊扰了女眷,损了物件,老身少不得要去知府大人面前,讨个说法。”
      “自然,自然。”钱师爷松了口气,挥手让官差退开些,“我等只在院落外围查看,绝不惊扰内眷。”
      一场风波暂时被刘老夫人压了下去。官差们象征性地在前院和几处空置的客房搜查一番,自然一无所获,留下一队人马“保护”(实为监视)刘府,钱师爷便带人离去,声称要继续全城搜捕“钦犯沈玉书”。
      苏棠被“请”回自己房中,门外多了两名衙役把守。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些晃动的官差身影,心一点点沉下去。钱师爷虽暂时退去,但“软禁”已成事实。刘府被围,沈玉书那边定然也已知晓。周世安和钱四海显然是狗急跳墙,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将沈玉书找出来,掐灭所有线索。
      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要么是得到了“玄鸟”的授意或支持,要么就是手中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或把柄,不怕事情闹大。会是那批送往京城的密函和信件被发现了吗?不,时间太短,漕船此刻应该还在运河上。那就是……别的地方出了纰漏?或是“玄鸟”那边察觉到了危险,先下手为强?
      苏棠坐立不安,既担心沈玉书的安危,又忧虑外祖母和大舅舅因此受到牵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从钱师爷出现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钱师爷笃定沈玉书是“钦犯”,却拿不出具体证据,只是以势压人。这说明他们很可能还没有抓住沈玉书的实际把柄,只是凭借某些线索(比如撷芳园的异常,比如对刘府的怀疑)进行推断和施压。
      他们的目的是逼沈玉书现身,或者逼刘府交人。而软禁自己,无疑是施加压力、引蛇出洞的一步棋。
      沈玉书会怎么做?他会不顾一切来救自己吗?不,以他的理智,应该能看出这是陷阱。那么,他必然会有其他安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是送午饭的丫鬟。饭菜摆好,丫鬟退下时,似乎不经意地将一个空了的调料碟子往苏棠手边推了推,指尖极快地在桌上划了一下。
      苏棠心头一跳,待丫鬟关门离去,她才小心地看向桌面。刚才丫鬟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两个极淡的、水渍般的字迹:“勿动”。
      是沈玉书传进来的消息!他还安全,并且让她按兵不动!
      苏棠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却又更加忧虑。沈玉书能传消息进来,说明他与刘文谨那边并未完全失联,但“勿动”二字,也意味着局势严峻,他暂无万全之策,只能让她暂时隐忍。
      接下来的两日,苏棠度日如年。门外日夜有官差值守,院内也有衙役巡逻,她如同笼中鸟,活动范围被局限在这小小院落。刘老夫人每日都会来看她,温言安抚,但从老人家眼底深处,苏棠也能看到掩饰不住的忧色。大舅舅刘文谦来过一次,神色凝重,只叮嘱她安心,莫怕,一切有外祖母和舅舅在,便匆匆离去,想必外面压力极大。
      府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也压低了声音。苏棠知道,刘家这次是被她彻底拖下了水。愧疚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第三日深夜,苏棠正辗转难眠,忽听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咕咕”声,似夜枭,又似某种特定的鸟鸣。她猛地坐起,这声音……是那夜在伯府,沈玉书用信鸽传递消息时的暗号!
      她赤脚下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屏息细听。
      “咕咕——咕咕咕——”声音极有规律,重复了两遍。
      是让她开窗的信号!
      苏棠心脏狂跳,强压住激动,轻轻拔开窗闩,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轻烟般滑入,落地无声,正是多日不见的沈玉书!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靛青布衣,脸色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消瘦,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你……”苏棠压低声音,又惊又喜。
      沈玉书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他快步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月光,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折叠的纸片,又拿出一支炭笔,迅速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苏棠,同时指了指她的耳朵,又指了指窗外。
      苏棠会意,接过纸片,借着月光细看。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漕船已过淮安,一切顺利。周、钱已知密函失窃,疯狂反扑,软禁你是为逼我现身,亦是试探刘府。‘玄鸟’似有异动,可能与宫中近期人事变动有关,韩昭正在查。刘府内外眼线密布,此信阅后即毁。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切记‘勿动’,保全自身,待我信号。信鸽为引,见灰羽左腿系红绳者,可随其行动。”
      短短数语,信息量巨大。密函顺利北上,形势却在恶化,对手的反扑比预想的更猛烈。“玄鸟”与宫中联系?苏棠想起二舅舅纸条上提到的“雀金裘”与织造局,心头寒意更甚。
      她抬头,想问他伤怎么样了,接下来到底有何计划,外面情形到底危险到何种地步……但沈玉书已对她摇了摇头,指了指纸片,又指了指烛台。
      苏棠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她不再犹豫,将纸片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沈玉书见她处理完毕,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凝重,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随即,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和掌心仿佛还残留的、纸片燃烧时的微热,证明刚才那短暂的相见并非梦境。
      苏棠重新关好窗户,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沈玉书的到来,带来了消息,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他让她“勿动”,等待信号。可信号何时会来?又会以何种形式?
      她想起那句“待我信号”,和“信鸽为引,见灰羽左腿系红绳者,可随其行动”。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行动,或许连沈玉书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需要随机应变。
      夜更深了,窗外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苏棠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她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结束,真正的较量,或许就在下一秒,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临在这座被围困的府邸,降临在她,和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的头上。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监视中,等待着那只系着红绳的灰羽信鸽,或者,等待着更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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