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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臣等恳请陛下,皇后娘娘圣裁 寅时三刻, ...

  •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沉沉的靛蓝,将明未明,最是寒透骨缝。皇宫的巍峨轮廓,在渐次亮起的宫灯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投下浓重而威严的阴影。午门外,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和压抑的咳嗽声,在寒冷的晨风里飘散。空气紧绷,仿佛一触即断的弓弦。
      沈玉书立在靠近午门右侧、御史行列的末尾。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在周围朱紫蟒袍、锦绣补服之间,显得格外单薄寒酸,如同误入鹤群的孤雁。腰背依旧无法完全挺直,但下颌微扬,目光沉静地平视前方紧闭的宫门,对周遭那些或探究、或惊异、或漠然、或隐含敌意的视线,恍若未觉。
      “沈……沈玉书?他怎么来了?”有人低声惊疑。
      “不是说他被通缉,死了吗?”
      “噤声!今日这朝会,怕是要出大事……”
      低语声如同水底暗流,在寂静中涌动。沈玉书能感觉到斜前方,几位绯袍大员隐晦交换的眼神,那是阁臣与尚书们。更远处,瑞王府一系的官员,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尤其是站在亲王班次中、那位本该“称病”却意外出现的瑞王本人——一个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幽深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太监低声说着什么,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御史行列,在沈玉书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如毒蛇的信子。
      卯时正,沉重悠长的钟声自宫阙深处传来,击碎了黎明的寂静。午门缓缓洞开,发出沉闷的轰响。百官整肃衣冠,按序鱼贯而入。
      穿过漫长而压抑的宫道,踏上汉白玉铺就的丹陛,步入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金銮殿。大殿内空旷高远,鎏金盘龙的柱子撑起绘满藻井的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在无数宫灯和晨曦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一丝空旷的寂寥。御座之侧,垂着一道明黄色的纱幔,后面隐约有人影,是皇后?
      今日,果然非同寻常。
      山呼万岁,百官朝拜。礼毕,内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沉寂。然而,这沉寂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臣!有本奏!”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打破了殿内近乎凝滞的空气。一道来自都察院行列前列,一位面容清瘦、目光炯炯的老御史;另一道,则来自靠近殿门处,那道孤峭的青色身影——沈玉书!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唰地聚焦在沈玉书身上!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探究与寒意。他竟然真的敢在这金殿之上,率先发声!
      瑞王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纱幔后的影子,似乎也动了一下。
      “准奏。”御座旁,一名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司礼监大太监,代发了旨意,声音平板无波。
      那老御史似乎没想到沈玉书会抢在他前面,愣了一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带着御史特有的铮铮铁骨:“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廷筠,弹劾瑞亲王朱常澈!结党营私,干预朝政,交通内侍,心怀怨望,更于圣体违和之际,暗行不法,其心可诛!臣有本,及证人证物在此,恳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早有风声,但如此直指亲王,列举大罪,在御前公然弹劾,仍是石破天惊!许多官员脸色骤变,尤其是瑞王党羽,更是怒形于色。
      “周廷筠!你血口喷人!”一名瑞王系的官员立刻跳出来反驳。
      “肃静!”司礼监大太监尖声喝道,压下骚动,目光转向沈玉书,“沈御史,你有何本奏?”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沈玉书身上。他缓缓出列,脚步因伤势而略显滞涩,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来到丹陛下,他未看那怒目而视的瑞王党羽,也未看纱幔后的皇后,只是微微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空悬的御座,然后,撩袍,跪下。
      “臣,前江南道监察御史沈玉书,”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历经磨难、淬炼过的冰冷与坚定,“冒死叩阙,为三年前江南清水河决堤,数万百姓枉死;为昭勇将军林破虏蒙冤获罪,满门喋血;为江南漕运盐务,蠹虫丛生,贪墨横行,民不聊生;更为今日,有奸佞勾结内外,走私禁物,暗通敌国,动摇国本之滔天大罪,鸣冤、举证、劾奸!”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激起阵阵寒意。清水河!昭勇将军!江南贪墨!通敌!这些词语,每一个都足以掀起朝堂巨震,此刻却被沈玉书串联在一起,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沈玉书!你休得胡言!”瑞王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自身乃朝廷通缉要犯,有何资格在此妖言惑众,污蔑亲王,诽谤朝廷重臣!”
      “臣是否有资格,证据自可说话。”沈玉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瑞王阴鸷的眼神,“臣手中,有杭州知府周世安、奸商钱四海贪墨赈灾款、草菅人命的铁证账册;有江宁织造局太监高禄,勾结北地皇商严永年,盗卖贡品,走私盐铁,数额惊人的往来密信与账目;更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高禄、严永年二人,受命于王府贵胄,与辽东镇守太监、关外部落私下往来,交易禁物,疑似通敌叛国的部分凭证!而这位王府贵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人,最后,定格在面色铁青的瑞王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便是你,瑞亲王,朱常澈!”
      “哗——!”
      整个金銮殿彻底沸腾了!如果说周廷筠的弹劾是投石,沈玉书这番话,便是引爆了一座火山!贪墨、走私已是重罪,通敌叛国,更是十恶不赦,足以株连九族!而被指控的,竟是一位亲王!
      “放肆!!”瑞王暴怒,霍然起身,指着沈玉书,手指因极度愤怒而颤抖,“你……你这逆贼!竟敢攀诬亲王!来人!给本王将这狂徒拿下!乱棍打死!”
      殿外侍卫闻声而动,甲胄铿锵。
      “且慢!”
      又一个声音响起,沉稳而有力。众人望去,只见阁臣班列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出列,正是当朝首辅,杨廷和。他先对御座(纱幔)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瑞王,不卑不亢:“王爷息怒。沈御史既在御前陈情,且言之有物,指证亲王,干系重大。是非曲直,当由陛下圣裁,或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明真相,以正视听。岂可因言获罪,当庭打杀?此非朝廷法度,亦有损天家清誉。”
      “杨阁老所言极是。”另一名阁臣也出列附和,“沈御史所言之江南旧案,牵连甚广,百姓怨声载道,朝野早有议论。今日既然提及,又有确凿证据,正该彻查清楚,以安民心,以正国法。至于通敌之说,更是骇人听闻,必须水落石出,否则何以谢天下,安社稷?”
      这是皇后一系的力量,开始发力了。他们抓住了沈玉书抛出的、关于瑞王“通敌”这个最致命的指控,顺势要求彻查。
      瑞王脸色变幻,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在杨廷和、沈玉书,以及纱幔方向扫过。他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沈玉书今日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就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闹到无法收拾!而皇后一系,显然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
      “好!好!好!”瑞王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既然诸位要查,那便查!本王倒要看看,这沈玉书,能拿出什么‘铁证’来!若他拿不出,或者证据是伪造的,又当如何?”他目光森然,逼视沈玉书,“诬告亲王,该当何罪?”
      “若臣诬告,甘受千刀万剐,九族尽诛!”沈玉书毫无惧色,声音斩钉截铁,“但在此之前,请陛下,请诸位大人,先验看臣手中证据!并传唤相关人证——杭州知府周世安、奸商钱四海、江宁织造太监高禄、北地皇商严永年,以及……臣安排在殿外等候的,清水河幸存灾民代表,云泽镇李陈氏!”
      人证!他竟连人证都带来了!而且,是灾民代表!这是要将民间的血泪,直接泼洒到这金殿之上!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沈玉书这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震撼了。这是要将天捅个窟窿啊!
      纱幔后,传来一个女子沉稳而威仪的声音,虽略带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准沈御史所奏。将人证带上殿来。证据,也一并呈上。杨阁老,赵尚书,王侍郎,”她点了三位重臣的名字,“你们三人,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堂官,当场验看证据,询问人证。瑞王,”那声音顿了顿,“事关亲王清誉,亦关乎国本,你且稍安勿躁,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这是皇后的声音!她终于直接发声了,而且明显站在了要求彻查的一方!
      瑞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迸现,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咬牙道:“臣……遵旨。”
      很快,几名内侍引着一行人进入大殿。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眼神麻木的老妇人,正是那日清水村外的李陈氏!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吓得浑身哆嗦,几乎站不稳,被两名内侍搀扶着。她身后,是戴着沉重枷锁、面色灰败的周世安、钱四海(显然已被秘密押解进京),以及两名被反绑双手、满脸惊惶的陌生男子,看穿着气度,应是高禄与严永年。
      紧接着,几名小太监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上殿,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信件、以及一些其他物证。
      验看开始了。杨廷和等人围拢过去,一份份仔细翻阅,时而低声交流,脸色越来越凝重。周世安、钱四海、高禄、严永年被分别带到一旁,由官员讯问。起初几人还强自镇定,或矢口否认,或推诿搪塞,但在确凿的账目、往来的亲笔信件(有些甚至是瑞王府专用笺纸和印鉴)面前,在分开讯问、互相矛盾的供词下,防线开始崩溃。尤其是当高禄和严永年,在“通敌”这个诛九族的大罪压力下,为了活命,开始互相攀咬,并隐隐将矛头指向“王府贵人”时,瑞王的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而李陈氏,在一位官员温和的引导下,结结巴巴地,诉说起三年前那场洪水的恐怖,诉说起灾后的饥饿、疾病、官府的无情、大户的盘剥、亲人的相继死亡……她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却字字血泪,勾勒出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许多官员听得面色发白,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江南的惨状,第一次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这帝国最高权力殿堂之中。
      沈玉书一直跪在丹陛下,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和伤处的灼烧。他听着李陈氏的哭诉,听着官员们翻阅账册的沙沙声,听着高禄、严永年惊恐的辩白,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三年了,从江南的洪水和血案开始,到京城的追杀与中毒,再到重返江南的步步惊心,直至今日这金殿之上的生死对决……所有的隐忍、谋划、伤痛、牺牲,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要将那些被掩盖的罪恶,被吸食的血肉,被玷污的忠魂,统统摊开到这朗朗乾坤之下,用最尖锐的方式,剖开这盛世繁华之下,最脓血淋漓的疮疤!
      验看与讯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低沉的问答声、和李陈氏时而压抑的抽泣声。越来越多的官员,看向瑞王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审视,乃至……隐隐的恐惧。
      终于,杨廷和与几位主审官员交换了眼神,整理衣冠,重新出列,面向御座(纱幔)方向,朗声道:“启奏陛下,皇后娘娘,经臣等会同三法司官员,初步验看沈御史所呈证据,并讯问相关人证,案情已有眉目。”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杭州知府周世安、奸商钱四海,贪墨巨额赈灾款项,证据确凿,其供认不讳。江宁织造太监高禄、北地皇商严永年,盗卖贡品,走私盐铁,数额巨大,往来账目清晰,且二人供述,此事确系受命于……瑞王府长史,并曾多次向瑞王府进献厚礼,以换取庇护与便利。”
      此言一出,瑞王党羽中,已有数人面如土色。
      杨廷和继续道:“至于通敌之事……现有证据,尚不足以直接定论。但高禄、严永年二人与辽东镇守太监、关外部落之异常往来账目,以及部分语焉不详、却提及‘北地风雪’、‘玄鸟翎羽’等暗语的密信,确实存在。其中一封信件末尾,有与瑞王府私印极为相似的飞鸟侧影印记。此事,需进一步详查。”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得笔直的沈玉书,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眼神却已透出一丝慌乱的瑞王,深吸一口气,说出最终结论:
      “综上所述,沈御史所劾江南诸案,基本属实。瑞亲王朱常澈,纵容属下,结交奸佞,收受巨额贿赂,干预地方事务,致使江南贪墨横行,民生凋敝,证据确凿,难辞其咎!至于通敌嫌疑,虽无直接实证,然其府中长史牵扯其中,王府印信疑似遭人盗用,瑞王殿下身为亲王,驭下不严,失察之罪,亦属难免!”
      “依《大明律》及祖制,臣等恳请陛下,皇后娘娘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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