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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百姓……苦…… 大殿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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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瑞王粗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完了。虽然“通敌”的指控未能坐实,但“纵容属下、结交奸佞、收受贿赂、干预地方、致使民生凋敝”这几项大帽子扣下来,加上那几乎指向他的“通敌嫌疑”,瑞王的权势,今日之后,必将一落千丈!甚至,很可能被圈禁、削爵!
沈玉书,他做到了!他以一己残躯,真的将这庞然大物,扳倒了!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即将落定之时——
“哈哈哈哈……”一阵嘶哑而疯狂的笑声,骤然从瑞王口中爆发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再看杨廷和,也不看那些证据,只是死死地盯着依旧跪在丹陛下、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的沈玉书,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好一个沈玉书!好一个‘铁证如山’!”瑞王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可那又如何?你以为,扳倒了本王,你就能还江南一个公道?就能让昭勇将军复活?就能让那些贱民吃饱穿暖?做梦!”
他猛地转向纱幔方向,嘶声道:“皇后娘娘!诸位大人!你们真以为,这江南的烂摊子,是本王一人所为?这满朝的朱紫,这天下的官吏,有几个是干净的?清水河的银子,难道只进了本王一人的口袋?江宁的私盐,难道只养肥了本王的王府?你们今日借着这沈玉书的手,除了本王,明日,那些吸血的蠹虫,就会调转枪头,对准你们!”
他指着殿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声音尖锐:“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收了周世安、钱四海的孝敬?有多少人与高禄、严永年有生意往来?有多少人的庄子、铺子,是用清水河畔的灾民尸骨垫起来的?!啊?!”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一面照妖镜,瞬间让许多官员脸色剧变,或涨红,或惨白,或目光躲闪。金殿之上,那层庄严公正的假面,仿佛被瑞王这疯狂的反扑,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够了!”纱幔后,皇后的声音带着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瑞王,你休要胡言乱语,攀诬朝臣!你罪证确凿,不思悔改,反而咆哮金殿,诽谤同僚,实乃罪上加罪!来人,将瑞王暂且带下,幽禁宗人府,听候发落!”
殿外侍卫再次上前。
“哈哈哈……幽禁?发落?”瑞王狂笑,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似乎也燃烧殆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玄黑、雕刻着繁复狰狞兽纹的令牌,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认识此物吗?”瑞王的声音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快意,“先帝御赐,‘如朕亲临’!凭此令牌,可调京师三大营之一!本王今日便用此令,清君侧,诛奸佞!”
“清君侧”?!他要造反!
大殿内瞬间大乱!惊呼声,怒喝声,桌椅翻倒声乱成一团!谁也没想到,瑞王竟然藏着如此大逆不道的后手,而且敢在金殿之上公然亮出!
侍卫们一时迟疑,不敢上前。那令牌,确是先帝之物,做不得假!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就要酿成宫闱血变之际——
一直沉默地跪在丹陛下,仿佛力竭的沈玉书,忽然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跃起(这个动作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伤口崩裂),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向正要挥手下令的瑞王!同时,他手中寒光一闪,那柄一直藏在袖中的、淬了剧毒的短匕,已然出鞘,直刺瑞王咽喉!
他竟是要与瑞王,同归于尽!
“护驾!!”
“拦住他!”
惊叫声、怒吼声震耳欲聋。数名距离最近的侍卫猛扑过来。瑞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后退一步,手中令牌下意识地挥出格挡!
“铛!”
匕首与玄铁令牌相撞,迸出火星!沈玉书力竭,被震得踉跄后退,匕首脱手飞出。瑞王虽格开致命一击,却也手腕发麻,令牌险些脱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间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殿柱的阴影里闪出,速度奇快无比,手中一点寒星,直取瑞王后心!是“雀羽”!他竟然一直潜伏在殿中!
然而,瑞王身边那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太监,反应亦是极快,尖啸一声,合身扑上,竟用身体挡住了那点寒星!
“噗嗤!”利器入肉,太监惨叫一声,软倒在地。而雀羽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一晃,已再次没入阴影,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瑞王亮出令牌,到沈玉书暴起刺杀,再到雀羽偷袭、太监挡刀,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殿内大多数人还未反应过来。
“反了!都反了!”瑞王又惊又怒,看着倒地抽搐的太监,再看看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溢血、却依旧冷冷盯着他的沈玉书,眼中杀机暴涨,“给本王杀了这逆贼!杀了沈玉书!!”
“住手!”
一声苍老却威严无比的怒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这声音并非来自纱幔后,而是来自——金銮殿后方的屏风之后!
屏风缓缓移开,数名内侍搀扶着一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人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消瘦,眼窝深陷,透着久病的灰败,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雷霆之怒,缓缓扫过殿内一片狼藉,最后定格在手持令牌、状若疯狂的瑞王身上。
是皇帝!重病多日的皇帝,竟然在此刻,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陛……陛下?!”所有人,包括皇后(纱幔后的身影已急急站起)、瑞王、杨廷和……全都惊呆了,随即慌忙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只有沈玉书,被侍卫按着,无法跪拜,只是抬起头,望着那突然出现的、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容颜,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皇帝在御座上坐下(内侍急忙搬来椅子),目光如刀,落在瑞王手中的玄铁令牌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常澈,你手中所持,是何物?”
瑞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令牌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皇……皇兄……臣弟……”
“朕问你,那是何物?!”皇帝猛地一拍扶手,虽无力,却威势惊人。
瑞王噗通一声跪下,令牌“当啷”掉落在金砖上。“是……是先帝所赐‘如朕亲临’令……臣弟,臣弟方才一时糊涂,惊惧失态,绝无他意,皇兄明鉴啊!”
“绝无他意?”皇帝冷笑,目光扫过地上血迹未干的太监,扫过被按倒在地、伤痕累累的沈玉书,扫过那些打开的、写满罪恶的箱笼,扫过跪了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又回到瑞王惊恐的脸上。
“勾结地方,贪墨国帑,走私禁物,暗通款曲,乃至私藏先帝令牌,意图不轨,咆哮金殿,刺杀御史……瑞王,朕的好弟弟,你告诉朕,你还有何意?”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瑞王心头,也砸在满朝文武心头。皇帝虽然病重,但此刻展现出的威压与洞察,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臣弟冤枉!臣弟是被人构陷!是沈玉书!是皇后!是他们合谋害我!”瑞王嘶声力竭,做最后的挣扎。
“构陷?”皇帝缓缓站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那些证据箱笼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又拾起一封信,看了看,然后,将信纸重重摔在瑞王面前!
“这上面的印信,也是构陷?!这满箱的账目,也是构陷?!江南百姓的血泪,昭勇将军的冤魂,也是构陷?!常澈,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帝胸膛起伏,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搀扶顺气。缓了片刻,皇帝才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决断:
“瑞王朱常澈,结交奸佞,贪墨不法,干预朝政,私藏禁物,御前失仪,心怀怨望……着,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非诏不得出!其党羽,着三法司严加审讯,按律惩处,绝不姑息!”
“江南诸案,所涉官员、商贾,一律严查到底,该杀则杀,该流则流,该抄没则抄没!所追赃款,尽数用于赈济江南灾民,安抚昭勇将军遗属!”
“昭勇将军林破虏,追复原职,以国公礼厚葬,于其故乡立祠祭祀,其麾下枉死将士,一并抚恤。”
“沈玉书……”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个被侍卫松开、却因力竭和伤重几乎无法起身的青色身影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激赏,也有一丝极深的疲惫,“身负重伤,仍心系社稷,不畏强权,舍生忘死,揭露巨奸,于国有功。着,即日起,恢复其官职,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赐金百两,良田百亩,于京中赐宅静养。待伤愈后,……再行任用。”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最终的判决,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画上了休止符。瑞王(前瑞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侍卫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他的党羽们,也纷纷面无人色,等待他们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沈玉书被人搀扶起来,他想要谢恩,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躬下身去。不是为了官职,不是为了赏赐,只为那一声“于国有功”,只为那江南冤魂,终于得以稍稍安息。
苏棠一直等在柳条巷的小院里,从黎明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沉。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雀嬷嬷陪着她,沉默地做着针线,只是那针脚,比平日乱了许多。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却异常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韩昭与两名影卫,搀扶着一个几乎完全靠他们支撑才能站立的身影,踉跄而入。
是沈玉书!他还活着!
苏棠几乎是扑了过去,却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沾满了尘土、汗渍,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脸色比她离开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一下,仿佛寒夜中最后一点未熄的星火。
“我……回来了。”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棠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上去,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他,只是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雀嬷嬷和韩昭将他扶进里屋,安置在炕上。解开官袍,腰肋处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伤口在朝堂上那番搏命举动中,再次崩裂。
雀嬷嬷一言不发,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沈玉书紧闭着眼,眉头因剧痛而紧锁,额角冷汗涔涔,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处理完伤口,喂他喝下安神的汤药,沈玉书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却平稳。
苏棠坐在炕边,握着他依旧冰凉的手,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甚至数年的弦,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后怕、疲惫,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空茫。
赢了。他们赢了。瑞王倒了,江南的案子翻了,昭勇将军的冤屈平反了,那些蠹虫,至少是最显眼的那些,将被清算。
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无尽的酸楚和疲惫?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想着清水村外的老妇,想着金殿上那些或麻木、或惊恐、或疯狂的面孔,想着这数月来经历的每一次生死,淌过的每一滴血与泪……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了。
雀嬷嬷熬了粥,苏棠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她让雀嬷嬷和韩昭去休息,自己依旧守在沈玉书床边。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京城悠长的更鼓声。
沈玉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苏棠连忙俯身去听。
“……百姓……苦……”
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让苏棠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是啊,百姓苦。江南的百姓苦,天下的百姓,又何尝不苦?扳倒一个瑞王,除掉一批贪官,就能让这苦,少一些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了那“百姓苦”几个字,几乎赔上了自己的一切。
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肌肤。
沈玉书,你做到了你承诺的事。
那么,从今往后,无论你是都察院的御史,还是别的什么身份,无论前路是否还有风雨,我都陪你。
直到这世间的苦,少一些,再少一些。
直到你我,都能真正安心地,睡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