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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沉闷的窒息感 京城的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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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日,一日冷过一日。腊月里,几场细雪下来,将槐树胡同这座御赐的宅邸,覆上了一层洁净却冰凉的素白。年关将近,街市上渐次有了零星的爆竹声和办年货的人声,透着一种与这座宅邸格格不入的、浮于表面的热闹。
沈玉书到底没能去成江南。
皇帝那柄“镇岳剑”的赐予,像一道无声的旨意,也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将他重新拉回了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他伤病未愈,咳嗽时作,腰伤畏寒,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官职既已恢复,便不可能真如他最初所想那般,彻底闭门静养。开始是一些简单的公文需要他“熟悉”,后来是都察院内部的议事需他“列席”,再后来,便是一些不请自来、打着“探病”或“请教”旗号的访客。
访客五花八门。有昔日与他并无交情、如今却想烧烧冷灶的同僚;有江南案中受到牵连、想从他这里探听口风或求情的官员故旧;更有一些嗅觉灵敏、察觉朝局或将因瑞王倒台而变动,试图提前布局、结交新贵的各路人马。他们或含蓄,或直白,或忧国忧民,或只谈风月,目的却都大同小异——试探这位刚刚扳倒亲王、圣眷正隆(至少表面如此)的年轻御史,未来的风向与打算。
沈玉书疲于应付。他本就不擅也不喜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如今拖着病体,更觉心力交瘁。多数时候,他只是在书房里,由雀嬷嬷或韩昭出面,以“大人需静养”为由挡驾。实在推脱不过的,便由苏棠陪着,在正厅略坐片刻,言语间滴水不漏,神色疏淡,往往三言两语,便将对方满腹的机锋与试探,化为无形。次数多了,访客渐稀,都知道这位沈大人性子冷,不好接近,且伤病是真,也便不再来讨没趣。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腊月二十,小年。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午后,门房来报,承平伯府来人,送年礼,并接苏小姐回府过年。
来的是苏棠的大哥,承平伯世子苏桓。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外罩玄狐斗篷,面容与苏棠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与……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被引至正厅,沈玉书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鹤氅,已等在那里,苏棠陪坐一旁。
“沈大人,久仰。在下苏桓,奉家父之命,前来拜会,并接舍妹回府团聚。”苏桓拱手为礼,笑容得体,目光却在沈玉书苍白清瘦的脸上和简单朴素的厅堂陈设上飞快扫过。
“苏世子客气,请坐。”沈玉书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有劳伯爷挂念。年礼厚重,沈某愧领。至于苏小姐……”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棠,“在敝处叨扰多时,沈某伤病缠身,照料不周,心中甚愧。既府上派人来接,自当从命。”
他话说得客气,也合情合理。苏棠南下是“散心”,如今年关,接她回府天经地义。
苏桓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沈大人言重了。舍妹顽劣,此番南下,多蒙大人照拂,更是于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救命之恩,苏家上下,铭感五内。家父再三叮嘱,定要当面致谢。”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听闻大人伤势颇重,如今可大好了?若有用得着苏家之处,万勿客气。”
“已无大碍,多谢世子与伯爷关心。”沈玉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棠坐在一旁,听着两人客套的寒暄,心中却如窗外天气一般,沉甸甸的。大哥亲自来接,言辞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父亲……终究是做出了选择。在瑞王倒台、朝局未明的当下,接她回府,既是全了骨肉亲情、世家体面,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与沈玉书划清界限的姿态。毕竟,沈玉书风头太盛,树敌亦多,未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承平伯府,经不起第二次风波了。
她看向沈玉书。他神色平静,侧脸在厅堂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过分清晰,也过分……冷漠。仿佛她回不回府,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苏棠的心。她猛地站起身。
“大哥,”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我不回去。”
厅内瞬间一静。苏桓脸上的笑容僵住,眉头蹙起:“棠儿,莫要任性。年节将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一直客居外府?惹人闲话不说,父亲母亲也思念得紧。”
“我在这里很好。”苏棠挺直脊背,迎视着大哥不赞同的目光,“沈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他重伤未愈,身边正需人照料。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胡闹!”苏桓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加重,“报恩有多种方式,岂能如此不顾礼数,耽误自身?你一个姑娘家,留在此地,成何体统?传出去,我承平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苏棠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大哥,是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是那些闲言碎语重要,还是知恩图报、问心无愧重要?我在江南经历了什么,大哥你难道不清楚?若非沈大人,我早已死在杭州城外!如今他为了江南百姓,为了昭雪冤屈,落得一身伤病,孑然一身,我若只顾着自己回府享受团圆,与那些见利忘义、过河拆桥之徒,有何分别?”
“你!”苏桓被她一番抢白,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个自幼娇养、性子温顺的妹妹,离家数月,竟变得如此执拗尖锐。
“苏小姐,”一直沉默的沈玉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世子所言有理。年节团聚,人之常情。沈某伤势已无大碍,府中有雀嬷嬷和韩昭照料,足矣。你……随世子回府吧。”
他抬起头,看向苏棠,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救命之恩,你已偿还。沈某……心领了。”
偿还?心领?苏棠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这话,是把她这几个月的陪伴照料,当成了一场交易?一笔还清的债?所以他才能如此平静地,让她离开?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沈玉书的表情,只看到他模糊的、挺直的轮廓,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结了冰的眼眸。
“沈玉书……”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棠儿,你看,沈大人都这么说了。”苏桓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想去拉苏棠的手,“别任性了,跟大哥回家。父亲母亲还在等着。”
苏棠猛地甩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沈玉书,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冲出了正厅。
“棠儿!”苏桓喊了一声,对沈玉书匆匆一拱手,“沈大人,舍妹无状,还望海涵。在下告辞。”说罢,也急急追了出去。
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更猛烈的北风声。
沈玉书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维持着那个微微抬头的姿势,目光落在方才苏棠站立的位置,又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更虚无的远方。良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翻腾的、复杂的情绪。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鹤氅冰凉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雀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默默收拾了苏桓用过的茶盏,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室内暖意稍增,却驱不散那股沉入骨髓的寒意。
“大人,”雀嬷嬷低声道,“苏小姐她……”
“走了好。”沈玉书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她本就不该留在这里。承平伯府,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雀嬷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窗外,酝酿了一日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也迅速掩盖了方才离去的车辙与足迹。
沈玉书独自坐在空旷的正厅里,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炭火的热气烘着他的脸,背后却一阵阵发冷。腰间的旧伤,在这湿冷的雪天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楚沿着脊椎蔓延,直抵心口,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窒息感。
他缓缓闭上眼,将脸埋入掌心。指尖冰凉,触到的,却是自己滚烫的额头。
又发烧了。
也好。病了,便能睡去。睡着了,便不会去想,那决绝离去的身影,那泪光盈盈的眼眸,和这空荡荡、冰冷冷的宅邸。
以及,那更漫长、更孤独、也注定了不会再有那抹亮色的未来。
雪,无声地落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温度、与声响,都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