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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心气散了 苏棠离开后 ...

  •   苏棠离开后的槐树胡同宅邸,时间仿佛被冻住了。雪一场接一场,将庭院、屋脊、老梅的虬枝,都覆上厚厚一层,在偶尔露面的冬日惨白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毫无温度的光。宅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雀嬷嬷和韩昭轻手轻脚的走动声,药罐在炉火上发出的咕嘟声,以及沈玉书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果然又病了。高烧,咳嗽加剧,伤处疼痛复发,比前次更甚。太医来了又走,换了几个方子,也只是勉强将烧退下去,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精神也越发不济。大部分时间,他都闭目昏睡,醒来时也只是望着帐顶出神,或是盯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久久不语,对雀嬷嬷端来的汤药饮食,也只是机械地吞咽,不问滋味,不思冷暖。
      雀嬷嬷私下对韩昭叹气:“这是心气散了。病好治,心疾难医。”
      韩昭沉默。他知道嬷嬷的意思。苏小姐的离开,像抽走了支撑沈玉书最后一丝生气的主心骨。他强撑着从江南走到京城,从鬼门关爬回金殿,凭的是一股不认命、不服输的狠劲,是心里憋着的那口要为冤魂讨公道、为苍生求活路的气。如今,冤已部分得雪,奸已部分得除,那口气,似乎也随之泄了。而苏棠,那个在他最孤绝狼狈时,不顾一切闯进来,用她的执拗、她的温暖、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陪伴,为他冰冷世界带来一线微光的人,也被他以最决绝、最“理性”的方式,推开了。
      或许,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从他决定以身为饵、以命相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孤身来,孤身往,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才是他该有的宿命。任何一点暖意与牵绊,于他而言,都是奢侈,也是……负担。
      腊月二十八,雪霁,难得的晴朗。午后阳光透过冰凌,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玉书被雀嬷嬷硬搀到窗下的躺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晒太阳。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不似前几日那般空洞,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
      韩昭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低声禀报:“大人,林如海林大人,从江宁递来了私函。”他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沈玉书目光落在信封上“沈御史亲启”几个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上,眼神微动,缓缓伸手接过。拆开信,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前面是公事公办的禀报:周世安、钱四海等一干人犯已明正典刑,家产抄没,部分已发还苦主或充作赈济;江宁织造局经整顿,风气稍清;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种子已部分到位,正督促地方发放,然吏治积弊非一日可清,推行之中,阻力重重,贪墨挪移,仍时有发生……
      后面,笔锋一转,变得沉郁凝重:
      “……玉书老弟如晤,江南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然愚兄每至一地,见灾黎菜色,闻冤魂泣血,未尝不椎心泣血,夙夜难安。清水村外,老妇所言,字字如刀,刻骨铭心。今虽戮力整顿,然疮痍遍地,民困未苏,思之愧怍无地。”
      “京中之事,愚兄亦有耳闻。瑞王虽倒,然树大根深,余孽未清,朝中暗流,恐更甚于前。老弟以残破之躯,行霹雳手段,固令人钦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圣眷虽隆,然天威难测,朝堂如虎,环伺在侧。望老弟善自珍摄,敛锋芒,养元气,毋以一时意气,再蹈险地。”
      “另,闻承平伯府接苏小姐回府,此乃常情,亦为老弟计。苏小姐蕙质兰心,然出身世家,牵涉过深,于她,于老弟,恐非幸事。长痛不如短痛,老弟当断则断,方是保全之道。江南血泪,昭勇忠魂,天下苍生,乃吾辈之责,然此路漫漫,荆棘密布,何忍累及无辜?”
      “春寒料峭,万望保重。待江南稍定,愚兄或可回京述职,再与老弟把盏,细说江淮风雨。林如海手书,腊月廿五于江宁。”
      信很长,字字恳切,既有对江南现状的忧愤与无奈,也有对沈玉书处境的洞察与劝诫,更有对苏棠离去的解读与认可。这位以刚直闻名的林巡抚,在经历了江南一系列风波后,显然也变得更加务实,甚至……有些灰心。他看得明白,扳倒一个瑞王,只是撕开了江南乃至朝堂脓疮的一角,真正的刮骨疗毒,路阻且长。而沈玉书,已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也成了更多无辜者可能被牵连的“危险”。
      沈玉书捏着信纸,久久未动。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林如海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刻意回避的现实,也印证了他心底那最深的、不愿承认的恐惧与……自私。
      他推开苏棠,真的是为她好吗?还是因为,他害怕了?害怕自己这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会拖累她一起坠入深渊?害怕自己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对温暖的贪恋,最终会害了她?亦或是,他根本不知道,在仇恨与责任之外,该如何去安置那份突如其来的、沉重而滚烫的情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苏棠哭着冲出正厅的那一刻,当马车声碾过积雪渐渐远去的那一刻,他身体里某个部分,好像也跟着死去了。那种空,比江南案发时的愤怒,比身中剧毒时的绝望,比金殿对峙时的孤注一掷,更加彻骨,更加……难以忍受。
      窗外,老梅的枝条在寒风中轻颤,枝头似乎鼓起了一些极其微小的、棕红色的苞芽。春天,还在很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地下,艰难地孕育着。
      沈玉书将信纸缓缓折好,递还给韩昭。“收起来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大人,林大人所言……”韩昭迟疑。
      “他说的对。”沈玉书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株沉默的老梅,“路还长,我一个人走,更干净。”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俯下身,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雀嬷嬷连忙端来温水,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半天,咳声才渐渐止息,他喘息着,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眼的暗红。
      雀嬷嬷脸色一变。
      沈玉书却仿佛没看见,只是用手帕慢慢擦去掌心的血迹,神色漠然,仿佛那血不是从他身体里咳出来的。
      “嬷嬷,”他喘息稍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开春……若是身体好些,我想去个地方。”
      “大人想去哪里?老奴去安排。”雀嬷嬷连忙道。
      沈玉书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潭柘。”
      潭柘寺?京城西郊的千年古刹?雀嬷嬷和韩昭对视一眼,皆是疑惑。大人素不信佛,此时为何想去寺庙?
      “不必安排什么,清净就好。”沈玉书闭上眼睛,不再解释,仿佛疲惫已极。
      他想去那里,或许并非为了求神拜佛。只是听说,那寺后有片古塔林,安放着许多无名的、或有名却早已被遗忘的僧骨。那里足够安静,足够空旷,也足够……远离一切。
      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片刻的安宁,或者,至少能学会,如何与这片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寂,长久地、沉默地共处下去。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承平伯府派人送来了一份年礼,比之前的更加丰厚,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珍贵药材,一应俱全。随礼单附了一封苏稷的亲笔信,措辞极其客气,感谢沈大人对苏棠的“照拂”与“救命之恩”,并委婉提及,年后将为苏棠相看亲事,望她“安稳度日”,不再“奔波劳苦”。信末,再次邀请沈玉书“得暇过府一叙”。
      这封信,与其说是年节问候,不如说是一份正式的、体面的“断绝书”。承平伯府在用他们的方式,为这段“意外”划上句号,也为苏棠的未来,铺就一条“安稳”的路。至于沈玉书是“得暇”还是“不得暇”,并不重要。
      沈玉书看完信,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雀嬷嬷将礼物登记入库,信则收了起来。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伯府方向那片被白雪和炊烟笼罩的、繁华锦绣的城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雕刻一件极其精细的器物。写罢,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
      “韩昭,”他唤道,“将这封信,送到承平伯府。不必等回音。”
      韩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只有两个字:苏棠。
      他心中一震,看向沈玉书。沈玉书已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清瘦寂寥的背影。
      韩昭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信送到伯府时,已是华灯初上。苏棠正被母亲拉着试穿新裁的、为年后各种宴请准备的锦衣华服。听到丫鬟禀报沈大人有信送来,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也顾不得身上还未穿好的外袍,冲过去一把抢过信,手指颤抖着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清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软。
      只有八个字。
      “前路珍重,勿复相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像他这个人,总是用最简洁的方式,做出最决绝的决定。
      苏棠捏着那薄薄的信纸,站在暖阁熏人的热气与璀璨的灯火中,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珍重?勿念?他就用这八个字,为他们之间的一切,做了了断?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那熟悉的字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这八个字狠狠剜了一刀,鲜血淋漓,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棠儿,怎么了?谁的信?”母亲关切地走过来。
      苏棠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她抬起头,对着母亲,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什么。一个……故人的问候罢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母亲疑惑地看着她,还想再问,苏棠已转过身,快步走向内室,将门紧紧关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心里,那张被揉皱的纸团,硌得生疼,也烫得灼人。她展开,就着窗外透入的、府中为迎新年挂起的红灯笼的光,一遍遍看着那八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前路珍重。勿复相念。
      好,沈玉书。如你所愿。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们……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浸湿了手中冰冷的纸笺,也浸透了这个本该喜庆团圆的、除夕前夜。
      而与此同时,槐树胡同的宅邸里,沈玉书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他面前的书案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方砚台,一支笔,和那枚被他摩挲了无数遍、早已变得温润的青鸟指环。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
      窗外,更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迎接新岁的爆竹声,噼啪作响,短暂地划破夜空,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旧的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带着所有的血、泪、阴谋、算计、温暖、别离,与那未曾宣之于口、便已夭折在冰雪中的情愫,一起被埋葬在时光的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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