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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皇后娘娘口谕 冯保的“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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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的“探望”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又迅速被古寺的寂静吞没。沈玉书的日子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听钟、看山、对弈、调息。只是雀嬷嬷煎药的次数似乎勤了些,药味也更苦了几分。韩昭带来的消息也更加零碎而谨慎,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市井传闻,关于宫中失画、天象示警的后续,再无线索。
山寺的日子慢得如同老僧手中的佛珠,一粒一粒,不急不缓。直到惊蛰那日,一声春雷乍响,蛰伏的万物似乎都在那一刻惊醒,连带着某些蛰伏在暗处的东西,也蠢蠢欲动起来。
雷声滚过天际的午后,山门外来了一队人马。不是香客,更非游人。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神情倨傲,手持一块乌木腰牌,径直寻到客舍,对着正在院中藤椅上看书的沈玉书,尖着嗓子宣旨:
“奉皇后娘娘口谕,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沈玉书,即刻入宫觐见。”
皇后?沈玉书心中微凛。自金殿对峙后,他与皇后一系,除了那次朝会上隐形的“合作”,并无更多交集。皇后此时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是因为冯保回去说了什么?还是与那幅失窃的《地狱变相图》有关?
他放下书卷,起身,略整了整素色棉袍的衣襟,神色平静:“臣抱恙在身,形容不整,恐冲撞凤驾。敢问公公,娘娘召见,所为何事?”
那内侍眼皮一翻,皮笑肉不笑:“娘娘的心思,岂是咱家能揣测的?沈大人还是快些接旨,随咱家走吧,莫让娘娘久等。”
语气虽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韩昭与雀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色。皇后召见,不比皇帝,更不同于寻常官员,深宫内苑,规矩森严,且……吉凶难料。
沈玉书不再多言,对雀嬷嬷低声道:“不必担心。”又看了韩昭一眼,示意他留在寺外,静观其变。
皇后并未在正式的宫殿召见他,而是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暖阁。时值初春,园中已有几分绿意,几株早开的玉兰亭亭玉立,暖阁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陈设清雅。皇后端坐主位,身着常服,未施过多粉黛,气度雍容,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朝会时隔着纱幔听到的威仪声音判若两人。
“臣沈玉书,叩见皇后娘娘。”沈玉书依礼参拜,因伤在身,动作略显迟缓。
“沈卿免礼,看座。”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听闻沈卿在潭柘寺静养,身子可好些了?”
“谢娘娘关怀,已无大碍。”沈玉书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背脊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皇后打量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沈卿为国事劳心劳力,以致伤病,本宫与皇上,皆感念于心。今日召卿前来,一是探视,二来,也确实有一桩疑难,想听听沈卿的高见。”
“臣惶恐,娘娘请讲。”
皇后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在门口守着。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雀鸟鸣叫,和炉中香炭细微的噼啪声。
“沈卿可知,宫中前些日子,失窃了一幅画?”皇后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沈玉书脸上,带着审视。
果然。沈玉书心中了然,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失窃?臣在寺中静养,消息闭塞,未曾听闻。不知是何等名画,竟能在宫中失窃?”
“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皇后缓缓道,声音压得很低,“此画一直封存在内库深处,除历代帝王与掌管内库的大太监,无人得见。上月盘点时,才发现不翼而飞。”
沈玉书露出凝重之色:“竟有此等事?宫中守卫森严,何人如此大胆?”
“这便是蹊跷之处。”皇后眉头微蹙,“看守内侍已下狱严审,却一无所获。那画……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更奇怪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失窃前后,钦天监曾密奏,夜观天象,见客星犯紫微,主‘刀兵’、‘讼狱’。而失窃后不久,京畿卫戍衙门,便收到一封匿名密报,称那幅《地狱变相图》中,藏有前朝关于国运龙脉的秘辛,得之者可窥天机,甚至……动摇国本。”
沈玉书心头剧震。匿名密报?将失窃古画与“动摇国本”联系起来?这是要将事态无限放大,引向更危险的境地!目的何在?制造恐慌?扰乱朝纲?还是……另有所图?
“此事非同小可。”沈玉书沉声道,“娘娘,那匿名密报,可曾查过来历?”
皇后摇头:“匿名字迹经过处理,无处可查。密报直接送到了卫戍衙门指挥使手中,如今朝中已有风声,人心浮动。皇上为此忧心忡忡,龙体……也愈发不安。”她语带忧虑,不似作伪。
皇帝病情加重了?是因为此事,还是另有缘故?沈玉书脑中飞速旋转。皇后今日召见,绝不仅仅是“听听高见”那么简单。她将此等宫闱秘事和盘托出,必有深意。
“娘娘告知臣此事,是希望臣……”沈玉书试探着问。
皇后看着他,目光深邃:“沈卿心思缜密,断案如神,连瑞王那般根深蒂固的势力都能连根拔起。本宫相信,此事若有沈卿暗中查访,或能拨云见日。”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皇上龙体欠安,经不得这般烦扰。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本宫身为六宫之主,不能不为皇上分忧。沈卿,你可愿暗中协助本宫,查明此画下落,揪出幕后之人,以安圣心,以定朝纲?”
暗中查访?协助皇后?沈玉书心中警铃大作。这淌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皇后此举,是真为皇帝分忧,稳定朝局?还是想借他这把“刀”,清除异己,巩固自身势力?抑或,这根本就是另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声音平静无波:“娘娘信任,臣感激涕零。只是,臣伤病未愈,且在京中并无根基,恐难当此重任。况且,宫中失窃,理应由内务府、慎刑司乃至锦衣卫查办,臣一外臣,插手内宫之事,恐惹非议,于礼不合。”
皇后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推脱,不慌不忙道:“内务府、慎刑司乃至锦衣卫,本宫信不过。”她语气转冷,“瑞王虽倒,其党羽未必尽除。宫中诸司,盘根错节,难保没有他们的眼线。此事关乎国本,必须慎之又慎。沈卿虽为外臣,但刚正不阿,与各方皆无瓜葛,正是最佳人选。至于你的伤病……”她看了一眼沈玉书依旧苍白的脸色,“本宫会安排太医为你仔细调理,所需药材用度,一应从宫中支取。查案所需人手、权限,本宫亦可暗中授予。沈卿只需暗中查访,不必公开露面,亦不会有人知道你参与其中。”
条件优厚,几乎不容拒绝。皇后这是将他架在了火上。答应,便是卷入更深的宫闱斗争,前途未卜;不答应,便是拂了皇后的面子,甚至可能被扣上“不识抬举”、“心怀怨望”的帽子。
沈玉书沉默着。暖阁内熏香袅袅,窗外玉兰的香气幽幽飘入,混合着一种名为“权力”的、无形却逼人的压力。他仿佛又回到了金殿之上,四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而他,依旧孤身一人。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迎视着皇后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娘娘重托,臣本不应推辞。然查案缉凶,需明察秋毫,更需循理依法。臣若接手,须得应允三事。”
“哦?沈卿请讲。”皇后挑眉。
“第一,臣查案,只向娘娘一人负责,过程、线索、所得,不经他人之手,不对外泄露分毫。”沈玉书声音清晰。
“可。”
“第二,无论涉及何人,何等身份,臣皆需有权调查、询问,娘娘需予臣相应凭信,确保无人可以阻挠。”
皇后略微沉吟:“只要不惊动圣驾,不引起朝野动荡,本宫许你便宜行事。”
“第三,”沈玉书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臣只查画,只寻贼。至于画中是否真有‘秘辛’,是否牵涉‘国本’,恕臣愚钝,不敢妄断,亦非臣职责所在。”
皇后眸光一闪,深深看了沈玉书一眼,似乎要穿透他那平静的外表,看进他心底去。暖阁内静得能听到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
“好。”最终,皇后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赞许,又似是别样的笑意,“沈卿果然思虑周全,公私分明。本宫答应你。只查失窃,不论其他。”
她示意身旁宫女,取来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凤纹,中间一个“懿”字。“此乃本宫信物,见之如见本宫。凭此令牌,宫内各司,除皇上寝宫及内阁、六部正堂外,你皆可通行无阻,亦可调阅部分内档。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要轻易示人。”
沈玉书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臣,领旨谢恩。”
“沈卿不必多礼。”皇后神色缓和了些,“你伤病未愈,不必急于一时。先回寺中将养,所需人手、消息渠道,本宫自会派人暗中与你联络。记住,此事机密,除你与接洽之人,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你身边最亲近之人。”
这是在敲打他,关于雀嬷嬷和韩昭,皇后恐怕也已知晓。沈玉书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明白。”
从暖阁出来,已是夕阳西下。御花园被染上一层金红色的余晖,景色宜人,沈玉书却无心观赏。手中那枚凤纹令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也压在他的心头。
皇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失窃的画,神秘的匿名信,钦天监的天象,皇帝的病情……这一切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皇后选择他,是真的看重他的能力与“无党无派”,还是仅仅因为他是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好用”、且用完便可丢弃的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上一次是为了昭雪沉冤,涤荡江南;这一次,却是为了深宫一幅失窃的古画,和那背后可能牵动的、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权力博弈。
回到潭柘寺时,暮色已深。山门寂静,古刹钟声次第响起,悠远苍凉。韩昭迎上来,见他面色凝重,手中多了一物,心知有异,却不敢多问。
沈玉书将那枚凤纹令牌递给韩昭,只说了三个字:“收好,勿示人。”
然后,他转身步入客舍。雀嬷嬷已备好了晚饭,简单的素斋,热气腾腾。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却久久未动。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远山化作沉默的剪影。春雷惊蛰后的夜晚,寒气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料峭。
一场围绕着一幅古画展开的、新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而执棋之人,从江南的蠹虫与亲王,换成了深宫中的皇后,与那些隐藏在迷雾后的、未知的对手。
沈玉书端起微凉的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汤汁入喉,带着山野的清淡,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运独有的苦涩。
他放下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一次,他又将走向何方?这深宫迷局,这失窃的古画背后,等待他的,是又一次的柳暗花明,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