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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前路珍重 潭柘寺的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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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柘寺的钟声,沉浑悠远,穿透初春清晨料峭的薄雾,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却化不开那层凝滞的寒。沈玉书在寺中客舍已住了半月,每日里听晨钟暮鼓,看山岚聚散,与寺中几位老僧弈棋谈禅,仿佛真成了一个不问世事的隐者。
他气色比冬日里好了些,至少咳嗽不再那么撕心裂肺,能独自在后山古塔林间慢慢走上小半个时辰。只是人更清减了,裹在素色棉袍里,空空荡荡,像一竿被风霜侵蚀过度的修竹,只剩下嶙峋的骨。眉宇间那份沉郁,非但没有被这佛门清静地涤荡,反而更深的沉淀下去,成了眼底一片化不开的墨色,幽深得令人心悸。
雀嬷嬷和韩昭轮流在寺外守着,既护卫,也传递着外界的消息。京中朝局,自瑞王倒台后,经过短暂的震荡与清洗,表面已恢复平静。新贵上位,旧党蛰伏,权力的宴席换了宾客,觥筹交错依旧。江南那边,林如海雷厉风行,抓了一批,杀了一批,也提拔了一些,税赋新政在磕绊中推行,清水河畔的堤坝据说又加固了,今年春汛大抵能安稳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至少,表面如此。
这日午后,沈玉书与寺中那位眉毛雪白、自称“慧觉”的老僧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老僧执白,落子飘忽,每每于不经意处设下陷阱;沈玉书执黑,步步为营,却总在关键处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锐利,以伤换伤,以命搏地。
“沈施主,棋风太戾。”慧觉捻着佛珠,看着沈玉书又一处不顾自身安危的“扑”,缓缓道,“过刚易折。人生如棋,有时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
沈玉书盯着棋盘上自己那片即将被屠的黑龙,沉默半晌,指尖的黑子悬而未落。“大师说的是。只是,有些局,退无可退。”
慧觉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眸里似乎有洞悉一切的了然:“退无可退,便需寻一条生路,而非……同归于尽。施主心中戾气未消,杀气仍重,于己身,大为不利。”
戾气?杀气?沈玉书垂下眼帘。或许是有的。对江南蠹虫的恨,对朝堂倾轧的厌,对自身无力回天的怒,还有那被深深压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与不甘。它们并未随着瑞王的倒台而消散,反而像潜藏的暗火,在寂静的深夜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最终没有落子,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大师慧眼。晚辈……受教。”
棋局未终,心已乱。他起身告辞,慧觉也不挽留,只合十送别。
回到客舍,韩昭已等在院中,脸色比往日凝重几分。
“大人,”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京里传来消息,半月前,宫中失窃。”
沈玉书脚步一顿,抬眸:“失窃?何物?”
“是一幅画。”韩昭声音更低,“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真迹,《地狱变相图》。”
沈玉书瞳孔微缩。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此画名头极大,描绘地狱诸般恐怖景象,据说有震慑人心、警醒世人之效,一直被皇家秘藏,从不示人。宫中守卫何等森严,竟会失窃一幅画?且偏偏是这幅画?
“何时发现失窃?何人负责看守?宫中作何反应?”沈玉书连声问,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据说是腊月里清点库藏时发现不见的,具体时日不详。看守的内侍已被下狱拷问,但至今未有结果。宫中似乎不欲声张,暗中追查。”韩昭道,“还有一事,颇为蹊跷。这幅《地狱变相图》失窃前数日,曾有钦天监官员奏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客星犯境,其色赤红,主‘刀兵’、‘讼狱’之象。此事只在少数重臣间流传。”
钦天监?天象?客星犯紫微?还恰好应在《地狱变相图》失窃前后?
沈玉书眉头紧锁。他从不信什么天象示警,但此事巧合得太过刻意。一幅描绘地狱景象的古画失窃,紧接着便有“刀兵”、“讼狱”的天象示警……这更像是一种人为的造势,或者,某种精心策划的……嫁祸?
“可曾查到,这幅画除了皇家秘藏,还有何人知晓?有何……特别之处?”沈玉书沉吟道。
韩昭摇头:“此画隐秘,外人难知。只隐约听闻,画上除了地狱景象,似乎还隐藏着前朝某位方士留下的、关于国运气数的谶语或舆图,但真假难辨。”
谶语?舆图?沈玉书心头疑云更重。一幅画,牵扯到前朝秘辛、天象示警、宫中失窃……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还有,”韩昭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雀羽’递来消息,说近来京中几处暗桩,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探大人您的近况,尤其是……您离京养病后的行踪。对方很谨慎,手法老道,不似寻常探子。”
沈玉书眼神一凛。瑞王虽倒,其党羽未尽,或有漏网之鱼怀恨在心,寻机报复,这在意料之中。但为何偏偏在《地狱变相图》失窃、天象示警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还是……这两件事,本就有所关联?而自己,是否无意中,又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障碍,或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想起慧觉老僧的话:“心中戾气未消,杀气仍重,于己身,大为不利。”莫非,这不利,并非仅仅指心境,更是指这即将到来的、新一轮的暗流汹涌?
“传信给‘雀羽’,”沈玉书沉吟片刻,低声道,“让他暂停一切动作,静观其变。通知我们在京中所有人,近期务必谨慎,非必要不联络。另外……”他顿了顿,“查一查,这幅《地狱变相图》,最后一次出现在何人眼前,失窃前后,宫中可有异常人事变动,尤其是……与瑞王府旧人,或与钦天监有关者。”
“是。”韩昭领命,又问,“大人,我们是否要提前回京?此地虽清静,但毕竟……”
“不,”沈玉书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此时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况且……”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既然有人想用这幅画做文章,我们不妨看看,他们到底想画出怎样一幅‘地狱变相’。”
他要在潭柘寺,这远离京城是非的方外之地,静待风起。看那暗处的魑魅魍魉,如何登台唱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日后的黄昏,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潭柘寺的宁静。
来人是宫里的太监,姓冯,约莫四十许年纪,面白无须,眉眼含笑,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正是御前伺候的几位大珰之一,司礼监随堂太监冯保。
“沈大人,”冯保笑眯眯地行礼,声音尖细柔和,“皇上惦记着大人的身子,特命咱家前来探望。皇上说了,潭柘寺清净,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大人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内务府即刻送来。”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上几个锦盒,里面是人参、鹿茸等珍稀药材。
沈玉书心中警铃大作。皇帝为何突然派身边得力的太监来“探望”一个正在“养病”的御史?还如此关切备至?是真心体恤,还是……监视?或者,与那幅失窃的《地狱变相图》有关?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礼谢恩:“微臣惶恐,劳动冯公公大驾。臣之小恙,已无大碍,不敢再劳皇上挂心。潭柘寺清幽,药材齐备,足可疗养,请皇上放心。”
冯保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沈玉书脸上、身上扫过,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无大碍”。“皇上还让咱家带句话给大人,”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说沈御史为国操劳,以致伤病缠身,朕心甚为挂念。待卿大好,朝廷尚有重任相托,望卿善加保养,毋负朕望。”
“重任”?沈玉书心头一沉。皇帝这是在暗示什么?是江南之事尚未了结,还有后文?还是指……那幅失窃的画,或与之相关的麻烦?
“臣,定当尽心调养,以报皇恩。”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虑。
冯保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又闲话了几句寺中风景、佛法精妙,便告辞离去。临走前,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对了,皇上近日得了一幅古画,甚是喜爱,闲暇时常赏玩,还说要请翰林院的学士们一同品鉴呢。说起来,沈大人书画双绝,若有兴致,待身子好了,不妨也去瞧瞧。”
古画?沈玉书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皇上雅兴,臣若能附骥尾,自是荣幸。”
送走冯保一行,沈玉书回到客舍,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暮色四合,山寺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霭之中,晚钟再次敲响,悠长而寂寥。
皇帝的“惦记”,冯保的“探望”,失窃的《地狱变相图》,钦天监的“天象”,还有那意味深长的“重任”与“古画”……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线的那一头,似乎指向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张开的漩涡。
而他,似乎又一次,被推到了这漩涡的边缘。
这一次,等待他的,是皇恩浩荡下的起复重用?还是另一场更加凶险莫测的阴谋陷阱?或者,二者皆有?
他缓缓摩挲着腕上那串色泽沉暗的檀木珠子——那是离京前,刘文谨塞给他的,说能宁神静气。此刻,珠子温润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翻腾的疑云与寒意。
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早春的料峭,吹动他单薄的棉袍。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和暮色中巍然伫立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寺塔剪影,第一次觉得,这佛门清净地,或许也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以静制动,拭目以待吧。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山寺晚钟的余韵里,他忽然想起了那双含泪的、倔强的眼睛,和那张被他亲手揉皱、写下“勿复相念”的信笺。
前路珍重。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冰冷的四个字。
既是对她,也是对自己。
而即将到来的“重任”与风雨,无论是什么,他都只能,也必须,独自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