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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栖 傍晚的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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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卷着秋意钻进衣领。
顾辞背着书包,走得很慢。
月考结束,图书馆里暖光还留在眼底,身边还残留着沈珩身上淡淡的气息。
只有在沈珩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层冷硬。
可一靠近那扇家门,所有温度都会被瞬间抽干。
指纹锁轻响。
门内先飘出来的,是饭菜香,还有后妈安然刻意放软的声音。
“小玉,慢点吃,别噎着,这盘虾全是你的。”
顾辞换鞋的手顿了顿。
客厅暖黄的灯,照在其乐融融的三个人身上,像一幕与他无关的家庭剧。
顾竞坐在主位,看见他,只淡淡一瞥:“回来了。”
没有问成绩,没有问累不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安然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顾辞,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换成一层客套的冷。
“月考考完了?考得好不好也不知道说一声,整天摆着一张脸,给谁看。”
顾辞没应声,放下书包,想去厨房盛饭。
“等等。”安然放下筷子,“今天炖的汤就这么点,小玉要长身体,你别跟他抢。”
顾辞的脚步僵在原地,背对着餐厅的方向,肩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一个微微侧身、即将迈步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会走进厨房,盛一碗白米饭,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封闭的房间,把整个世界的喧嚣与冷漠都关在门外。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愿望,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从来都只是奢望。
这个房子很大,装修精致,地段昂贵,处处都透着外人羡慕的优渥家境。
顾竞生意做得不错,家底丰厚,从来不会在物质上亏待任何人。
可也正是这样优渥的环境,才把人心的偏私、凉薄、冷漠,衬托得更加刺眼,更加无处遁形。
顾辞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餐桌上。
一桌子菜,琳琅满目,热气腾腾,每一道都是顾誉爱吃的。
油焖大虾摆得整整齐齐,色泽红亮,一看就是精心烹制;糖醋排骨酸甜入味,只挑肉质最嫩的小排;清蒸鱼只取最鲜美的肚腩肉,细心剔掉了刺,安安稳稳地堆在顾誉面前的白瓷碗里。
就连桌上的水果,都是切好装盘,插上牙签,摆在离顾誉最近的地方。
而属于顾辞的位置,空空荡荡。
没有摆好的碗筷,没有预留的饭菜,甚至连一张干净的餐巾纸都没有。
仿佛从一开始,这个家里的晚餐,就从来没有算上他这一份。
顾誉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喂得太饱的小兽。
他抬眼看向顾辞,眼神里没有半分兄弟间的亲近,只有毫不掩饰的得意、嚣张,以及赤裸裸的挑衅。
他故意放慢了咀嚼的动作,慢悠悠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金黄浓郁的鸡汤,在顾辞的注视下,慢悠悠地送进嘴里,还刻意发出一声满足又夸张的喟叹。
“妈,你炖的汤真好喝,比外面大饭店里的厨师做得还好。”
安然立刻笑开了眉眼,脸上所有的冷漠与刻薄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顾誉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喝就多喝点,妈妈以后天天给你炖。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用脑的时候,学习压力又大,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刻意扫过顾辞,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你长大了,不需要这样精细地呵护。
——你不是我亲生的,我没有义务对你掏心掏肺。
——这个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理所当然都该是顾誉的。
顾辞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记,细微的疼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钝痛万分之一。
他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顾竞。
顾竞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文件,指尖滑动着平板屏幕,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从顾辞进门到现在,他没有抬过头,没有问过一句成绩,没有关心过一句冷暖,仿佛家里多出来的这个儿子,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一个不需要投入半分情绪与注意力的背景板。
母亲还在的时候,顾竞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会笑着把顾辞抱起来,会问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会在晚餐时给他夹最爱吃的菜,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那时候的家,是暖的,是亮的,是无论多晚回去,都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碗热汤为他温着。
可母亲走了。
从母亲被推进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再也没有出来的那一天起,顾辞的世界,就塌了一半。
而顾竞再婚,安然带着顾誉正式踏入这个家门的那一天起,他人生里剩下的另一半光,也彻底熄灭了。
从此,宽敞明亮的房子,变成了冰冷华丽的牢笼。
血脉相连的父亲,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他,成了自己家里,名正言顺的外人。
“我不喝汤。”
顾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酸涩与疲惫。
“我只盛碗饭。”
他只是饿了。
从中午在食堂随便应付了两口,到下午在图书馆久坐复习,长时间的专注与紧绷,早已让他的胃空荡荡地发疼。
他没有想过要和谁争,没有想过要和谁抢,更没有想过要去破坏眼前这一家三口温馨和睦的画面。
他只是想,吃一口热饭。
安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不耐与愠怒。
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顾辞与厨房之间,双臂微微抱在胸前,姿态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排斥。
“顾辞,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刻意让顾竞能够清晰地听见,“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跟弟弟争?不就是一碗汤吗,你年纪比他大,多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心眼就这么小?”
“我没有争。”
顾辞抬眼,第一次直视安然的眼睛,眼底一片沉寂的冰凉,“我说了,我不喝汤。”
“你不喝汤,那你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安然立刻追问,语气咄咄逼人,“我辛辛苦苦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又买菜又洗菜又做饭,做完了还要看你的脸色?
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个家亏待过你吗?你穿的、用的、吃的、上的学校,哪一样不是你爸在出钱?哪一样比别人差了?
我让你让着弟弟一点,让他多喝点汤补身体,难道我做错了吗?顾誉还小,你当哥哥的,就不能懂事一点,体谅一点大人的不容易吗?”
“小?”
顾辞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一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自嘲。
顾誉已经上了初中,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需要处处被让着的幼童。
他懂得抢东西,懂得挑衅,懂得仗着父母的宠爱有恃无恐,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让顾辞在这个家里寸步难行。
只是在安然眼里,顾誉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护在怀里的宝贝。
而他顾辞,无论多大,无论多乖,无论多懂事,都必须让,必须忍,必须无条件妥协。
否则,就是不懂事,就是小心眼,就是辜负了这个家对他的“善待”。
顾辞不想再争辩。
他太清楚了,在一个早就偏心偏到骨子里的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偏心,只有亲疏,只有赤裸裸的区别对待。
他沉默地侧过身,打算绕过安然,径直走进厨房。
这一步,彻底点燃了安然积压已久的火气。
她最讨厌顾辞这副模样。
不哭,不闹,不喊,不叫,不辩解,不讨好。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淡。
那冷淡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她所有的刻薄、偏心与虚伪,让她无时无刻不觉得刺眼。
安然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顾辞的胳膊。
她的指尖用力,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顾辞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顾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有很严重的肢体抵触,除了沈珩,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他从心底里生出生理性的不适与排斥。
那种感觉,像是有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一点点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甩开安然的手。
动作不算重,却足够明确,足够决绝。
安然被这一下彻底激怒,也彻底找到了发作的理由。
她立刻转向餐桌主位上的顾竞,声音瞬间带上了委屈的哭腔,尖锐又刺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顾竞!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我好心好意跟他说话,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操劳,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伸手就甩脸子,说不得骂不得,我好歹是他长辈,他就是这么孝敬我的吗?
我到底图什么啊!我嫁到你们顾家,天天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到头来连一句好话都落不着,还要受这种气!”
歇斯底里的声音,刺破了餐桌上原本温馨的假象。
顾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平板,抬眼看向这边,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与烦躁。
他没有问事情的起因,没有问谁对谁错,没有看顾辞胳膊上被掐出的红印,只是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了顾辞身上。
“吵什么?”顾竞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天到晚就知道吵,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他看向顾辞,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与维护,只有沉甸甸的责备。
“顾辞,你阿姨一下午都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让着她一点,别整天摆着一张谁都欠你的脸。
顾誉还小,身体弱,你当哥哥的多让着他一点,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一遍一遍教你吗?”
“我不懂事?”
顾辞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哑,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散开。
他活了这么多年,乖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到最后,只换来一句“不懂事”。
“从我进门到现在,我没有骂人,没有顶嘴,没有摔东西,没有闹脾气。”
顾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我只是想进厨房,盛一碗饭。
这就叫不懂事?”
没有人回答他。
安然立刻抓住机会,声音哽咽,字字句句都在卖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管你,不该进你们顾家的门!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顾誉坐在椅子上,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闹剧,看向顾辞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他太清楚了,只要妈妈一哭,爸爸就会无条件站在他们那边。
而顾辞,永远是那个被指责、被冷落、被牺牲的那一个。
顾辞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父亲的偏袒,后妈的刻薄,弟弟的冷眼旁观与落井下石。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寒意。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别人眼中家境优渥、幸福美满的家庭。
这就是他血脉相连、无处可逃的亲人。
他又想起了母亲。
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次他放学回家,门一开,就会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阿辞回来啦,累不累?饭马上就好,都是你爱吃的。”
那时候,他的书包会被接过去,他的外套会被挂好,餐桌上永远有给他留的热菜热汤,永远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位置。
那时候,他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
那时候,他有一个真正的家。
可妈妈走了。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