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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冷庭 ...

  •   和沈珩告别后顾辞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卷着秋意钻进衣领。

      顾辞背着书包,走得很慢。

      月考结束,图书馆里暖光还留在眼底,身边还残留着沈珩身上淡淡的气息,只有在沈珩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层冷硬。

      可一靠近那扇家门,所有温度都会被瞬间抽干。

      指纹锁轻响,门内先飘出来的,是饭菜香,还有后妈安然刻意放软的声音。

      “小玉,慢点吃,别噎着,这盘虾全是你的。”

      顾辞换鞋的手顿了顿。

      客厅暖黄的灯,照在其乐融融的三个人身上,像一幕与他无关的家庭剧。

      顾竞坐在主位,看见他,只淡淡一瞥:“回来了。”

      没有问成绩,没有问累不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安然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顾辞,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换成一层客套的冷:“月考考完了?考得好不好也不知道说一声,整天摆着一张脸,给谁看。”

      顾辞没应声,放下书包,想去厨房盛饭。

      “等等。”安然放下筷子,“今天炖的汤就这么点,小玉要长身体,你别跟他抢。”

      顾辞的脚步僵在原地,背对着餐厅的方向,肩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一个微微侧身、即将迈步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会走进厨房,盛一碗白米饭,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封闭的房间,把整个世界的喧嚣与冷漠都关在门外。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愿望,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从来都只是奢望。

      这个房子很大,装修精致,地段昂贵,处处都透着外人羡慕的优渥家境,顾竞生意做得不错,家底丰厚,从来不会在物质上亏待任何人,可也正是这样优渥的环境,才把人心的偏私、凉薄、冷漠,衬托得更加刺眼,更加无处遁形。

      顾辞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餐桌上。

      一桌子菜,琳琅满目,热气腾腾,每一道都是顾誉爱吃的。

      油焖大虾摆得整整齐齐,色泽红亮,一看就是精心烹制;糖醋排骨酸甜入味,只挑肉质最嫩的小排;清蒸鱼只取最鲜美的肚腩肉,细心剔掉了刺,安安稳稳地堆在顾誉面前的白瓷碗里,就连桌上的水果,都是切好装盘,插上牙签,摆在离顾誉最近的地方。

      而属于顾辞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摆好的碗筷,没有预留的饭菜,甚至连一张干净的餐巾纸都没有,仿佛从一开始,这个家里的晚餐,就从来没有算上他这一份。

      顾誉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喂得太饱的小兽。

      他抬眼看向顾辞,眼神里没有半分兄弟间的亲近,只有毫不掩饰的得意、嚣张,以及赤裸裸的挑衅,他故意放慢了咀嚼的动作,慢悠悠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金黄浓郁的鸡汤,在顾辞的注视下,慢悠悠地送进嘴里,还刻意发出一声满足又夸张的喟叹。

      “妈,你炖的汤真好喝,比外面大饭店里的厨师做得还好。”

      安然立刻笑开了眉眼,脸上所有的冷漠与刻薄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她伸手轻轻揉了揉顾誉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喝就多喝点,妈妈以后天天给你炖。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用脑的时候,学习压力又大,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刻意扫过顾辞,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你长大了,不需要这样精细地呵护。
      ——你不是我亲生的,我没有义务对你掏心掏肺。
      ——这个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理所当然都该是顾誉的。

      顾辞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记,细微的疼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钝痛万分之一。

      他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那是他的父亲。

      顾竞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文件,指尖滑动着平板屏幕,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从顾辞进门到现在,他没有抬过头,没有问过一句成绩,没有关心过一句冷暖,仿佛家里多出来的这个儿子,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一个不需要投入半分情绪与注意力的背景板。

      母亲还在的时候,顾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笑着把顾辞抱起来,会问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会在晚餐时给他夹最爱吃的菜,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那时候的家,是暖的,是亮的,是无论多晚回去,都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碗热汤为他温着。

      可母亲走了,从母亲被推进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再也没有出来的那一天起,顾辞的世界,就塌了一半,而顾竞再婚,安然带着顾誉正式踏入这个家门的那一天起,他人生里剩下的另一半光,也彻底熄灭了。

      从此,宽敞明亮的房子,变成了冰冷华丽的牢笼,血脉相连的父亲,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而他,成了自己家里,名正言顺的外人。

      “我不喝汤。”

      顾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酸涩与疲惫。

      “我只盛碗饭。”

      他只是饿了,从中午在食堂随便应付了两口,到下午在图书馆久坐复习,长时间的专注与紧绷,早已让他的胃空荡荡地发疼。

      他没有想过要和谁争,没有想过要和谁抢,更没有想过要去破坏眼前这一家三口温馨和睦的画面。
      他只是想,吃一口热饭。

      安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不耐与愠怒。

      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顾辞与厨房之间,双臂微微抱在胸前,姿态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排斥。

      “顾辞,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刻意让顾竞能够清晰地听见,“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跟弟弟争?不就是一碗汤吗,你年纪比他大,多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心眼就这么小?”

      “我没有争。”顾辞抬眼,第一次直视安然的眼睛,眼底一片沉寂的冰凉,“我说了,我不喝汤。”

      “你不喝汤,那你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安然立刻追问,语气咄咄逼人,“我辛辛苦苦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又买菜又洗菜又做饭,做完了还要看你的脸色?

      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个家亏待过你吗?你穿的、用的、吃的、上的学校,哪一样不是你爸在出钱?哪一样比别人差了?

      我让你让着弟弟一点,让他多喝点汤补身体,难道我做错了吗?顾誉还小,你当哥哥的,就不能懂事一点,体谅一点大人的不容易吗?”

      “小?”顾辞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一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自嘲,顾誉已经上了初中,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需要处处被让着的幼童。
      他懂得抢东西,懂得挑衅,懂得仗着父母的宠爱有恃无恐,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让顾辞在这个家里寸步难行。

      只是在安然眼里,顾誉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护在怀里的宝贝,而他顾辞,无论多大,无论多乖,无论多懂事,都必须让,必须忍,必须无条件妥协,否则,就是不懂事,就是小心眼,就是辜负了这个家对他的“善待”。

      顾辞不想再争辩,他太清楚了,在一个早就偏心偏到骨子里的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偏心,只有亲疏,只有赤裸裸的区别对待。

      他沉默地侧过身,打算绕过安然,径直走进厨房。

      这一步,彻底点燃了安然积压已久的火气,她最讨厌顾辞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喊,不叫,不辩解,不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淡,那冷淡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她所有的刻薄、偏心与虚伪,让她无时无刻不觉得刺眼。

      安然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顾辞的胳膊,她的指尖用力,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顾辞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顾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有很严重的肢体抵触,除了沈珩,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他从心底里生出生理性的不适与排斥。
      那种感觉,像是有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一点点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甩开安然的手。

      动作不算重,却足够明确,足够决绝。

      安然被这一下彻底激怒,也彻底找到了发作的理由,她立刻转向餐桌主位上的顾竞,声音瞬间带上了委屈的哭腔,尖锐又刺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顾竞!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我好心好意跟他说话,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操劳,他就是这么对我的!伸手就甩脸子,说不得骂不得,我好歹是他长辈,他就是这么孝敬我的吗?我到底图什么啊!我嫁到你们顾家,天天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到头来连一句好话都落不着,还要受这种气!”

      歇斯底里的声音,刺破了餐桌上原本温馨的假象。

      顾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平板,抬眼看向这边,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与烦躁,他没有问事情的起因,没有问谁对谁错,没有看顾辞胳膊上被掐出的红印,只是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了顾辞身上。

      “吵什么?”顾竞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天到晚就知道吵,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他看向顾辞,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与维护,只有沉甸甸的责备。

      “顾辞,你阿姨一下午都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让着她一点,别整天摆着一张谁都欠你的脸,顾誉还小,身体弱,你当哥哥的多让着他一点,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一遍一遍教你吗?”

      “我不懂事?”顾辞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哑,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散开,他乖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到最后,只换来一句“不懂事”。

      “从我进门到现在,我没有骂人,没有顶嘴,没有摔东西,没有闹脾气。”顾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我只是想进厨房,盛一碗饭,这就叫不懂事?”

      没有人回答他。

      安然立刻抓住机会,声音哽咽,字字句句都在卖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管你,不该进你们顾家的门!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顾誉坐在椅子上,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闹剧,看向顾辞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他太清楚了,只要妈妈一哭,爸爸就会无条件站在他们那边,而顾辞,永远是那个被指责、被冷落、被牺牲的那一个。

      顾辞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父亲的偏袒,后妈的刻薄,弟弟的冷眼旁观与落井下石。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寒意,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这就是别人眼中家境优渥、幸福美满的家庭,这就是他血脉相连、无处可逃的亲人。

      他又想起了母亲。
      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次他放学回家,门一开,就会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阿辞回来啦,累不累?饭马上就好,都是你爱吃的。”

      那时候,他的书包会被接过去,他的外套会被挂好,餐桌上永远有给他留的热菜热汤,永远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位置。

      那时候,他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

      那时候,他有一个真正的家。

      可妈妈走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这栋空荡荡的大房子,只剩下三个把他当成外人的亲人,只剩下日复一日、无止境的冷漠与伤害。

      顾辞不再看任何人,他弯腰,默默拿起被扔在沙发边的书包,书包的布料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水渍,那是刚才顾誉看见他回来,故意“不小心”把水杯碰倒洒上去的。

      以前,他都忍了。

      为了不惹麻烦,为了不争吵,为了让这个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一点,他什么都忍了。

      可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沈珩带给他的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温暖,在他踏入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被彻底碾碎,撕成碎片。
      他忍不下去了,也不想再忍了。

      “我不吃了。”

      顾辞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是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绝望的平静。

      安然还在身后不依不饶地叫喊,声音尖锐刺耳。
      “你看看你这脾气!谁还敢管你!我们顾家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糟蹋人心!”

      顾竞皱着眉,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放弃与厌恶。

      “爱吃不吃,别管他,让他走。”

      顾辞没有回头,他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拧,拉开了大门,门外是深秋的晚风,凉得刺骨,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门内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

      他一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咔嗒”一声轻响。

      将一屋子的温暖、偏心、争吵、虚伪、冷漠,完完全全,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一片寂静中,缓缓暗下。

      顾辞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书包被扔在脚边,里面装着书本,装着试卷,装着沈珩给他写的笔记,装着他全部的少年心事。
      却装不下一丝一毫,属于家的温暖。

      他把头轻轻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不哭,不闹,不示弱。

      哪怕疼到极致,也只会一个人默默扛着。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顾辞迟缓地摸出来,屏幕亮起,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聊天框最顶端,是沈珩的头像,那是上次他问苏源要的沈珩的微信。

      下午在图书馆,沈珩凑过来,眉眼弯弯,笑得吊儿郎当,却又格外认真。

      “顾辞,考完试了,明天我们还一起去图书馆,好不好?”

      那一刻的温柔,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顾辞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他想打很多字。
      想打——
      「我没有家了。」
      「我很难受。」
      「我只有你了。」

      可那些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到最后,都被他一一删去。
      他不能把自己的黑暗,强加给那束唯一的光。
      不能把自己的痛苦,传染给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他不能让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也疏远他,讨厌他。

      顾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一字一字,缓慢而认真地打下了一行字。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崩溃。
      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

      【明天去图书馆吧。】

      【还有…早点睡】

      发送成功。

      手机屏幕暗下。

      顾辞依旧坐在冰冷的楼道里,抱着膝盖,一个人,沉默地,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妈妈,没有家,没有偏爱,没有救赎。
      他只有沈珩。
      只有那个人,是他在这片荒芜黑暗里,唯一的光。
      唯一的支撑。
      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而他能为那束光做的,只有一件事。
      藏起所有的伤口,咽下所有的委屈,不让自己的黑暗,灼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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