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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宁所 只剩下这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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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这栋空荡荡的大房子,只剩下三个把他当成外人的亲人,只剩下日复一日、无止境的冷漠与伤害。
顾辞不再看任何人。
他弯腰,默默拿起被扔在沙发边的书包。
书包的布料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水渍。
那是刚才顾誉看见他回来,故意“不小心”把水杯碰倒洒上去的。
以前,他都忍了。
为了不惹麻烦,为了不争吵,为了让这个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一点,他什么都忍了。
可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沈珩带给他的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温暖,在他踏入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被彻底碾碎,撕成碎片。
他忍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忍了。
“我不吃了。”
顾辞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是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绝望的平静。
安然还在身后不依不饶地叫喊,声音尖锐刺耳。
“你看看你这脾气!谁还敢管你!我们顾家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糟蹋人心!”
顾竞皱着眉,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放弃与厌恶。
“爱吃不吃,别管他,让他走。”
顾辞没有回头。
他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拧,拉开了大门。
门外是深秋的晚风,凉得刺骨,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门内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
他一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咔嗒”一声轻响。
将一屋子的温暖、偏心、争吵、虚伪、冷漠,完完全全,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一片寂静中,缓缓暗下。
顾辞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书包被扔在脚边,里面装着书本,装着试卷,装着沈珩给他写的笔记,装着他全部的少年心事。
却装不下一丝一毫,属于家的温暖。
他把头轻轻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不哭,不闹,不示弱。
哪怕疼到极致,也只会一个人默默扛着。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顾辞迟缓地摸出来,屏幕亮起,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聊天框最顶端,是沈珩的头像。
下午在图书馆,沈珩凑过来,眉眼弯弯,笑得吊儿郎当,却又格外认真。
“顾辞,考完试了,明天我们还一起去图书馆,好不好?”
那一刻的温柔,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顾辞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他想打很多字。
想打——
「我没有家了。」
「我很难受。」
「我只有你了。」
可那些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到最后,都被他一一删去。
他不能把自己的黑暗,强加给那束唯一的光。
不能把自己的痛苦,传染给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顾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一字一字,缓慢而认真地打下了一行字。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崩溃。
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
【别担心我,我没事。】
发送成功。
手机屏幕暗下。
顾辞依旧坐在冰冷的楼道里,抱着膝盖,一个人,沉默地,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妈妈,没有家,没有偏爱,没有救赎。
他只有沈珩。
只有那个人,是他在这片荒芜黑暗里,唯一的光。
唯一的支撑。
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而他能为那束光做的,只有一件事。
藏起所有的伤口,咽下所有的委屈,不让自己的黑暗,灼伤他。
【怎么了?】顾辞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随后便是一通电话,顾辞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之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哪儿?”
“浅水湾。”
“等着。”随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漆黑的楼道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风,掠过楼梯间的小窗,带起一丝轻微的响动。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背脊挺直,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
刚才那通电话太短,短到只有几句话,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落进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极淡、极浅的涟漪。
长这么大,他习惯了一个人。
亲妈离开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没有人问过他难不难过。
父亲再婚的时候,他一个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到角落里的房间,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家里多了一个弟弟之后,所有的关注、偏爱、耐心,全都倾斜向另一个孩子,他依旧是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他早就接受了这样的设定。
不被期待,不被偏爱,不被坚定地选择。
所以他学会了不抱怨,不索取,不依赖。
难过了自己扛,委屈了自己咽,撑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等情绪慢慢沉淀,再重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会有一个人,不问对错,不问缘由,不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单纯地对他说一句——我去找你。
更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沈珩。
顾辞缓缓闭上眼,将脸偏向墙壁一侧。
不是脆弱,不是想哭,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毫无条件地在意过,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再去看手机,没有再去想家里的那些争执,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
等待一个愿意为他而来的人。
沈珩挂了电话,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玄关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地面上,他快速换好鞋子,将钥匙和手机随手放进外套口袋,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尽量放轻,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栋独栋别墅很大,装修简约大气,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家境的优渥。平日里家里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父亲工作繁忙,大多数时候,整栋房子都安安静静的。
也正是因为习惯了这样的安静,他才更能明白,一个人闷在心里的情绪,到底有多沉重。
他没有去打扰一楼书房里的父亲,只是走到玄关的镜子前,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外套,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不妥之后,轻轻推开了大门。
夜晚的别墅区格外安静。
宽敞整洁的道路两旁,整齐地栽种着绿化树木,路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将路面照得清晰而柔和。天上没有太多星星,夜色深沉,空气里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吹在脸上,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沈珩没有犹豫,径直朝着顾辞家的方向走去。
他和顾辞家并不算太远,平时骑车几分钟就能到,就算步行,也用不了太久。可今晚,沈珩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他脑子里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没有胡思乱想,没有猜测顾辞家里到底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情。
他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想法——
顾辞现在一个人,在一个他不想回去的地方,我要快点过去,把他带离那里。
他们是兄弟,是最好的朋友。
这就够了。
朋友的意义,不就是在对方最难熬、最沉默、最不想说话的时候,不用多问,不用多讲,安安静静地出现,陪在身边吗?
沈珩走得很快,却并不慌乱。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循环往复。
他没有觉得麻烦,没有觉得疲惫,更没有觉得多余。
一想到顾辞此刻正一个人待在冰冷的楼道里,他就只想加快脚步,早一点见到那个人。
一路上,他没有拿出手机,没有发消息追问,没有催促。
他知道,顾辞现在需要的不是连环的消息,不是不停的追问,而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有人正在赶来,有人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沈珩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夜色包裹着他,心底却一片坦荡而温和。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顾辞缓缓睁开眼。
声控灯没有被触发,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可他却能清晰地听见,那道脚步声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楼层靠近。
沉稳,规律,不慌不忙。
是沈珩。
顾辞没有动,依旧靠在墙壁上,只是原本平静的眼底,微微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很快,脚步声在楼层拐角处停下。
下一秒,一道微弱的手机灯光亮了起来,轻轻扫过楼梯台阶,最终,停留在了顾辞的身上。
光线不强,不会刺眼,却足够让来人看清他的样子。
顾辞微微抬眼,视线与灯光后的人对上。
沈珩就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神色平静,没有过多的担忧,没有过度的紧张,只是像平时无数次见面那样,自然而坦荡。
“我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常得像是早上在教室门口打招呼。
顾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平稳。
“嗯。”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尴尬的沉默。
沈珩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确认顾辞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缓缓收起手机灯光,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没有去打量顾辞的表情,没有去探究顾辞眼底的情绪,更没有开口追问“你到底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了”。
只是安静地站在顾辞面前,保持着一个舒服而礼貌的距离。
“走吧。”沈珩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去我那儿待一会儿。”
顾辞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麻烦了。”
两人一路沉默,走出了顾辞家所在的单元楼。
夜晚的空气比楼道里稍微暖和一点,却依旧带着凉意。
沈珩没有多话,只是带着顾辞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顾辞不擅长倾诉,沈珩不擅长追问。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却偏偏形成了一种格外和谐的默契。
顾辞安静地走在沈珩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面。
他没有去看身边的人,没有去观察周围的环境,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专注于当下这一刻的平静。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不用时刻提防着尖锐的话语,不用时刻看着别人的脸色生活,是这样轻松的一件事。
沈珩同样安静地走着。
他偶尔会侧头看顾辞一眼,确认对方没有不适,没有异常,便足够了。
他不会去打扰顾辞的沉默,不会去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有些人的情绪,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开导,只需要陪伴。
他懂。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夜色里,没有对话,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安稳而踏实的氛围。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干净而纯粹。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高档别墅区。
整齐的独栋别墅错落分布,庭院整洁,绿化精致,处处透着安静与雅致。
顾辞的目光轻轻扫过周围,眼底没有惊讶,没有羡慕,只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沈珩家境不错,却没有具体概念,如今亲眼所见,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过多在意。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环境有多好,房子有多大。
而是这个地方,是否安静,是否安全,是否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人疲惫的纷争。
沈珩带着他走到一栋别墅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轻轻打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