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高一的最后一名同学   开学日 ...

  •   开学日的校园总是喧闹的,穿着崭新校服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重逢的嬉笑,有初识的拘谨,还有对高中新生活的憧憬与忐忑。

      人声鼎沸,蝉鸣聒噪,所有鲜活的、热烈的声响,都与坐在轮椅上的江一亦无关。

      他被管家兼保姆廖阿姨推着,停在高一(三)班教室的后门。
      距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嘈杂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清晰又遥远。
      江一亦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指尖轻轻蜷缩,扣在轮椅冰凉的金属扶手上,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走廊光滑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在热闹的环境里微不足道,却像是一根细针,扎进江一亦的心底。
      他能感觉到,从他们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刻起,就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甚至还有几分隐晦的鄙夷,像细密的蛛网,将他层层包裹。

      这些目光,他从十一岁那年就已经习惯了。

      从健步如飞的孩童,变成只能困在轮椅上、连自主站立都做不到的残疾人,他的世界,在那一年彻底崩塌,然后被分割成两种单调的颜色。
      一种是窗帘缝隙里漏下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那是他蜷缩在房间角落时,唯一能触碰的温暖;另一种,则是深夜里挥之不去、浓稠到化不开的阴影,那阴影扎根在他的骨血里,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提醒着他过去五年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一切的开端,要追溯到他十岁那年。
      彼时他还是个蹦蹦跳跳、喜欢抱着画板在院子里画画的孩子,父母恩爱,家境优渥,童年满是糖果与阳光。直到父亲的挚友一家在一场意外中离世,留下一个比他大三岁的男孩。
      父亲念及与挚友的情谊,不顾母亲的犹豫,将男孩领回了家,给他改名为江迥,对外宣称是江家的养子,是江一亦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最初的日子,一切都还算平静。江迥沉默寡言,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对父母恭敬,对他也看似温和。
      江一亦年纪小,心思单纯,真心把江迥当成亲哥哥,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会拉着他看自己的画,会缠着他一起玩。他以为,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温暖。

      他从未想过,这份看似平和的相处之下,埋藏着怎样扭曲的恶意。

      最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伤。走路时被莫名绊倒,膝盖擦破渗出血珠;画画时颜料被打翻,浸透了画纸;放在书桌上的玩具,总会莫名其妙地坏掉。江一亦年纪小,只当是自己不小心,父母也只觉得是孩子间的打闹,笑着叮嘱他小心。江迥永远站在一旁,眼神温和,语气关切,递上药棉和碘伏,看起来毫无破绽。
      那时的江一亦,看不懂江迥眼底深处潜藏的情绪,只当那是兄长对弟弟的照顾。直到十一岁那年的深秋,一切伪装被彻底撕碎,他的人生,也在那一天彻底坠入深渊。
      那天下午放学,他背着书包走在楼梯上,身后传来江迥的声音。他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表情,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背后推了下去。
      楼梯陡峭,台阶冰冷坚硬。身体失重滚落的瞬间,剧烈的恐惧紧紧攥住了他,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自己不断撞击着台阶,骨骼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天旋地转。意识消散前,他看到江迥站在楼梯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疯狂。
      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又黏腻,缠在他残破的身体上。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惨白的病房里,浑身缠着绷带,双腿没有任何知觉。医生的诊断如同晴天霹雳——腰椎受损,下肢瘫痪,这辈子,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母亲抱着他失声痛哭,父亲满脸自责与痛苦,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而江迥,依旧是那副无辜的模样,跪在病床前,红着眼眶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是自己的错。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江迥的说辞天衣无缝。再加上他是挚友遗孤,父亲念及旧情,即便心中存有疑虑,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没人知道,江一亦在昏迷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江迥的眼神,感受到了那股蓄意的推力。他想开口控诉,却在看到父母疲惫又痛苦的模样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怕父亲为难,怕母亲更加崩溃,更怕揭开真相后,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会彻底散掉。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可这份沉默,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出院回家后,他被禁锢在小小的房间里,轮椅成了他的双脚。而江迥,彻底撕下了温和的伪装。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趁着父母不在家,肆意地欺辱他。故意打翻他的水杯,让他在轮椅上渴上一整天;故意把他的画板藏起来,看着他焦急无助的模样发笑;甚至会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推开他的房门,站在床边,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
      无数个被闯入的夜晚,江一亦只能紧紧裹着被子,浑身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感受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气息,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不敢睡觉,不敢睁眼,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渐渐地,他明白了一件事。

      江迥对他的所有恶意,所有偏执的关注,从来都不是对弟弟的喜爱,也不是所谓的嫉妒。而是痴迷,一种病态的、只针对他残缺模样的痴迷。
      江迥痴迷于他无法动弹的双腿,痴迷于他脆弱无助的模样,痴迷于他只能任人摆布、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他享受着将江一亦牢牢困在牢笼里的快感,享受着看着曾经鲜活的少年,一点点变得沉默、敏感、封闭,最终沦为只能依附他人的残缺玩偶。
      父母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们被愧疚、情谊与无能为力裹挟,只能尽力弥补,给江一亦最好的物质生活,为他请最好的护工,却始终无法根除那个藏在身边的恶魔。母亲无数次抱着他哭泣,说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他。父亲则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抽烟,眉宇间满是疲惫。
      家,本该是最温暖的港湾,却成了江一亦的囚笼。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与人交流,拒绝走出房间。唯一的慰藉,是画板与画笔。他躲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对着空白的画纸,勾勒出灰暗的色调,画窗外狭小的天空,画帘隙那一点微弱的光,画自己内心无边无际的阴影。他成了别人口中孤僻、怪异、敏感又自闭的孩子,除了画画,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淡漠,浑身都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直到今年,初中毕业,父母反复劝说,又和学校沟通许久,才让江一亦同意升入高中,来到高中,尝试着重新走进人群。
      “小亦,到教室了,别紧张。”廖阿姨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江一亦的思绪。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语气温柔,“我跟老师打过招呼了,给你安排了靠走廊的位置,进出方便,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江一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因为常年少言,变得有些低沉沙哑,平日里能不说就不说,久而久之,连开口都成了一种负担。
      廖阿姨轻轻推开教室后门,轮椅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教室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好奇、惊讶、同情、探究,各种各样的目光汇聚在江一亦身上,比走廊里的目光更加直接,更加肆无忌惮。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江一亦的耳朵里。
      “那就是坐轮椅的那个同学?听说初中的时候就不太说话。”
      “好可怜啊,年纪轻轻就站不起来了。”
      “听说性格特别怪,从来不跟人打交道。”
      “会不会很难相处啊……”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江一亦的耳朵里。他的指尖扣得更紧,轮椅的金属扶手被攥出浅浅的印子。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上,苍白、纤细,因为常年缺乏日晒,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他不想听,不想看,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充满陌生目光的地方,回到那个窗帘紧闭、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那里虽然阴暗,却足够安全,没有这些令人窒息的目光,没有这些伤人的议论。
      班主任是一个面向健谈的女老师,三十多岁,气质随和,看到江一亦,连忙走上前,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就是我们班的江一亦同学,之后会和大家一起度过高中三年,大家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道不怀好意的窃笑。江一亦始终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打招呼。
      陈老师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显然提前了解过他的情况,只是温和地指了指靠走廊的最后一排位置:“江一亦同学,那个位置给你留好了,进出方便,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老师说。”
      廖阿姨推着江一亦,在靠近后门的窗户边站定。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同学都在刻意避开他,眼神里的疏离与戒备,毫不掩饰。还有人直接转过头,和同桌用眼神交流,脸上带着好奇与同情。

      同情,是江一亦最厌恶的情绪。

      比起鄙夷与排斥,同情更让他觉得难堪。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提醒着他的残缺,他的与众不同,他与这个鲜活世界的格格不入。

      课桌被特意挪动过,留出了足够轮椅停靠的空间。廖阿姨帮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桌椅,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小亦,那阿姨先走了,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中午饭我会让食堂工作人员给你送过来,有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

      江一亦轻轻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廖阿姨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教室后门被轻轻关上,教室里的目光,依旧若有似无地落在江一亦的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面前的课桌干净整洁,桌面上放着新发的课本。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课本光滑的封面,指尖冰凉。周围的同学渐渐恢复了交谈,只是声音刻意压低,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江一亦把所有的感官都封闭起来,假装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他从桌肚里拿出平板,这是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的东西,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他打开平板,指尖捏着触屏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江迥那张脸,那双病态痴迷的眼睛,还有五年前滚落楼梯时,那钻心的疼痛与无尽的恐惧。

      阴影如同潮水,再次将他包裹。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只有帘隙一点微光,窗外是漆黑的夜,身后是悄无声息靠近的人影,恐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握着炭笔的手开始颤抖,笔尖在空白的画布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修长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打破了教室里微妙又压抑的氛围。

      少年穿着宽松的校服,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身形挺拔,眉眼张扬,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明明是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少年气,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一边走一边说笑,声音清亮,打破了教室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陆哥,你可算来了,陈老师刚才还点名了。”

      “怕什么,陈姐又不会真说你。话说你昨天乐队排练到几点?我听他们说新歌改得特别带感。”

      “凌晨才结束,困死了,不过新歌确实不错,过段时间的音乐节,直接炸场。”

      被叫做陆哥的少年,就是陆栖昭。

      虽然大家都是才来学校没多久,可陆栖昭已经成为了无人不知的人物。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是学校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舞台上耀眼夺目,是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平日里性格张扬,桀骜不驯,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朋友,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他是天生的发光体,自带骄阳般的热烈气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江一亦,是两个极端。

      [sz:坐着轮椅的就是,江一亦]

      陆栖昭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在落到最后一排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之前听班长提过,班里还有最后一个坐轮椅的同学没来报到,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单薄又沉默的少年。

      少年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身形清瘦,坐在轮椅上,显得格外脆弱。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又阴郁的气息,仿佛与整个热闹的教室,都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却像是独自待在另一个孤寂的世界里。

      陆栖昭的座位,恰好就在江一亦的斜前方。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刻意避开,也没有投去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只是神色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到他来,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指着江一亦的方向:“看到没,就是那个转学生,坐轮椅的,听说性格特别怪,初中三年几乎没跟人说过话。”

      陆栖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江一亦的侧脸上。

      少年的侧脸很精致,线条柔和,只是肤色过于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唇色也很淡。他紧紧握着笔,指尖泛白,肩膀微微紧绷,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脆弱与不安。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却依旧驱散不了他周身的阴郁。

      陆栖昭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从桌肚里拿出课本,随意地翻看着。

      他天生性子热烈,见不得身边的人被冷落,更见不得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别人。从他坐下开始,就察觉到班里不少同学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最后一排,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同情、鄙夷,他看得一清二楚。

      早读铃声很快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

      江一亦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试图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可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始终萦绕在他的身上,让他坐立难安。他读不进任何文字,脑海里全是混乱的思绪,阴影与恐惧反复交织,让他浑身紧绷。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高大的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又鲜活。那是他曾经拥有过,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曾经也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可以爬上树掏鸟窝,可以和小伙伴一起追逐打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方小小的轮椅上,连抬头直视别人的勇气都没有。

      心底的酸涩与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悄悄拿出平板,想要用画画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一切。可握着笔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脑海里全是黑暗的画面,画纸上勾勒出的线条,也满是压抑与灰暗。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江一亦下意识地抬眼,恰好对上陆栖昭看过来的目光。

      陆栖昭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只是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用口型清晰地喊出两个字:“江一亦?”

      他的声音没有发出来,可唇形清晰,少年的嗓音本就清亮,即便只是口型,也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独有的少年气。

      这是开学以来,第一个没有带着异样眼光,大大方方喊他名字的人。

      江一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目光,垂下眼帘,可对上陆栖昭那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时,动作却顿住了。

      陆栖昭的眼睛很漂亮,是狡黠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却又格外明亮,像盛着盛夏的阳光,热烈、坦荡,没有丝毫的鄙夷,没有丝毫的同情,更没有丝毫的刻意疏离。就只是单纯地,在确认他的名字。

      那目光太过坦荡,太过热烈,像一束突如其来的烈阳,毫无预兆地撞进江一亦灰暗封闭的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江一亦愣住了,握着笔的手,不知不觉停止了颤抖。他看着陆栖昭,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栖昭见他回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又用口型说了一句“没事”,然后才转过身,继续早读。

      短短一个对视,几句无声的交流,却让江一亦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歪扭的线条,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从来没有人这样坦然地对待他。所有人要么同情他,要么排斥他,要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只有陆栖昭,像对待一个普通同学一样,自然地喊他的名字,自然地与他对视,没有任何异样,没有任何偏见。

      早读结束后,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分享暑假的趣事。

      坐在江一亦前排的几个女生,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他,小声地议论着,却没有人敢靠近。也有几个男生,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他的轮椅,低声说着玩笑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你说他以后上厕所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让护工跟着吧?”

      “估计生活都不能自理,来上学也是给别人添麻烦。”

      “长得倒是挺好看,可惜是个残废……”

      “残废”两个字,格外刺耳。

      江一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死死地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屈辱、愤怒、自卑、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上心头。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在意,可那些话语,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

      他早就习惯了这些非议,习惯了这些伤人的话语,可每一次听到,还是会觉得疼。

      就在那几个男生笑得愈发肆无忌惮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嘴这么臭,就别杵在教室跟茅厕成精似的,在这儿满嘴喷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瞬间让教室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声音的来源——陆栖昭。

      陆栖昭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原本散漫的神色消失不见,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冷意。他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说话的男生,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那几个男生都是普通学生,平日里就畏惧陆栖昭,此刻被他当众呵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讪讪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同学之间,嘴巴放干净点。”陆栖昭的语气依旧冷淡,“还轮不到你们在这说三道四。再让我听到你们乱说话,就不是说两句这么简单了。”

      几句话,掷地有声。

      教室里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江一亦,更没有人敢说一句闲话。

      江一亦坐在轮椅上,怔怔地看着陆栖昭的背影。

      少年的背影挺拔,明明只是随意地靠着,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回头看江一亦,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简简单单地替他挡开了那些流言蜚语,替他维护了仅有的尊严。

      阳光恰好透过窗户,落在陆栖昭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他就像一束真正的烈阳,炽热、明亮,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驱散了江一亦身边的阴冷与恶意。

      江一亦的心底,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陌生,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像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开那些伤人的非议,替他守住那份卑微的尊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只会有帘隙的微光与无边的阴影,一辈子都会被困在那个阴暗的囚笼里,永远走不出来。

      可现在,有一个人,似骄阳,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灰暗的世界。

      课间,过得格外漫长。

      上课铃声响起后,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江一亦试着听老师讲课,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到斜前方的那个身影上。

      陆栖昭上课并不安分,偶尔会低头和同桌小声说话,偶尔会转着笔,却总能在老师提问的时候,精准地回答出问题,聪明又桀骜。他身上的气息永远都是热烈的、鲜活的,像盛夏的阳光,耀眼又温暖。

      与他周身阴郁冰冷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整节课,江一亦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会抬眼,偷偷看一眼陆栖昭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带着丝感激。

      那种感觉在这黑暗的五年里是从未有过的,有点陌生……

      中午的时候,食堂的工作人员按照提前的交代,把午餐送到了江一亦的座位上。饭菜很丰盛,荤素搭配,还有一碗热汤。周围的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安静了许多。

      江一亦独自坐在座位上,慢慢地吃着饭。他吃饭的动作很轻,很慢,习惯了独处,并不觉得孤单,反而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静。

      就在他快要吃完的时候,陆栖昭提着外卖袋走了进来。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在校外买了饭,身后依旧跟着两个朋友。

      看到江一亦还在教室里,陆栖昭挥了挥手,让两个朋友先回座位,然后径直朝着最后一排走了过来。

      江一亦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他。

      陆栖昭在他的身边停下,没有刻意凑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低头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却格外温和:“中午吃的食堂?味道怎么样?”

      江一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还好。”

      这是他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生涩,却清晰可闻。

      陆栖昭显然没想到他会开口,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起来:“能吃惯就好,食堂的饭菜还算凑合,吃不惯的话,校外有很多小店,味道不错。”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外卖袋:“我吃不惯食堂,天天在外边买。对了,下午有体育课,你们这届新生要集合开新生大会,别忘了哈!”

      江一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陆栖昭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了。

      “……谢谢。”江一亦低下头,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

      “谢什么啊,为啥要谢?!”陆栖昭摆了摆手,语气似带着些疑惑,“都是朋友,不就是提醒你开个大会吗,有啥好谢的,到时候我踢着你去,额,那个啥不好意思哈,推着你去。。。”

      他没有说同情的话,没有说“你不方便我帮你”,只是用最平常,和普通朋友说话的语气,这份尊重,比任何刻意的照顾,都更让江一亦觉得温暖。

      陆栖昭没有多打扰,说完这些,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开外卖开始干饭。

      江一亦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身影,手里的筷子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温暖明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被毛毯覆盖着,没有任何知觉。五年的阴影,五年的梦魇,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束突如其来的烈阳,照亮了一角。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被阴影吞噬,再也见不到光明。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有人想把他困在深渊,用恶意与偏执,让他永远活在黑暗里。

      就偏偏有人,带着满身骄阳,奔赴而来,不问过往,不计较他的残缺,只是单纯地把他当成普通同学,替他挡开流言,给他尊重与温暖,试图一点点焐热他冰封的过往,试图撕开那层由流言蜚语与童年梦魇铸就的厚重阴影。

      下午的课程,江一亦依旧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却不再像上午那样焦虑不安。

      陆栖昭会偶尔回头,用眼神示意他有没有不舒服,会在老师提问的时候,悄悄给他递小纸条,上面写着简单的提示。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过度的关注,只是恰到好处的关心,让江一亦渐渐放下了心底的戒备。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收拾着书包,嬉笑着结伴离开。

      江一亦慢慢收拾着自己的平板与课本,动作很慢。他不想和人群一起挤,习惯了最后一个离开。

      陆栖昭收拾好书包,走到他的身边:“你家人来接你?”

      “嗯。”江一亦点头。

      “我把你推到校门吧,走廊人多,不好走。”陆栖昭说着,不等江一亦拒绝,就轻轻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丝毫的嫌弃,也没有刻意的小心翼翼,只是自然地推着轮椅,朝着教室外走去。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砖,这一次,江一亦没有再感到不安。

      身边的少年身姿挺拔,推着他的轮椅,走在人群中。周围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惊讶的眼神,却再也没有人敢发出非议。陆栖昭就那样坦然地推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铺满香樟叶的林荫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拂过,带来树叶独特的清香。陆栖昭一边走,一边随口和他说着话,聊学校的乐队,聊校园的趣事,语气轻松散漫,像对待多年的好友。

      五年了,他第一次在阳光下,和别人一起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伤人的非议,只有身边少年热烈的声音,和洒在身上温暖的夕阳。

      轮椅停在校门口,廖阿姨正要往学校里走。

      陆栖昭停下脚步,松开轮椅的扶手,看着江一亦,笑着说:“明天见哦,Me~的新朋友。”

      少年的笑容灿烂,像夕阳一样耀眼,干净又纯粹。

      江一亦抬起头,看着他,第一次,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格外清晰:“明天见。”

      陆栖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走了。”

      说完,他转身,背着书包,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修长的身影融进夕阳的余晖里,渐渐远去,留下了一身炽热的光,留在了江一亦的心底。

      廖阿姨走过来,推着江一亦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江一亦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校园,看着那片洒满夕阳的林荫道,指尖轻轻蜷缩。

      他的世界,曾经只有帘隙微光与无边阴影,暗无天日,如同囚笼。

      而今天,在新高一的教室里,在盛夏的夕阳下,有一束烈阳,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那束光,叫做陆栖昭。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束光会不会一直存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那个囚禁了他五年的牢笼。

      但他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期盼着天光终会穿透厚重的窗帘,期盼着一步步走出来,踏向人间光明。

      车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渐渐降临。

      可江一亦的心底,却有一束光,刚刚升起,热烈而明亮,驱散了部分盘踞多年的阴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

      五年的冰封,似乎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春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