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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点奇怪的感觉   ...

  •    九月的暑气还没褪干净,风吹着屋外的高大树木,卷着半绿的叶子,在水泥地面上打旋,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某种持续不断的、低低的耳语。

      江一亦醒得很早。

      比闹钟早,比廖阿姨准备早餐的动静还要早。

      房间里只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窗帘缝,一线天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细而冷的银线。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暗下去的花纹,意识清醒得近乎残忍。

      又是一个几乎没有真正睡熟的夜晚。

      后半夜的时候,房门又被轻轻推动过。

      极轻、极慢,几乎听不见轮轴转动的摩擦声,只有空气被微微挤压的细微动静。江一亦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压到最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着肋骨,却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知道是谁。

      江迥。

      这五年里,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

      对方从不说话,从不碰他,只是站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动弹不得的模样。那种目光不似愤怒,不似憎恨,也不似寻常的恶意,更像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凝视他的残缺,凝视他的脆弱,凝视他被彻底困死在床榻与轮椅之间、毫无反抗余地的样子。

      那是一种对“残破所有物”的占有欲。

      江一亦闭着眼,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视线黏在他身上,像潮湿的蛛网,一层一层裹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他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发出任何表示自己醒着的信号,只能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拖过去,直到天边泛起极淡的青白色,那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像从未出现过。

      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可那些恐惧、寒意、生理性的恶心,并不会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消散。它们沉在骨血里,沉在呼吸里,沉在每一次他试图放松的瞬间,冷不丁冒出来,刺得他浑身一颤。

      他用手肘撑着床,慢慢坐起身,动作轻而缓,尽量不牵动腰部以下毫无知觉的双腿。床单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手心一片冰凉的汗。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浅眠,只有零星的车灯在远处的街道上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江一亦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苍白、纤细,因为长期缺乏日照与活动,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透明感,血管浅浅地浮在皮肤下,淡青色。

      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跑过台阶,攀过树枝,能抱起院子里的猫,能在阳光下飞快地划动,画出一整个夏天的蝉与风。

      现在,只能用来握住轮椅的扶手,用来在平板上一笔一笔勾勒灰暗的线条,用来在深夜里死死抓住被子,抵御那些无声无息靠近的阴影。

      他的世界,从十一岁那年起,就只剩下两种颜色。

      窗帘缝隙里漏下的微光,和深夜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母亲无数次抱着他哭,声音哽咽,反复说着“对不起,是妈妈没保护好你”;父亲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眉宇间是化不开的自责;他们为他请了专职的管家兼护工廖阿姨,二十四小时照看他的起居,把他的房间安排在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尽可能地隔绝江迥与他的接触。

      可他们做不到彻底赶走江迥。

      那是父亲用性命相交的挚友留下的唯一遗孤,是他们亲口承诺过要照顾一辈子的孩子,是被道义、愧疚、旧情牢牢捆住的、甩不开的包袱。
      他们能做的,只有拼命弥补江一亦,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给他最周全的保护,却永远无法根除那个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阴魂不散的阴影。

      家,本该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于江一亦而言,却是一座四面高墙、无处可逃的囚笼。

      直到今年夏天,初中毕业,父母抱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反复劝说,反复与学校沟通,甚至亲自去见了校长与班主任,才终于让他松口,同意升入高中,重新走进人群,重新回到课堂。

      不是他愿意,是他不想再看到父母眼底化不开的自责与痛苦。

      也或许,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深处,那道被窗帘缝隙漏下的微光,悄悄埋下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小到极致的期盼。

      期盼着,或许外面的世界,不全是黑暗。

      期盼着,或许有一天,他能不用再时刻紧绷着神经,不用再害怕突如其来的恶意,不用再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与同情里。

      只是这份期盼太轻、太弱,风一吹就散,几乎被五年的阴影彻底淹没。

      “小亦,醒了吗?”

      门外传来廖阿姨压低的声音,温和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一亦微微顿了顿,用极低、极哑的声音应了一声:“嗯。”

      他的声音因为常年少言、常年压抑,他自己也不喜欢开口,开口就意味着要与人产生交集,而交集对他而言,大多是打量、同情、窃窃私语,或是更深的、更隐秘的恶意。

      他宁愿沉默。

      廖阿姨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叠得整齐的校服。看到江一亦已经坐起身,她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快步走过来,帮他把衣服一件件套上。

      江一亦很配合,一动不动,像一个安静的、没有情绪的木偶。

      他早已习惯了被人照料——穿衣、洗漱、移动、进食,所有正常人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动作,对他而言都需要依赖他人。这种依赖最初让他羞耻、愤怒、不甘,到后来,只剩下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自卑。

      “今天天气好,太阳大,教室里会暖一点。”廖阿姨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轻声说,“今天学校要换座位,班主任说了,你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不用动的”

      江一亦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不想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

      所有关心,所有叮嘱,对他而言都像一层薄薄的棉花,裹在身上,看似柔软,却隔绝不掉骨子里的寒意。他知道廖阿姨是真心待他,知道父母是真心愧疚、真心想保护他,可他们都挡不住那个住在同一屋檐下、披着“哥哥”外衣的恶魔。

      他们挡不住那些深夜的注视,挡不住那些不动声色的刁难,挡不住那些落在他身上、病态而贪婪的目光。

      更挡不住他自己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终年不见天日的废墟。

      洗漱完毕,廖阿姨推着轮椅,带他下楼。

      一楼客厅光线明亮,落地窗敞开一半,夏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正午将至的燥热。江父已经去了公司,江母宋刑雪坐在沙发上,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一夜没睡好。看到江一亦,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蹲在轮椅旁,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掩饰不住的愧疚。

      江一亦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的是——是江迥吗?有没有吓着你?

      可她不敢直接问,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家庭表面和平的假象。她怕一开口,所有压抑的痛苦、愤怒、无能为力都会涌出来,怕江一亦崩溃,怕这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散掉。

      江一亦看着母亲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强装平静的表情,心脏微微一缩,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还好。”

      一句“还好”,掩盖了无数个惊醒的瞬间,掩盖了浑身冷汗,掩盖了攥到发白的指节,掩盖了黑暗中那道黏腻而恐怖的视线。

      宋刑雪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地揪起心,眼眶微微泛红,却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或是不舒服,一定要给廖阿姨打电话,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嗯。”

      他依旧只是一个字。

      多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伤口,也撕扯母亲的伤口。

      他不想。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而规律。

      江一亦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绷紧,指尖猛地蜷缩起来,轮椅的金属扶手被他攥出浅浅的印子。一股生理性的寒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江迥。

      男孩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身形挺拔,面容温和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干净、儒雅、人畜无害。如果不了解他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性格安静、待人有礼的青年,是值得依靠的兄长。

      只有江一亦知道,这副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扭曲、偏执、近乎疯狂的灵魂。

      江迥走下楼梯,目光先落在江母身上,微微颔首,语气阳光温和:“早,阿姨。”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轮椅上的江一亦身上。

      廖阿姨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江一亦与江迥之间,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迥先生,早餐在厨房,我给你端出来。”

      江迥没有看廖阿姨,视线依旧黏在江一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不用麻烦廖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那目光依旧温和,依旧带着兄长式的关切,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只有江一亦能读懂那目光深处的东西——像毒蛇盘踞在暗处,吐着信子,一寸一寸舔过他的身体,舔过他毫无知觉的双腿,舔过他脆弱而残破的灵魂。

      痴迷。
      占有。

      以及一种近乎愉悦的、看着猎物永远无法逃脱的满足。

      “小亦,今天还要去学校?”江迥开口,声音温和低沉,像在关心一个不懂事的弟弟,“身体吃得消吗?要是累,就在家休息,没关系的,大学里事不多,我可以照顾他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江一亦的心上。

      他在提醒他的残缺,提醒他的脆弱,提醒他离开庇护之后,随时可能面临的“意外”。

      ——你就算去了学校,又能怎么样?你还不是离不开轮椅?还不是任我摆布?

      ——你逃不掉的。

      ——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江一亦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垂着眼,不看他,不说话,整个人像一尊冰冷而沉默的雕塑。

      “够了。”

      廖阿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迥先生,小亦还要上学,时间不早了,麻烦你让一让,别耽误他。”

      江迥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廖阿姨,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廖阿姨别急,我只是关心弟弟而已。毕竟,小亦的腿这样,我这个做哥哥的,总是放心不下。”

      他刻意加重了“腿这样”三个字,语气里的恶意藏得极好,却精准地刺中江一亦最痛的地方。

      江一亦终于缓缓抬起眼,瞪着江迥。

      江迥也不恼,看着他这副隐忍又脆弱的模样,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却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声轻缓,却像一根刺,扎在江一亦的心上,久久无法拔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廖阿姨才松了口气,连忙俯身,轻声安抚:“小亦别理他,别往心里去,我们吃完就走,早点去学校,离他远一点。”

      江一亦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他的背影从容而平静,仿佛刚才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从未出现过。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答应来高中,后悔走出那个封闭的房间,后悔离开那座虽然压抑、却至少能暂时隔绝江迥的囚笼。

      外面的世界,真的会比家里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江迥还在,只要那份病态的执念还在,他就永远逃不开阴影,永远只能活在恐惧与不安里,永远做那个残缺、脆弱、任人打量的玩偶。

      宋刑雪看着江迥的背影,脸色微微发白,伸手紧紧握住江一亦的手,声音发颤:“小亦……别怕,妈妈在。”
      江一亦能感觉到母亲手心的冰凉与颤抖,能感觉到她同样的恐惧与无力。他轻轻反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尽全力,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
      “我没事。”
      他低声说。
      ——我没事。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恐惧,习惯了压抑,习惯了在看似平静的生活里,时刻提防着暗处的毒蛇,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看、不听、不说,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廖阿姨看着母子俩的模样,心里发酸,却只能轻声打圆场:“太太,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小亦要迟到了。”

      “好,好。”江母连忙收敛情绪,松开手,强笑着说,“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好好的。”

      “嗯。”

      廖阿姨推着江一亦,转身走向门口。

      江一亦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隔着餐厅的门,隔着长长的客厅,牢牢地黏在他的背上,灼热、黏腻、偏执,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网。

      ——你逃不掉的。

      那道目光在说。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躲到哪里,你都是我的。

      ——你的残缺,你的脆弱,你的无助,都是属于我我的。

      车门关上,隔绝了屋内的视线,江一亦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却依旧浑身发冷。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驶离别墅区,街道渐渐变得热闹,行人、自行车、电动车、汽车,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喧嚣的人间。阳光刺眼,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终年冰封的角落。

      他曾经也活在这样的人间里。

      跑、跳、笑、闹,抱着画板在阳光下坐一下午,画天空,画云,画风吹过树叶的形状,画院子里那只总爱蹭他手心的猫。

      那时的世界,是明亮的,是温暖的,是充满色彩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他拿出平板,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打开绘图软件,却久久没有落笔。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不是江迥的脸,就是昨天教室里,那个逆光而来的少年。

      陆栖昭。

      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灰暗的思绪里,带着盛夏的温度,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与热烈,干净、坦荡、没有一丝同情,没有一丝鄙夷,也没有一丝偏执的恶意。

      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带着陌生的暖意,一点点冲淡心底的阴冷与恐惧。

      江一亦的指尖轻轻落在平板屏幕上,无意识地勾勒出一道挺拔的少年轮廓,眉眼张扬,眼尾微挑,带着桀骜,又带着温柔,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竟然还有些期待。

      车子在校门停下,沿着校旁的柏油路缓缓减速。

      又要回到那些目光里了。好奇、探究、同情、隐晦的鄙夷、窃窃私语、若有似无的打量……像细密的蛛网,一层一层裹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去。

      他想回到那个窗帘紧闭、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回到那个阴暗、却足够安全的牢笼里。至少在那里,没有那么多目光,没有那么多声音,没有那么多提醒他“你与所有人都不同”的细节。

      可他不能。

      江一亦垂着眼,指尖扣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泛白,却比昨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因为他知道,在高三(三)班的教室里,有一个人,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有一个人,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学,自然、坦荡、毫无偏见。

      轮椅停在高一(三)班教室的走廊尽头。

      “我就送你到这儿啦,小亦。”廖阿姨蹲下身,语气温柔,“放学我准时来接你,有事立刻打电话,好不好?有什么事跟老师说,也可以……跟昨天那个帮你的同学说。”

      江一亦轻轻点头:“好。”

      廖阿姨又看了他几眼,眼底满是不放心,却还是站起身,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江一亦独自坐在轮椅上,停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阳光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铺开,明亮而耀眼,他却像一株习惯了阴暗的植物,不敢靠近那片光明,只缩在阴影里,微微低着头,隔绝外界的一切。

      来往的学生不断从他身边经过,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下的轮椅上。有人放慢脚步,偷偷打量;有人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低声交谈几句;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轻轻叹气;也有人目光一闪,带着几分隐晦的好奇与戏谑。

      江一亦闭了闭眼,指尖攥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用力,转动轮椅的手轮,朝着教室的方向缓缓移动。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声响,在喧闹的环境里微不足道,却像是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上。

      他沿着走廊的边缘前行,尽量贴着墙壁,尽量不引人注目,尽量避开人群。可他这一身身影,实在太过显眼——苍白单薄的少年,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而阴郁的气息,与周围鲜活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不去听那些细碎的、若有似无的议论,只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

      终于,到了教室后门。

      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了说话声,比昨天稍微安静一些,却依旧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喧闹。

      江一亦停在门口,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怕推开门之后,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怕那些议论再次响起,怕那些同情与鄙夷再次将他包裹。

      他怕。

      怕了五年。

      怕到连推开一扇普通的教室门,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门板上,微微用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教室里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

      江一亦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微微一颤,却还是咬着牙,缓缓转动轮椅,走了进去。

      和昨天不太一样。

      大家还是在那有说有笑。

      教室后门被轻轻关上,江一亦坐在轮椅上,依旧是昨天那个靠门口的位置,桌面干净整洁,课本摆放整齐,周围的同学已经来了大半,压低声音交谈着,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却因为昨天陆栖昭的呵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打量,更不敢发出细碎的议论。

      教室里的氛围,比昨天缓和了许多。

      江一亦慢慢将双肩包放在桌肚里,拿出平板与触屏笔,习惯性地想要将自己封闭在绘画的世界里。可今天,他的思绪却不像昨天那样混乱,阴影依旧存在,却不再那样浓稠得让人窒息。

      他微微侧头,看向斜前方的座位。

      那个位置是空的。

      陆栖昭还没有来。

      江一亦的目光在空座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收回,垂眸看着平板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触屏笔,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失落。

      他在等。

      等那个阳光的少年出现。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一愣,指尖顿住,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什么时候,开始期待一个人的出现了?

      江一亦轻轻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落在平板屏幕上。他开始画画,落笔不再像昨天那样颤抖,线条渐渐平稳,色调也不再是单一的灰暗,而是不自觉地加入了一点点明亮的暖黄,像清晨窗帘缝隙里的光,像教室里透过玻璃窗的阳光,像……那个少年身上的温度。

      画画是他唯一的出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是他藏在冷漠外表下,仅剩的温柔与敏感。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目光专注而平静,周身的冷寂与疏离,也一点点淡去,只剩下少年安静作画的模样,苍白、纤细,却意外地干净柔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逆光走了进来,打破了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江一亦握着触屏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却已经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是陆栖昭。

      少年依旧是昨天那副散漫又张扬的模样,宽松的校服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背着一把黑色的吉他包,身形挺拔,眉眼明亮,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周身自带耀眼的气场,一进门就吸引了教室里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身后依旧跟着两个男生,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笑,语气轻松随意。

      “陆哥,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早到吗?怎么又差点迟到?”

      “别提了,乐队那边临时改了一段旋律,早上起来又练了一遍,差点忘了时间。对了,下午放学要不要去排练室?新歌还差一点收尾。”

      “去啊,肯定去,校园新生音乐节的名额已经报上去了,到时候咱们直接炸翻全场。”

      陆栖昭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在落到最后一排那个安静作画的身影上时,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看到了。

      少年垂着眼,长睫低垂,指尖握着笔,专注地落在平板屏幕上,侧脸柔和,肤色苍白,周身的阴郁比昨天淡了许多,安静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与昨天那个局促不安、浑身紧绷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没有和同伴多说,径直穿过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而随意,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放轻,更没有投去过度关注的目光,只是像对待每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平静自然。

      他的同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八卦:“陆哥,你昨天可太帅了,直接把那几个小子骂得不敢说话,现在班里没人敢再议论江一亦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帮他啊?你们以前认识吗?”

      陆栖昭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声音轻而淡:“不认识。”

      “那你还……”

      “看不惯而已。”陆栖昭收回目光,随手拿出课本,指尖转着笔,语气随意,“人家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没招谁没惹谁,轮得到他们在背后乱嚼舌根?嘴巴那么臭,不骂两句,都对不起自己的耳朵。”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往后飘了一眼,落在江一亦安静的侧脸上,语气微微放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而且,他只是不方便,没必要用那种眼神看他,更没必要说那些难听的话。都是同学,互相尊重不是应该的吗?”

      同桌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是,你说得对。不过江一亦也太沉默了,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听他说过话,跟个闷葫芦似的,看着怪吓人的。”

      陆栖昭没有接话,只是转着笔,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他看得出来,江一亦不是高冷,不是孤僻,是害怕。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刻进习惯里的害怕,害怕与人接触,害怕被关注,害怕被打量,害怕突如其来的恶意,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不敢露头,不敢靠近任何人,只能用冷漠与沉默,筑起一层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昨天他只是随意喊了他的名字,少年都紧张得浑身微僵,眼神躲闪,像一只受惊的鸟。

      陆栖昭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朋友,性格张扬热烈,习惯了热闹,习惯了被簇拥,却偏偏对这个安静、脆弱、浑身是刺的少年,生出了莫名的在意。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不是好奇。

      是一种很纯粹的、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冲动。

      他见过太多阴暗的东西,见过校园里的排挤、孤立、恶意,见过那些披着友善外衣的虚伪,见过以“玩笑”为名的伤害,他向来不屑,也向来不惯着。

      而江一亦,是他见过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陆栖昭想做那个,把阳光带到他面前的人。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江一亦。”

      声音不高,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像盛夏的风,轻轻拂过窗沿。

      江一亦握着触屏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他没有立刻抬头,指尖微微收紧,长睫轻轻颤动,呼吸微微滞涩。

      这是陆栖昭第一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清晰地、大声地、自然地喊他的名字。

      不是口型,不是无声的示意,是真切的、带着温度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清晰而明亮。

      教室里不少同学都听到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最后一排,带着惊讶与好奇,却没有人敢说话。

      江一亦缓缓抬起眼,看向斜前方的少年。

      陆栖昭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坐姿散漫,指尖转着笔,侧脸线条利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有看江一亦,却像是知道他抬头了一样,声音轻轻响起,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江一亦的耳朵里:“早。”

      一个字,简单,平淡,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没有过度热情,没有过度关注,只是普通同学之间,最正常的问候。

      江一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心底的紧张与不安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他看着陆栖昭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才用低沉沙哑、却格外清晰的声音,轻轻回应:“……早。”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陆栖昭听到。

      陆栖昭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看着桌面,神情散漫,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与低声交谈声。

      江一亦重新低下头,看着平板屏幕上未完成的画,指尖微微放松,握着笔的手不再紧绷,线条愈发平稳柔和。

      他知道,陆栖昭是故意的。

      故意喊他的名字,故意在所有人面前,自然地与他问候,故意告诉所有人——江一亦是他的同学,是值得被尊重、被正常对待的人,不是怪物,不是异类,不是可以随意议论、随意打量的对象。

      这份不动声色的维护,比昨天当众呵斥那些人,更让他动容。

      [“做得很好,下一个任务是……”]

      早读铃声很快响起。

      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零碎的翻书声。

      江一亦没有翻开课本,依旧握着笔,安静地画画。陈老师知道他的情况,也知道他不喜热闹,从不强迫他跟着,只是偶尔投来一道温和关切的目光,示意他有事可以随时说。

      江一亦专注地落在平板屏幕上,画阳光,画树叶,画风,画心底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光。

      他的思绪很平静,没有昨天的混乱,没有昨天的恐惧,只有淡淡的、安稳的情绪,连窗外的蝉鸣,都不再显得聒噪,反而成了盛夏独有的背景音,温柔而鲜活。

      他偶尔会抬眼,偷偷看一眼斜前方的陆栖昭。

      少年上课依旧不算安分,偶尔会低头和同桌小声说话,偶尔会转着笔,偶尔会看向窗外,却总能在老师提问的时候,精准地站起来,流畅地回答出问题,聪明、桀骜、耀眼,像一颗自带光芒的星,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与他这个蜷缩在角落、沉默阴郁、连阳光都不敢直视的人,是两个极端。

      一个在骄阳之下,肆意张扬,鲜活明亮。
      一个在阴影之中,封闭隐忍,脆弱孤寂。

      江一亦看着陆栖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他也想,像陆栖昭一样,活在阳光里,活在热闹里,活在没有恐惧、没有阴影、没有恶意的世界里。

      他也想,不用再时刻紧绷神经,不用再害怕突如其来的注视,不用再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敢靠近任何人。

      他也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哪怕不能真的站立,也能拥有一颗自由、明亮、不再被阴影束缚的心。

      中午,食堂工作人员准时将午餐送到江一亦的座位上,饭菜丰盛,热气腾腾。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去了食堂,只剩下寥寥几人,安静而舒适。

      江一亦慢慢吃着饭,动作轻缓,心底却不再像昨天那样孤寂,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他在等陆栖昭。

      等那个答应帮他带校外饭菜的少年。

      没过多久,教室前门被推开,陆栖昭提着两个外卖袋走进来,身后依旧跟着两个同伴。他看到江一亦,挥了挥手,让同伴先去吃饭,然后径直朝着最后一排走来,脚步轻快,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

      “久等了。”陆栖昭在他身边停下,将其中一个外卖袋放在他的桌面上,打开,里面是香气浓郁的糖醋里脊与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米饭,“这家店人有点多,排队等了一会儿,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外卖的香气弥漫开来,勾人食欲,比食堂的饭菜多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温暖。

      江一亦看着桌面上的饭菜,又抬头看向陆栖昭额角细微的汗珠,心底的暖意愈发浓烈,像温水一样,缓缓包裹着他的心脏。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道:“……谢谢。”

      “都说了不用谢。”陆栖昭笑了笑,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外卖,“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下午还有课,吃饱了才有力气发呆、画画。”

      他语气轻松随意,像对待多年的好友,自然而亲切,没有一丝隔阂,没有一丝疏离。

      江一亦点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都是他小时候喜欢吃的……可陆栖昭怎么知道?这个疑问在江一亦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就摔摔脑袋了,打消了这个疑惑——可能是碰巧了……吗?!

      这是他五年以来,吃过最温暖、最安心的一顿饭。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陌生,却又让人贪恋。

      夏风漫过窗沿,
      他携光而来,
      成为他余生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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