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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宴请柬 永宁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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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长公主府的春宴请柬,在宫宴风波过去约莫十日后,送到了瑞王府。
请柬措辞雅致客气,言道长公主府后园春色正好,特邀京中闺秀、年轻命妇齐聚赏花品茗,附宴饮、诗会、投壶等雅戏,请瑞王妃拨冗莅临。
“永宁长公主……”林晚放下洒金请柬,若有所思。这位长公主是先帝幼女,今上的胞妹,身份尊贵,性情……据闻颇为严苛,尤重闺阁礼仪风范,对女子行医、经商等“抛头露面”之举素来看不惯。她的春宴,是京城年轻贵女圈中每年春季的重要社交场合,能收到请柬本身是一种身份认可,但对林晚而言,恐怕宴无好宴。
周管家侍立一旁,语气平板地补充:“王爷让老奴转告王妃,长公主殿下为人方正,眼里揉不得沙子。王妃只需谨守本分,依礼而行即可。若有刁难,不必畏缩,亦不必强出风头,从容应对便是。”
这是萧玦式的提醒:去,但要小心;不惹事,也不怕事。
“妾身明白了。”林晚点头。萧玦既然让她去,说明这场宴会值得一赴,至少能摸清一些人对她的态度,或许还能结识些可用之人。“烦请周管家回禀王爷,妾身会妥善准备。”
送走周管家,春桃有些担忧:“小姐,我听说那位长公主规矩大得很,连宫中娘娘们在她面前都要守礼。沈家大小姐肯定也会去,她们会不会又想法子害您?”
“她们当然会。”林晚神色平静,开始盘点自己现有的“装备”。医术是根本,但不能在那种场合轻易施展,除非万不得已。礼仪方面,有常嬷嬷突击辅导,加上她本身的沉静气质,应当不会出错。服饰头面有宫宴的余威,按品级穿戴即可,不求最出挑,但求端庄得体。
她想了想,对春桃道:“去把我前几日做的那些清心醒神、防蚊避秽的香囊多拿几个来,我们自己用,也可备着送人。另外,那罐用薄荷、金银花、甘草调制的‘清露饮’粉末也带上一些,若宴席饮食油腻或有人不适,或可缓解。”
“是,小姐!”春桃立刻去准备。如今她对小姐的未雨绸缪已是深信不疑。
林晚又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样常见急症(如中暑、腹痛、轻微过敏)的简易处理方法和食疗建议,折好放入袖中。有备无患。
沈府那边,沈明月得知林晚果然收到请柬,病都好了一半,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娘,这次一定要让她在长公主面前丢尽脸面!最好让她以后都没脸见人!”
沈夫人胸有成竹:“放心,娘都安排好了。长公主最不喜女子不安于室,行那医卜商贾之事。届时只需有人‘无意间’提起她开药铺、为人诊病之事,再渲染几分,长公主必然不喜。另外,娘已打点好长公主府上一个负责茶水的婆子,到时……”她附在沈明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明月听罢,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还是娘想得周到!这次看她怎么躲!”
春宴前一日,林晚照例去墨韵堂送药。萧玦今日似乎精神尚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明日赴宴,可准备妥当了?”他问。
“回王爷,已准备妥当。”林晚将药碗递上。
萧玦接过,慢慢饮着,忽然道:“永宁姑母府上,有一片‘药圃’。”
林晚一怔,看向他。
“说是药圃,实则是她年轻时,驸马为她搜罗的各地奇花异草,其中不乏珍稀药材。她甚为爱惜,亲自打理,等闲人不让靠近。”萧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闲话,“你若得空,或可‘偶然’路过,远远一观,或许……有所得。”
林晚心中一动。萧玦这是在给她指一条路?让她借欣赏“奇花异草”之名,接近长公主的爱好,甚至可能借此打开话题,化解对方可能因“行医”而产生的偏见?那片药圃,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谢王爷提点。”林晚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情报的价值,远超寻常提醒。
萧玦“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翌日,林晚依旧盛装,但比宫宴时稍简,乘马车前往永宁长公主府。长公主府位于京城东侧,占地广阔,府邸建筑古朴大气,园林景致在京中颇负盛名。
今日府门前车马盈门,衣着华丽的贵女命妇们在下人搀扶下袅袅婷婷步入府中,环佩叮咚,笑语嫣然,宛如一幅流动的仕女图。林晚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奇、探究、羡慕、嫉妒……种种情绪,比宫宴时更为直接。毕竟,宫宴等级森严,而春宴更近似于一个相对“平等”的闺秀社交场。
林晚目不斜视,在引路丫鬟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举办宴会的“沁芳园”。园内果然春色烂漫,海棠、玉兰、桃花竞相绽放,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正中一片开阔草地上,已设下数十张锦缎铺就的案几和坐席。
长公主尚未驾临,先到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林晚看到了沈明月,她正被几个相熟的贵女簇拥着,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见到林晚,立刻投来一道混合着嫉恨与挑衅的目光,随即又扬起下巴,故作不屑地转开头。
林晚只当没看见,寻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立刻有丫鬟奉上香茗点心。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认出几位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郡王妃、伯夫人,微微颔首致意。对方也客气回礼,但态度疏淡,显然还在观望。
不多时,永宁长公主驾到。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严肃,身着深紫色宫装,头戴简雅珠冠,通身气度雍容而冷峻。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今日春宴,不必拘礼。”长公主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仪。她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林晚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不出喜怒。
宴会开始,丝竹悦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贵女们吟诗作对,展示才艺,或投壶游戏,气氛渐趋活跃。林晚安静地坐在席间,品尝着点心,偶尔与邻座一位看着面善的年轻夫人低声交谈几句,既不刻意出风头,也不显得孤僻。
沈明月几次想将话题引到林晚身上,都被旁人岔开或林晚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她心中焦躁,对身旁一个绿衣贵女使了个眼色。
那绿衣贵女会意,在又一轮诗句品评后,忽然笑道:“说起来,今日在座诸位姐妹,才艺各有千秋。不过,最令人惊叹的,恐怕还是瑞王妃的‘医术’吧?听闻宫宴之上,连镇国公夫人的急症都能妙手回春,真真是华佗再世呢!”她语气夸张,带着明显的捧杀意味。
园中微微一静,许多目光看向林晚,又偷偷觑向上首的长公主。谁都知道长公主不喜女子行医,这话无疑是在给林晚挖坑。
林晚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那绿衣贵女,神色平静:“这位妹妹过誉了。妾身不过略通医理,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岂敢与先贤相提并论。在座诸位姐妹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是真正的风雅之艺,妾身唯有钦佩。”她将话题轻轻拨回“风雅”之上,并自谦地划清界限。
长公主闻言,看了林晚一眼,并未说话。
沈明月见一招不成,又生一计。她故作关切地对林晚道:“妹妹(她故意用旧称)医术如此了得,平日定是潜心钻研,想必对各类药材了如指掌。不知妹妹可曾见过‘血玉灵芝’?我前日得了一株,却不知如何炮制服用才好,妹妹可否指点一二?”
血玉灵芝是传说中的奇珍,市面上根本难得一见,沈明月此言,分明是刁难,想让她当众出丑,显出“医术”不过虚名。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遗憾:“姐姐竟有此等机缘,得见血玉灵芝?此物乃天地灵萃,妾身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据闻生于极阴极寒之地,百年难成一株,有起死回生之效。至于具体炮制之法……各家典籍记载不一,且此等圣物,用法必极讲究,稍有差池便暴殄天物。姐姐既得此宝,还是延请太医院德高望重的国手亲自掌眼为宜,妾身不敢妄言。”
她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自己未见过实物(符合常理),又点出此物珍贵,建议请教真正专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沈明月拿奇珍来刁难人,有些不知轻重。
果然,长公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沈明月这种炫耀又咄咄逼人的做派有些不喜。
沈明月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僵。
这时,负责茶水的婆子端着新沏的茶过来,走到林晚案几前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中茶壶一歪,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向林晚的手臂和衣裙!
电光石火间,林晚并未惊慌躲闪,而是迅速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团扇(扇面较厚)向上斜着一挡,同时身体借着站起行礼的姿势微微后仰。
“哗啦——”大半茶水泼在了团扇和地上,只有零星几点溅到林晚袖口,并无大碍。那婆子则“哎呀”一声踉跄倒地,茶壶摔碎,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王妃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脚下滑了!”婆子吓得连连磕头。
园中众人都被这变故惊了一下。
林晚看了看自己被溅湿一点的袖口,又看了看地上惊慌的婆子和碎瓷,目光最后掠过沈明月那一闪而逝的失望表情,心中了然。她温声道:“无妨,嬷嬷且起来,没烫着便好。春日地滑,下次小心些。” 语气平和,毫无追究之意。
这番从容大度的应对,落在众人眼中,又是一番比较。若是寻常贵女,即便不发作,只怕也要花容失色,嗔怪几句。这位瑞王妃,倒真是沉得住气。
长公主挥挥手,让人将那婆子带下去,又吩咐给林晚更换案几坐垫,清理地面。她看向林晚的目光,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经此一闹,沈明月暂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宴会继续进行。
林晚估摸着时机,在众人起身自由赏花时,带着春桃,看似随意地沿着一条小径漫步,渐渐远离了人群喧嚣。按照萧玦的提示,她朝着府邸更深处、据说靠近长公主起居院落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被矮墙半围着的园圃出现在眼前。园圃不大,但打理得极其精细,土壤黝黑,垄沟整齐,里面种植的并非寻常花卉,而是一些形态各异的植物,有些开着不起眼的小花,有些叶片奇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复杂的草木清气。
是这里了。长公主的“药圃”。
林晚没有贸然进入,只站在矮墙外,仔细观赏。她很快辨认出其中几种:叶片呈羽状分裂、开淡紫色小花的,是丹参;茎秆带刺、叶片肥厚的,可能是土三七;还有几株叶片狭长、顶端结着红色小浆果的,像是枸杞……更有些连她也一时叫不出名字,但观其形态气韵,绝非凡品。
“你也懂这些?”一个严肃而略带惊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晚回身,只见永宁长公主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正站在几步开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她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的老嬷嬷。
林晚连忙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妾身只是略识得几味草药,见此处园圃植物形态特别,不似寻常花木,心生好奇,故而驻足观看。冒昧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走近几步,也看向药圃,语气缓和了些:“无妨。这园子里的,多是些药材,是驸马当年四处搜罗来的。本宫闲来无事,便学着打理,看着它们生长,倒也颇有野趣。”她指向一株叶片肥厚、边缘有锯齿的植物,“你可识得此物?”
林晚仔细看了看,谨慎道:“妾身不敢确定。观其叶形质地,有些像景天科的多肉植物,或许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之效?但具体是何名称,效用如何,妾身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她没有不懂装懂,回答得既显示了一定的知识储备,又保持了谦逊。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是‘八宝景天’,又称‘蝎子草’,确实可入药,治疗外伤、烫伤有奇效。”她顿了顿,看向林晚,“听闻你不仅会诊病开方,还会自己种植药材?”
来了。林晚心道,这才是长公主真正想问的。
“回殿下,妾身在王府僻静处,确实开垦了一小块药田,种植些常见药材。一来方便为王爷调理身体,就近取材;二来,侍弄土地,观察草木生长,能令妾身心神宁静,也算是一点粗浅爱好。”她将种田与“为夫调理”、“修身养性”联系起来,淡化其“不安于室”的色彩。
长公主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她的话。驸马生前也爱摆弄这些,常说草木有灵,能医身,亦能养心。眼前这女子,说起药材时眼神清亮,态度从容,倒不似那些沽名钓誉、刻意卖弄之辈。
“能静下心来侍弄这些,倒也不错。”长公主语气又缓了三分,“比整日只知道争奇斗艳、搬弄口舌的强。”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对沈明月等人今日的表现不甚满意。
“殿下过誉了。”林晚适时道,“妾身观殿下这药圃,土壤肥沃,排水良好,植株间距得当,可见殿下是真正用了心,且深谙种植之道。这株丹参,花开繁茂,地下根茎定然肥硕,药效十足。”
说到具体种植,长公主似乎来了兴致,又指了几株植物考较。林晚一一作答,虽不完全准确,但总能说到点子上,且能提出一些温和的养护建议(如某株喜阴植物可适当遮阴,某株需水量大的应注意排水防烂根等)。
两人竟就在这药圃边,一问一答,聊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长公主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甚至偶尔会点点头。
直到贴身老嬷嬷提醒宴席将开,长公主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今日倒是难得,能与你聊上几句。”她看着林晚,目光已与初时大不相同,“你有此慧心,又有仁术,是瑞王的福气。日后若有闲暇,可常来府中坐坐,陪本宫看看这些花草。”
这便是极大的认可与接纳了。
“妾身荣幸之至,谢殿下厚爱。”林晚恭敬行礼。
当林晚随着长公主一同回到沁芳园时,园中众人皆是一愣。只见长公主神色和煦,甚至对林晚微微颔首,才走向主位。而林晚气定神闲,袖口那点水渍早已干透,仿佛刚才的药圃闲谈只是寻常。
沈明月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白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刁难和“意外”,非但没让林晚出丑,反而似乎让她得了长公主的青眼!这怎么可能?!
春宴后半程,林晚明显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更加复杂。嫉妒依旧有,但更多了几分慎重和好奇。甚至有几家原本观望的夫人,主动过来与她寒暄了几句。
宴席终了,林晚辞别长公主,登车回府。
马车内,春桃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姐,您太厉害了!长公主居然对您笑了!还让您常去!沈大小姐那脸色,都快变成调色盘了!”
林晚笑了笑,靠坐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一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凶险暗藏。幸好有萧玦的情报,让她找到了破局的钥匙。长公主这关,算是过了,甚至可能成为日后的一道屏障。
回到听竹苑,她先去了药田,看着自己那片虽不如长公主府精致、却充满生机的草药,心中安定。这才是她真正的根基。
晚间歇息前,周管家来传话:“王爷说,王妃今日辛苦。长公主府之事,王爷已知晓。王妃做得很好。”
林晚微微一笑。看来,萧玦的消息,比她想得还要灵通。
“请转告王爷,妾身幸不辱命。”
窗外,新月如钩。春宴的涟漪渐渐散去,但林晚知道,她在这京城贵女圈中的位置,已然不同。而沈家的嫉恨,恐怕只会更深。
下一场风雨,或许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