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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王府夜宴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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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瑞王府一改往日的沉寂萧索,张灯结彩,虽不奢华,却透着一种内敛的郑重。府门大开,车马络绎,前来赴宴的皆是秋猎护驾有功的将领及其家眷,还有部分明确表态支持瑞王或与太子疏远的文臣。
萧玦“病体稍愈”,今日并未坐轮椅,而是身着亲王常服,外罩一件玄色云纹披风,脸色虽仍显苍白,但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在周管家的陪同下,于正厅接待来客。他依旧偶尔低咳,言语不多,但每每一句,便能切中要害,或安抚,或勉励,令那些习惯了他“病弱”形象的将领文臣,心中暗自凛然,态度愈发恭敬。
林晚作为女主人,负责在内院花厅接待各位女眷。她今日穿着符合王妃身份的绯红色宫装,发髻高绾,饰以简单的珠翠,既显庄重,又不失亲和。举止得体,言谈温婉,对各位将军夫人、文臣家眷,无论出身高低,皆一视同仁,态度谦和。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家常、儿女、养生等轻松领域,偶尔提及自己擅长的药膳食疗,引来不少夫人兴趣,气氛融洽。
经由秋猎之事和近日传闻,在座女眷无人再敢小觑这位“替嫁”王妃。见她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医术仁心名声在外,又得太后、长公主青眼,夫君瑞王似乎也并非外界传闻那般孱弱无能,甚至隐隐有崛起之势,因此态度都颇为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巴结。
沈家的覆灭和太子的失势,像一层沉重的背景,笼罩在宴会之上,让每个人都更加谨言慎行,同时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权力的风向。
宴会进行到一半,前厅传来消息,陛下派内侍送来赏赐,嘉奖瑞王“虽在病中,仍心系社稷,举荐将领有功”,赏下不少珍贵药材和锦缎。这无疑是皇帝释放的又一个明确信号。
内侍宣旨时,萧玦率众接旨谢恩,态度恭谨。太子一系的几位官员脸色难看,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就在气氛看似一片和乐之际,异变突生。
一位坐在稍偏位置的武将夫人,忽然面色发青,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身体抽搐着向后倒去,打翻了桌上的杯盏!
“娘!”“夫人你怎么了!”
席间顿时一片惊呼慌乱。那武将正是秋猎中新提拔的刘统领(原刘副将)的夫人孙氏。
林晚第一时间起身快步走过去。只见孙夫人双目圆睁,呼吸极度困难,手指死死抓挠自己脖颈,面色迅速由青转紫。
是气道梗阻!林晚瞬间判断。看症状,极可能是误吞了硬物卡住气管!
“都散开!让开通风!”林晚厉喝,声音清亮镇定,压住了周围的嘈杂。她一边迅速检查孙夫人口腔,未见明显异物,一边对吓呆了的刘统领道:“刘将军,夫人是被东西卡住了!快,从背后抱住她!”
她来不及详细解释海姆立克急救法,直接上手,指导惊慌的刘统领从背后环抱住其妻,双手握拳,拳心向内,置于孙夫人肚脐上方、胸骨下方位置。
“用力!向上向内快速冲击!”林晚急道。
刘统领依言用力一顶。
“呃……”孙夫人剧烈咳嗽一声,一块未嚼碎的糕点混合着口水喷了出来,随即大口大口喘气,面色渐渐回转。
“好了!异物出来了!”林晚松了口气,立刻扶住虚脱的孙夫人,让她平躺,检查呼吸和脉搏。呼吸渐渐平稳,脉搏虽快但有力。
“快拿温水来!”林晚吩咐,又对惊魂未定的刘统领道,“夫人已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喉咙可能有些损伤。让她慢慢喝点温水,稍后我开一副润喉安神的方子。”
刘统领虎目含泪,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对林晚抱拳:“末将谢王妃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周围的夫人女眷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林晚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佩。电光石火之间,冷静判断,果断施救,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回!这哪里是普通的闺阁女子,这分明是临危不乱、手段高明的神医!
前厅的男宾们也被惊动,萧玦在周管家的搀扶下快步走来(依旧做出病弱之态),看到已被救回的孙夫人和跪地感谢的刘统领,目光落在神色平静、正在轻声安抚孙夫人的林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转为关切:“刘夫人可还安好?”
“回王爷,幸得王妃及时施救,内子已无碍。”刘统领声音哽咽。
萧玦点点头,对林晚温声道:“辛苦王妃了。”
“此乃妾身分内之事。”林晚欠身。
这场意外,非但没有破坏宴会气氛,反而将宴会推向了另一个高潮。瑞王妃妙手仁心、临危救人的事迹,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前厅后院,深深烙印在每个宾客心中。那些原本或许还有些摇摆的将领和官员,此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有这样一位医术高超、仁心果敢的王妃,瑞王本人又岂是池中之物?
经此一事,宴会后半程,气氛更加热烈真诚。觥筹交错间,一种以瑞王为核心的新兴势力,在这场夜宴中悄然凝聚、巩固。
送走所有宾客,已是深夜。王府恢复了宁静,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林晚回到听竹苑,卸去钗环,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今日应对宾客、处理意外,心神耗费不少。
春桃端来安神茶,小脸上满是崇拜:“小姐,您今天太厉害了!刘将军看您的眼神,跟看菩萨似的!”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今日救人是本能,但产生的效果,却远超救人本身。这恐怕也在萧玦的预料之中,甚至……那场“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孙夫人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被糕点卡住?且时机如此巧妙?
她摇了摇头,不去深想。在这权力场中,真真假假,本就难辨。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些迷雾,也无需苛求。
“王爷那边……”春桃小声问。
“王爷自有安排。”林晚道,饮尽杯中温茶,“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济生堂和晚庄看看。”
“是。”
然而,林晚刚躺下不久,便听到院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周管家压低的声音:“王妃可歇下了?王爷请您去墨韵堂一趟。”
林晚起身,重新披上外衣。这么晚了,萧玦找她何事?
墨韵堂内灯火通明,萧玦并未歇息,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他换下了宴会的正装,只着月白色中衣,外披一件薄裘,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罕见的慵懒随意,只是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王爷。”林晚行礼。
“嗯,坐。”萧玦示意她坐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今日辛苦你了。”
“妾身分内之事。”
“刘统领经此一事,已可完全信赖。”萧玦淡淡道,算是解释了今晚“意外”的部分真相,“他夫人确有贪食急咽的毛病,稍加引导,便能成事。”
果然。林晚心中了然,但并不觉得反感。政治本就如此,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意外”。
“王爷深谋远虑。”林晚道。
萧玦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是否有一丝不悦,但只看到平静和理解。他心中微动,转开话题:“今日之后,本王‘病体渐愈’,将更多参与朝政。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济生堂和晚庄,是你的根基,也是本王的耳目之一。需更加小心经营,尤其是药材来源和工坊安全。”
“妾身明白。已加派人手,并制定了更严格的查验和保密规程。”林晚汇报。
“很好。”萧玦颔首,从案上拿起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推到林晚面前,“打开看看。”
林晚疑惑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极其精致的银针,比她现在用的那副更细、更韧,针尾镶嵌着细小的墨玉,即便在烛光下也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有几把不同规格的、极其锋利轻薄的小刀、小剪、镊子等外科工具,皆是银质,工艺精湛绝伦。
“这是……”林晚惊讶。
“宫中御制,前朝太医令所用。”萧玦语气平淡,“本王寻来的。你既擅此道,便该有合手的器具。”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不仅是价值,更是心意。他知道她需要什么,认可她的医术,并给予最大的支持。
林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合上木盒:“谢王爷厚赐,妾身定当善用。”
“嗯。”萧玦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道:“今日宴上,你应对得体,救人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林晚一愣,随即笑道:“王爷已赏了最好的器具。妾身别无他求。”
萧玦看着她坦荡的笑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清澈而明亮。他沉默片刻,才道:“那你便记着,日后若有任何想要之物,或想做之事,皆可直言。”
这话的意味,比任何具体的赏赐都更重。
“是。”林晚应下,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步。不再是单纯的盟友,也不是普通的夫妻,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紧密、彼此信赖依靠的关系。
“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萧玦道。
“王爷也请早些安歇,注意身体。”林晚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玦依旧坐在灯下,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这个手握权柄、算计人心的男人,内心究竟藏着怎样的世界?
林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已是同舟共济。
夜色深沉,瑞王府的灯火次第熄灭。但权力的棋盘上,新的落子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