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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波定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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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队伍回到京城时,已近黄昏。但京城的气氛,却比离京时更加凝重压抑。街市似乎比往日安静,巡逻的兵士多了,茶楼酒肆中交头接耳的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窥探。
瑞王府门前冷清依旧,但林晚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比以往更多、更复杂。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敬畏。
周管家早已安排妥当,林晚回到听竹苑,热水、膳食、干净的衣物一应俱全。春桃和常嬷嬷彻底放松下来,脸上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姐,我们……是不是安全了?”春桃一边为林晚梳理长发,一边小声问。
“暂时安全了。”林晚看着镜中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自己,“但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开始。”
果然,翌日朝堂之上,便掀起滔天巨浪。
皇帝以“西山秋猎遇袭,禁军护卫不力”为由,申饬了禁军统领,将其调离京城,发往边关。同时,提拔了数位在虎啸崖护驾有功的将领,其中就包括京畿大营的刘副将,擢升为统领。
这看似寻常的奖惩,却暗藏玄机。禁军统领原是偏向太子的中立派,而新任的几位将领,或多或少都与瑞王萧玦或有交情,或曾受其恩惠。京畿防务和宫禁守卫,无形中向萧玦倾斜了一大步。
紧接着,工部侍郎沈崇(沈明月之父)被御史联名弹劾,罪名涉及贪墨工程款、任人唯亲、治家不严纵女行凶(暗指沈明月勾结匪类谋害瑞王妃)等数条。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沈崇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沈家一干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婢。
曾经显赫一时的沈家,顷刻间大厦倾覆,树倒猢狲散。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若非有更高层的力量推动,绝无可能如此雷霆万钧。
沈夫人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便疯了,整日胡言乱语。沈明月作为“谋害王妃”的主犯之一,本应处斩,但因“神志不清”(据说是吓疯了),且皇帝或许念及沈家昔日微末功劳(或是不想将事态扩大到牵连更多),最终判了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押送途中,据说便“病故”了。真实情况如何,无人深究,也没人敢深究。
太子萧景在朝堂上始终保持沉默,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安插在几个关键部门的亲信,接连被以各种理由调离、贬谪,或“主动”辞官。他的势力遭受重创,在东宫之中也越发暴躁易怒,对身边人动辄打骂,风声鹤唳。
相反,瑞王萧玦虽然依旧“缠绵病榻”,但前往王府探望的朝臣却渐渐多了起来。皇帝也数次派人赏赐药材,询问病情,关怀之意溢于言表。京城上下都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原本中立的、观望的势力,开始悄悄向瑞王府靠拢。
听竹苑内,林晚的日子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药田需要打理,济生堂需要照看,新庄子(萧玦给的那个,已改名为“晚庄”)需要规划,制药工坊需要筹建。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充实而踏实。
沈家的结局,她是从周管家口中得知的。听完,她只是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并非同情,只是物伤其类。在这吃人的时代,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沈家是咎由自取,但其中那些未曾直接伤害过原主的下人仆役,怕是也难逃牵连。这便是时代的残酷。
“春桃,你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交给张伯,让他想办法,匿名接济一下沈家那些被发卖或无处可去的、老实本分的旧仆,特别是老人和孩子。不必多,够他们路上盘缠或暂时安身即可。”林晚吩咐道。这是她能为原主和这个时代,做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善意。
“小姐,您还管他们……”春桃有些不忿。
“罪不及无辜。”林晚摇头,“去吧。”
春桃这才应下。
济生堂的生意越发红火。秋猎中林晚“临危诊疾”、“镇定人心”的事迹,经过有限范围的流传,更为她增添了传奇色彩和公信力。“竹安堂”的药膏,尤其是金疮药和温经贴,供不应求。古先生和姜掌柜忙得团团转,但精神焕发。新庄子“晚庄”已开始动工改建,第一批雇工和学徒也已到位,由张伯暂时管着。
这日,林晚正在济生堂后院新辟出的“成药坊”试验间里,调整一款新研制的“消暑辟瘴丸”的配方(灵感来源于沈明月流放岭南的判决),姜掌柜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王妃,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永宁长公主府上的。”
长公主?林晚洗净手,走到前堂。只见一位面生的嬷嬷等候在那里,衣着朴素但料子上乘,神态恭谨。
“老奴给瑞王妃请安。”嬷嬷行礼,“长公主殿下近日凤体违和,食欲不振,夜寐不安,太医诊治效果不甚显著。殿下想起王妃曾为太后调理,颇见成效,故特遣老奴前来,想请王妃过府一叙,顺便……为殿下请个平安脉。”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特意嘱咐,只是私下叙话,不必惊动旁人。”
私下请诊?林晚心中微动。长公主地位尊崇,性情刚直,此时私下相请,恐怕不只是看病那么简单。或许是秋猎之事后,有些话想私下说,也或许是对她进一步的考察和示好。
“长公主殿下相召,妾身自当从命。请嬷嬷稍候,容妾身稍作准备。”林晚应下。
她回后院换了身更庄重些的常服,带上针具和常用的诊脉用具,又特意包了几包自己配制的安神茶和开胃健脾的山楂丸,这才随那嬷嬷登上长公主府派来的青帷小车。
长公主府依旧古朴庄严。林晚被直接引入内院一处临水的暖阁。永宁长公主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神色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
“妾身见过长公主殿下。”林晚行礼。
“免礼,坐吧。”长公主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榻前的绣墩,“本宫这身子,自秋猎回来便不爽利,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想着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便叫你来瞧瞧。”
林晚依言坐下,仔细为长公主诊脉。脉象弦细略数,肝气郁结,心脾两虚,确是思虑过度、惊悸未平之症。秋猎惊变,即便刚毅如长公主,恐怕也受了惊吓,加上回京后朝局动荡,难免劳心。
“殿下凤体并无大碍,只是秋猎受惊,加之近日忧思劳神,以致肝失疏泄,心脾失养。治宜疏肝解郁,宁心安神,健脾开胃。”林晚温声道,“妾身斗胆为殿下施针调理,再辅以药膳茶饮,缓缓图之,不日便可好转。”
“你看着办便是。”长公主闭着眼,任由林晚施针。针法轻柔精准,取穴内关、神门、太冲、足三里等。片刻后,长公主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匀长了些。
起针后,林晚又奉上自己带来的安神茶和山楂丸,详细说明了用法。
长公主接过,看了看,忽然道:“你倒是个有心的。沈家的事,你听说了吧?”
林晚心中一动,恭谨道:“略有耳闻。”
“咎由自取。”长公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沈家女心思歹毒,沈家上下纵容包庇,合该有此下场。你……做得不错,没有落井下石,还知道接济无辜仆役。这份仁心,难得。”
林晚微惊,她接济沈家旧仆之事极为隐秘,长公主竟也知晓?这位长公主的消息网,果然深不可测。
“妾身只是不忍牵连无辜。”林晚低声道。
“嗯。”长公主看着她,目光深邃,“你与瑞王……如今倒是配合默契。”
这话意味深长。林晚不知如何接,只道:“王爷待妾身宽厚,妾身自当尽心侍奉,打理庶务,以报万一。”
“不仅仅是侍奉和打理庶务吧?”长公主似笑非笑,“秋猎虎啸崖,你那句‘贼人服了虎狼之药’,可是关键。若非此言稳住军心,拖延时间,后果难料。瑞王……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林晚心中凛然,长公主这是在点明,她已看出她与萧玦并非简单的夫妻,而是更深层次的合作与同盟。
“妾身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林晚谨慎道。
“不必紧张。”长公主摆摆手,“本宫并无他意。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污浊不堪。你能保持本心,又有能力,是好事。瑞王……他这些年,不容易。”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你既有医术仁心,又有经营之能,便好好辅佐他。这天下,终究需要些清明之气。只是,前路艰险,你需更加小心。有些人,败了一次,不会甘心。”
这是在提醒她,太子虽然受挫,但绝不会罢休,甚至可能更疯狂。
“妾身谨记殿下教诲。”林晚郑重道。
“好了,本宫也乏了。你回去吧。日后若得空,常来陪本宫说说话。你那济生堂的成药,若有适合本宫用的,也送些来。”长公主下了逐客令,但语气比初时温和许多。
“是,妾身告退。”
离开长公主府,林晚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绪难平。长公主今日之言,既是认可,也是警告,更是将她纳入了某种庇护之下。这位地位超然的长公主,似乎在用她的方式,表明了对萧玦和她的一定支持。
朝局的天平,正在加速倾斜。
回到听竹苑,天色已晚。林晚刚洗漱完毕,周管家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一封密信,萧玦亲笔。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庄工坊事,已着人协理。三日后,本王‘病体稍愈’,会于府中设小宴,答谢秋猎护驾有功将领及亲眷。你需出席。届时,或有风波,见机行事。”
萧玦要“病愈”露面了?还要设宴?这是要正式走向台前,展示肌肉,凝聚人心了。而所谓“风波”,恐怕是指太子或残余势力可能会借此生事。
林晚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平静的日子,果然短暂。新的舞台,已经搭好。而她,已然是这台上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走到窗边,看着听竹苑内夜色下静谧的药田。草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坚韧的生命气息。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